第2章 借宿

落日的霞光籠罩在大地,小區一處極不顯眼的牆角下蜷趴着一個髒兮兮的人,久久未動,安靜得宛如一具屍體。

良久,池慕安緩緩撐開了眼皮,四肢百骸傳來一股酸軟無力感,她撐着地坐起來,靠在冷冰冰的牆上,大口大口地喘息。

驚心動魄。

但……自己還沒死?

她分明記得今日敵國大軍壓境,我軍人少勢弱,中原人又不如馬背上長大的鞑子骁勇善戰,眼見邊城被一座座攻破,為了穩定軍心,她披甲親自上陣,奔赴戰場。

黃沙紛揚的戰場上,厮殺的喊聲不絕于耳,硝煙熊熊彌漫,沖天的火光中我方軍士一個接一個地倒下,最終敵軍萬箭齊發,淩厲的箭羽劃破長空,如驟雨般在她頭頂傾覆而下。

想到國之不存,池慕安蒼涼閉眼,做好了就義的準備。

只是沒想到,明明已經被萬箭穿心的她,竟然還活着?

池慕安低頭,看了眼自己手上和袖子上的污泥,驚詫的愣了許久。

她不知道,原主是為了追星潛藏進這座小區,苦苦等待江沫眠的出現,躲避着保安的搜尋,最終在這牆角邊筋疲力竭,活活累死的。

她只看到自己全身都是大片大片的污泥,有的因為經過了日曬已經凝固成塊,幾乎難以分辨出白色衣衫原本的樣貌。她看見不遠處有處凹陷的泥地,積成了水窪。不消想,自己這張臉也一定是髒透了。

池慕安喘息了一陣,撐着酸軟的身子站了起來,在小區裏邊走邊觀察着周圍的情況。

夕陽照耀大地,小雀在枝頭跳腳,花圃裏的花花草草都披上了一層暗淡的紅紗,翠綠的柳樹長在草坪地上,路邊每隔一段路便有一張長條座椅,還有一些池慕安看着卻不知名的東西。

這裏應該是安全的,絲毫沒有戰亂的影子,興許是哪處世外桃源吧?

原來西川國裏還留有這麽一處地方。想到還有百姓能在此地安居樂業,安享太平,池慕安仿佛受到了莫大的安慰,臉上雖然狼狽髒亂,卻情不自禁多了一縷淡淡的笑容。

池慕安獨自找尋了半個小時,終于看見了這小區裏另一個女人的身影。

女人從拐角出來,她小跑過去:“姑娘留步!”

江沫眠轉身,看見她的一瞬,當即皺了皺眉,正要說話,池慕安卻搶先道:“朕需要在你家中借宿一晚,麻煩你帶路。”她如今身疲力頓,天色又晚了下來,不得已需要在平民家中借宿一日,修整好精神,明日晨初再趕馬回到都城靈昌。

西川的最後一道防線靈昌,不知守沒守住?鞑子一連破了三城,一定已經兵馬乏頓,退兵了吧?

只要她還沒死,定要與鞑軍戰到最後一刻。

正自想着,突然聽見眼前女人呵斥道:“你有完沒完?出去!”

江沫眠沒想到,這個前幾天就在自己車後鬼鬼祟祟跟蹤人竟然跟進了小區,現在還能恬不知恥地站在自己跟前裝神弄鬼,說要借宿。她怎麽不再過分點說,要和自己睡一張床呢?

江沫眠想到這些幾年來不斷打擾自己工作休息的私生飯,只覺得惡心。

“你……!”從沒有人敢這般和池慕安說話,她也是第一次被人呵斥。帝王的威嚴被挑釁,她本欲發怒,但想及自己此時有求于人,又将怒火壓制了下去,“姑娘,煩請你帶朕去家中借宿一晚,朕明日便走。朕這塊……”手覆在腰間,正想将自己的玉佩扯下給她做報酬,手心卻一直空空如也,沒找到以往那般熟悉的觸覺。

池慕安詫異低頭,發現腰間哪裏還有什麽玉佩?

“你是不是還把自己當成皇帝了?我警告你,不要再玩什麽手段來騷擾我,自己出去,不然我不介意叫保安來把你轟出去。”江沫眠指着出小區那條路,冷臉對她,沒有一點好語氣。

她這種裝瘋賣傻的把戲,江沫眠出道第一年就遇上過了。

當年她受了騙好心把人接到家裏,又是幫忙連夜找她父母家人的聯系方式。結果那人呢?偷偷在她家裏裝了五個針孔攝像頭,要不是她運氣好,第二天請來的家政人員把攝像頭全找出來了,還不知道最後事情會發生成什麽樣子。

只要一想到那年的事,江沫眠就對這些私生飯的各種手段敬而遠之。

池慕安捏緊了拳頭,沒想到自己落魄之時竟然連平民百姓也要對她肆意侮辱。她拼死抵禦鞑軍的進攻,戰敗流離了,在他們眼裏就不配做皇帝了麽?

她壓抑下眼底的心酸與怒火,不再說一個字,大步轉身離去。

此地容不下她,她又怎能對他人低頭懇求,去換一日茍且?她現在就去找馬匹,連夜離開便是!

可池慕安從落日夕陽,走到了天際最後一角也被染成了墨色之時,也未找到一匹馬。

小區裏的路彎彎繞繞,她忍受着腹裏的饑餓感,找到小區大門時,卻發現這裏頭通往外頭大道的門已經關上了,寬闊高大的鋁合金門擋住了去路,池慕安試着伸手去推了推,大門卻紋絲不動。

她看着門鎖發了一陣神。

不開鎖,她肯定是出不去了。

這地方好像只有那個女人一個人住着,這把鎖,需要她的鑰匙才能開吧?

池慕安馬上打消了這個念頭,退回來四下張望了一陣,最終目光落定在了門兩邊稍矮一點的護欄上。

天空開始發出轟轟的悶響聲,池慕安知道,自己必須趕緊出去才行了。

她抓着護欄的鐵杆往上爬,可這副身體久未進食,還剩的力氣少之又少。池慕安費了不少勁,一張蒼白髒污的臉上布滿了汗水,這才一只手小心搭上了護欄頂。

她費力地喘息着,身體已經高高地懸在了半空,臉色由白轉成缺氧的漲紅,另一只手也終于抓住了護欄頂上平滑的地方。

轟隆——

蓄勢已久的悶雷劈裂雲層,開始有大顆大顆飽滿的雨點砸下來。

池慕安将身子挺起來,避開護欄上尖銳的障礙物,開始準備要從這裏翻出去。

腳底忽然踩到欄杆上未幹的油漆,腳下驀地一空,沒了憑借,垂直往下落去!

情急之下,池慕安另一只腳用力踢在欄杆上,同時身子直向後仰,避過了被頂上障礙物刺穿腹部的慘劇,手臂卻沒能幸免在尖刺頭上割出了一條深長的血痕。

她摔在地上,吃痛地擰起了眉,天空落下的雨點已從一顆一顆變成了劇烈的暴雨,瓢潑而下,片刻間就将她淋了個濕透。

身旁的血水變成了淡淡的粉色,不久便被沖淡。

池慕安擡起手,将另一邊的袖子撕了下來,纏在傷口上止血。手臂上傳來的疼痛令她在冷瑟中又吸了幾口冷氣。

她感受到自己身上的氣力正在随溫度一起流失,可擡眼能望見的地方,沒有一處能避雨的。

手臂上本就是劇烈的疼痛,雨水又肆無忌憚地打在她身上,沒一會兒就淋濕了包着傷口處的布,冷涼的雨水浸進去,池慕安的汗水混着雨水大顆大顆滾下。

她跌跌撞撞走到一處路燈下,靠着燈杆,那微小的燈頂勉強能為她擋住一些雨水。

上完廁所回來的保安打着一把傘,手電筒的光悠悠晃晃,落在路燈下照到一個奄奄一息的人的時候,保安驚慌地跑了過來。

池慕安看着他拿着一塊小方形的物什貼在耳邊,慌慌張張地對着裏面說話,那個小方塊十分奇特,還會發光。但池慕安已經沒有力氣去問他那是什麽,她要留一點氣力,等雨停了好好合一陣眼,然後回靈昌。

沒多久,江沫眠打着傘過來了。看見濕透了的池慕安捂着染血的手臂靠在路燈下面,臉白得像鬼,烏紫的嘴唇還在微微發抖時,也是驚詫的變了臉色。

保安去将池慕安扶起來,小心翼翼地生怕碰到她那只還在流血的手,嘴裏還念念叨叨道:“你怎麽弄成這樣的喲,追星也要有個分寸啊。小姑娘就是不知道愛惜自己的身體……”

但其實池慕安沒太聽得清楚保安在她旁邊叨叨了些什麽,她只聽見江沫眠說:“把她帶去我家裏吧。”

“朕不去!”

池慕安掙脫掉保安,後退了兩步又靠回燈杆,一只微微發抖的手抓住燈杆,宛如一只受傷的野獸拒絕讓人靠近,防備而排斥地盯着江沫眠:“朕不需要你可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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