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失态
池慕安感覺自己的胃裏就像打碎了一只裝滿了污水的玻璃瓶,冰涼又惡臭的液體貼在胃壁上,強烈的惡心感蔓延開來,她幹嘔了好一陣,額頭上挂着一點點的冷汗,直到感覺到胃裏有一股液體翻湧上來,沿着喉嚨爬出口腔,池慕安嘔出了一口早上的牛奶。
她抽出旁邊的紙擦了一下嘴,覺得自己剛才的行為頗有點失态,但腹中的惡心感實在濃郁難以克制,只能慶幸這間屋子除了她和江沫眠兩人外,沒有別人了。池慕安深深呼了一口氣,準備向江沫眠道歉方才的失态,但一回頭,看見江沫眠站在原地,臉色鐵青,十分難看。
“江小姐,我……”她一開口,聲音還帶着點嘔吐後的虛弱,江沫眠打斷她:“你要吐夠了就在這坐着吧,我要去拍戲了,一會兒我很忙,你別跟着我。”自己不就是離她近了一點嗎,至于那麽大反應嗎?對,就是向她吹了口氣,她就一副惡心不已的樣子,還直接吐了出來。
既然這麽嫌棄自己,幹嘛還要借住在自己家裏?
池慕安聽她語氣冰冷僵硬,和平時裏截然不同,趕緊追上去,拉住她的手臂:“江小姐,你生氣了嗎?朕剛才是無心的,只是實在,實在忍不住才會那樣。”
實在忍不住?江沫眠問她:“剛才你是不是覺得很惡心?”
是啊,她發現自己只要一坐上這裏的車,就會頭暈惡心,四肢冰涼。池慕安實事求是地點點頭,然後江沫眠掙開她的手,頭也不回地走了,走之前還勒令了她一句:“別跟來!”
池慕安莫名其妙被兇了一下,她整個人怔住,呆呆地站在原地,望着江沫眠離開。
一整個上午,池慕安都奔波在影視城裏東跑西忙,公司沒簽固定角色給她,但看她模樣生得還可以,影視城裏倒是有不少劇組讓她去演龍套,湊個人數。
池慕安光是上午就參與了好幾個影視的制作,分別是:
某宮廷劇x府丫鬟。
某古裝劇被山賊劫持的第x個人質。
某都市劇x老板的秘書。
某刑偵劇兇案現場第x具屍體。
池慕安演到最後一具屍體的時候差點詐屍,但她咬緊牙關又強忍了下來,換來的是拍攝完畢後導演破例叫人為她準備了一份盒飯。
原本是沒有劇組會為群演準備盒飯的,但導演看着池慕安的手,于心不忍,滿懷歉意地為她多買了一份飯。
池慕安打開盒飯蓋子,飯菜的香氣飄起來撲進鼻子裏,輾轉了幾場戲,她正好饑腸辘辘,此時聞到空氣裏的菜香味,池慕安迫不及待地就拆開筷子夾起了一口菜。
不知怎的,她突然想到了江沫眠。握住筷子的手一頓,池慕安将菜放了回去,筷子也擺回原地,重新蓋好飯盒。她站起來向導演問:“請問導演,這飯菜是在哪家餐廳購買的?”
導演擺擺手:“不是餐廳,就是門口一個小館子。吶,從這裏走出去有條街,朝着馬路的方向大概走兩百米,就能看見有一家‘阿福小炒’在對面,我們的飯都是在那裏訂的。”
池慕安說了句多謝,按照他指的路找到了飯館,又依照自己飯盒裏的菜點了一份相同的盒飯。
她捧着盒飯回來,找進了江沫眠的劇組。
這時江沫眠依然還在拍攝,幾臺攝像機圍在她旁邊,周圍站着一圈圈工作人員,還有正拿着劇本為她渲染旁白的導演。池慕安被兩個保安攔在外面,只能遠遠地望着。
等了一會兒,拍攝結束後,江沫眠身邊的機器開始被撤開,四周的人也慢慢散場。江沫眠擡手撩了一下頸後的頭發,雖說現在是在秋天,但拍了一上午的動作戲,身上也出了不少汗,披在腦後的頭發有些黏在了脖子上,不是很舒服。
她把長發搭在肩上,用紙巾擦着頸項上的汗水,環顧四周,打算找個地方先坐下,不經意間回頭,卻看見了正站在兩個保安身前的池慕安。
同樣是看見對方,池慕安雙眼驚喜的亮起來,江沫眠卻倏地想到了早上的事,眼色一沉,黑着臉把頭轉了回去。
眼見江沫眠做出一副沒看見自己的樣子,轉頭要走,池慕安急了:“江小姐!”她向旁邊的兩個保安解釋,“在下是江小姐的朋友,絕非不法之徒,此番前來只是想給她送一份午食,二位可否通融一番,讓在下通行。”
兩個保安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睛裏面是同樣的疑惑,大概是在問對方:這又是什麽新的套路?
然後,兩人同時對池慕安搖了搖頭。
“在下絕不多留,只要将飯菜送到江小姐手中,即刻便出來。”池慕安說着,還拿起飯盒給兩人看了看,證明自己所言非虛。
眼看着江沫眠進了化妝室,消失在視線中,池慕安唉的嘆了一聲氣,拿着兩個飯盒走了。兩個保安以為她這是就此罷休,沒想到幾分鐘後,池慕安又出現在了他們面前。
原本的兩個飯盒變成了一個,被池慕安捧在手裏,飯盒上多了一張剛貼上的紙條。池慕安走過去,将飯盒遞在他們面前:“既然二位不便放行,那在下不進去便是了,不過勞煩你們可否将這份午飯送到江小姐手上。”
其中一個保安按了下腦袋,從她手裏接過飯盒:“好吧,我幫你拿給她。”池慕安驚喜地謝過,然後果真馬上離開。
等池慕安走後,那個保安馬上就把盒飯丢進了旁邊的垃圾桶,嘴裏念了句:“真是麻煩。”
從下午開始,江沫眠劇組的拍攝就沒停過,到了晚上,工作人員各個累得腳趴手軟,等到堅持拍完最後一場戲,影視城的劇組已經走得只剩七八家。導演看了一眼時間,眼見馬上要到十一點了,于是喝了一口水,用大喇叭喊着大家收工。
江沫眠回到化妝室卸妝,拍了一天的戲讓她微感有些疲憊,于是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等着造型師把她盤的發髻拆回原樣。
“江、小、姐……”她聽見有人在旁邊慢吞吞的小聲念着什麽,然後聲音突然提高,伴随着噔噔噔的鞋跟踩在地上的聲音,一個同組的演員跑過來:“沫眠!你快看看,這是不是寫給你的!”
那人遞來一張藍色的便簽紙,江沫眠睜開眼睛看了一眼,咦了一聲,把紙條接過來。
當然是寫給她的,不僅這樣,她還知道是誰寫的。
池慕安那一手俊逸的字跡和不按常理來的古繁文字體,江沫眠一眼就看出來了。
那個演員大概只能看懂江小姐這三個簡單的字,又加之這是在劇組附近,于是自然而然的就想到了江沫眠。“是嗎?是給你的嗎沫眠?”她好奇地追着問。
江沫眠點了點頭:“嗯,是的。”然後繼續看紙上的內容,只見池慕安寫了一長串:“江小姐,上午之事在下甚感愧疚,實非有意在你面前做出如此失态之舉。你拍戲辛勞,不知可有适口的午食?在下特在‘阿福小炒’處為你買來飯菜,此處飯菜美味可口,希望你食用之後能稍息怒意。今日做出失态之舉是在下的不是,六點後在下會在影視城邊名為‘地鐵站’之地等你,屆時再向你賠罪。”
江沫眠看完,側頭問那個演員:“你在哪裏撿到這張紙的?旁邊還有別的東西嗎?”池慕安紙上說買的飯呢?
“沒了,”那演員搖搖頭,“我是在外頭的地上看見的。哦對了,我去的時候有輛垃圾車正好來收垃圾,這張紙就落在車後面不遠的地方。”
江沫眠一瞬間就明白了,微微蹙了下眉,“好吧,謝謝。”
突然想到那句“六點後”,她劃亮手機看了眼時間,有些着急地轉頭催促了句:“麻煩快一點,不用卸妝了,把我頭上的發飾都拆下來就行。”
“哦哦,好的。”造型師聞言加快了手上的速度。
一把頭發弄好,江沫眠就急匆匆走了出去,她上了工作車,讓司機在地鐵站停下,現在已經是十一點半以後了,所有地鐵停線,地鐵站附近也随之冷清下來,除了幾家夜宵店反常的喧鬧火爆,街上基本看不見什麽人。
江沫眠在路燈下行走,借着燈光四下環顧,在地鐵站附近繞了一圈,看見了幾個還在路上行走的人,但都不是池慕安。
夜宵店裏坐着乒乒乓乓碰杯的人,津津有味挑着燒烤的人,但也沒有池慕安的影子。
本來擔心池慕安是不是進地鐵站裏等她了,但江沫眠走進一看,地鐵站的出入口已經暫時封掉了,站裏的工作人員清過了場,不可能有人還在裏面。
看來是池慕安沒有等到她,于是自己回去了。江沫眠想到這裏,心裏松了口氣。
轉身正打算回家,江沫眠的目光無意識的看向眼前,卻恰好落在了草坪邊的長椅上。
路燈緊靠着馬路邊伫立,相反,路內側的草坪邊一片黯淡,池慕安微垂着頭,靜靜地坐在那裏,融進夜色裏悄無聲息。如果不是這一眼恰好落在了她身上,江沫眠恐怕今晚都發現不了她。
不知是驚喜還是驚訝,江沫眠止住了呼吸,望着她輕着步子走近去,略略低頭一瞧,池慕安手裏抱着那一大捧的是一束玫瑰,而她下巴正墊在花捧邊緣,羽睫遮住了眼簾,淺淺的呼吸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