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番外外公沈尤

我叫沈尤,今年已經七十二歲了。我出生于一九四二年,據說那一年,河省大旱,第二年,又是一場特大蝗災,這場自然災害導致了整個河省的大饑荒,吞噬了至少三百萬人的生命,迫使三百萬人流落他鄉。

這都是我出生後發生的事,不過因為我當年還小,也不住河省,家裏也很富足,所以并沒有經歷過這麽慘烈的災難。

我的阿爹是個地主,我家住在江省寧市的沈村,房子就在沈村邊緣的蓮花山山腳。山裏有很多野獸,所以我家裏人都不讓我進山,我也就聽話的沒有去過山裏。而在山腳,在我家周圍,有很多個荷塘,每到夏天,粉白色的蓮花成群成群的開放,漂亮極了。蓮花山便是因此而得名。

我爹沒讀多少書,沒什麽文化,所以給我取名字的時候,幹脆直接用他的姓加上我娘的姓。

雖然我爹不是文化人,我祖父卻是飽讀詩書。應該說,我祖上都是讀書人,我們沈家出仕者多不勝數,只是大多沒有名氣,但這樣已經很了不起了。

到了我爹這一代,也不知道是因為沒有讀書的天賦,還是因為時代,他能認字之後祖父就沒再讓他繼續學下去。後來他轉行經商,也許是他真的有天賦,所以很快就掙下一大筆家財。

後來他因為家底豐厚,娶了我娘,沒幾年就有了我。

再後來,我長大了些,祖父讓我讀了書,甚至親自教導,忘了說了,祖父他還是個進士。

如果大清沒有亡國,也許他已經當了大官。

因為連年的戰争,所以我一邊讀書,他還一邊教我劍法。他教的劍法沒什麽花招,目的就是殺人、傷人。

那個時候我的劍術和現在不同,動作什麽的做得都很到位,但還是空有花架子。

祖父說:“你缺的是殺氣,但你沒有恨,也沒有殺過人,所以沒有殺氣,也不可能有殺氣。”

我不懂,殺氣?一種氣勢?為什麽非要有恨才有殺氣?

那時我年輕氣盛,很不服氣他的說法,就獨自一人進了山。我想着,只要殺過野獸,就會有殺氣了吧。

我帶着長刀,背着弓箭,穿着一身灰撲撲的衣服。我沒有帶我擅長的劍,因為用劍對付那些野獸顯然是不明智的。

剛進了山,我就幸運的追蹤到了野豬的蹤跡。

據說這蓮花山和旁邊山頭有老虎,時不時就會在兩座山中游蕩,我沒有把目标定為老虎,也是因為我知道自己無法捉住它。

我退而求其次,就找了野豬。

循着那印跡,我放輕了腳步,連呼吸都放緩了,心髒砰砰砰的跳個不停。

我咽了咽口水,又舔了舔嘴唇,我發現我很緊張,握着刀的手手心裏都是汗。

“在那?”

我看着泥土上的腳印,望着腳印消失的地方,又擡頭看了看那個方向,有些納悶。

這腳印就到這裏,卻是沒有看見心中所想的野豬。

我剛轉了個身,就驚出一身冷汗,瞪着眼,腳軟的不敢動彈。一雙幽冷的眼睛正在前面不遠的草叢後。

是那頭野豬!!

到這個時候,我才發現,無論我在家把劍練得多好,到了眼前,或許連拿劍的勇氣都沒有。

祖父,也許我第一個缺少的,是勇氣。

那野豬開始對着我嚎叫,那聲音響亮又刺耳,它一邊撂着蹄子一邊用眼珠子在我身邊轉了圈。

我被吓了一跳,跌坐在了地上,地上有草,有落葉,還有松軟的泥土,還有樹枝和石頭。

很快,那野豬就氣勢洶洶的向我沖了過來,我卻仿佛被釘在了原地,一動不動。

要死了!

眼見它就要沖到面前,我忍不住閉上了眼睛,不敢再看。

“砰!”

想象中的疼痛遲遲沒有到來,耳邊卻響起了一聲悶響,一陣疾風吹起了我的額發。

我将眼睛悄悄睜開了一條縫,眼前的景象讓我又驚又喜。

“祖父!”我大喊道,有着劫後餘生的感覺。

祖父沒有理我,那野豬被他突然的一棍子敲得有些暈乎乎的,它晃着腦袋,腳下不穩,祖父趁此時機拾起我掉在地上的刀,一刀送進了野豬的嘴裏。

那野豬還掙紮不休,祖父用另一只手,抓着棍子不停的打。過了一會兒,野豬的掙紮變弱了許多,祖父又抽出刀再次在它身上戳了好幾刀。

直至野豬徹底斷了氣,祖父才扔了有成人大腿那麽粗的棍子和刀。

祖父的腦門上都是汗,衣襟也濕了一大片。

他滿臉的不高興:“回去!”

說罷,就提着我下了山。

回到家,我怯怯的看着他,他橫眉怒目,在正堂來回踱步卻不發一言。

這樣的祖父讓我更害怕。

祖父原本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讀書人,可他爹娘、妻妾、孩子、親人都被侵略者殺害,只剩下我爹這一個兒子。然後他就學了武,學會了殺人。

“你為什麽不聽話?”許久,他才聲音沉沉的出聲。

“我……”我沒辦法辯解,“因為你說……我沒有殺氣。”

他氣笑了:“因為這個?你知道如果我沒有去,會是什麽後果嗎?”

我低下頭,羞愧無比。如果祖父沒有去,我就會死在那裏,也許連屍體都會被野獸分食。

“早知如此,我就不該教你練劍!”

祖父撂下這麽一句話,就甩袖而去。我猛然擡頭看着他離開的背影,心中一片茫然無措。

我想叫住他,可嘴裏怎麽也說不出話來。

我不敢起身,就一直跪在正堂,跪在三清像前。我的腳邊,就是我今日帶上山的刀和弓箭。那刀刃上,還慘留着鮮紅的血跡,明晃晃的昭示着若祖父沒救下我的後果,我看了一眼就不敢再看。

我開始反省我的錯誤。

我一直跪了三天,跪到我昏迷過去。祖父在這期間一直沒有理我,看見我也只當沒有看見,還好我娘每天晚上都會悄悄給我送水喝、送飯吃,不然我覺得我一定會餓死或者渴死。

我爹還在外省談生意,家裏做主的就是祖父,他要罰我,沒人能夠阻止。

我醒來時,還有些迷迷糊糊的,好似聽到了祖父的聲音。

“他如何了?”

有人回答道:“他就是太疲累了,膝蓋也受了傷,再跪下去,他這腿都該廢了,我兩個方子,按方抓藥,每日喝三次,喝上一個月,再養養就差不多了。”

我轉頭往旁邊看了過去,只看到恍惚是祖父的人影點了點頭。

然後兩人就出去了。

我眨了眨眼,過了一會兒,總算清醒了。在我起身時,發現腳一動,膝蓋和小腿就一陣入骨的刺痛,我想起剛剛那人的話,便只望着前面發呆。

“醒了。”不知過了多久,我看見祖父站在床邊,雙手負在身後,低沉的道。

我怔怔的望着他。

他皺了皺眉,神情略有些不耐:“怎麽?你受傷了就好好休息吧。”

我又低了頭,沒有回答。祖父等了好一會兒,便不耐煩的離開了,走之前,只反複說道:“好好休息。”

之後沒到一個月,我就養好了傷,又能練劍了。

可很長的一段時間裏,我一拿起劍,就會想起那日的情景,劍還沒揮動,就掉在了地上。祖父非常失望,他讓我別練了,就果然沒再讓我練劍,而是輔導我讀書。

我的劍,就這樣塵封了起來。

一直到那一天。

那天,一群人沖進了我家,抓走了我爹,帶到村裏田邊的空地上開了批.鬥.大.會。

第二天,我爹就死了,他死的時候,身上都是傷痕,腦門上都是凝結的血跡。衣服上、臉上也都沾染的一片黑紅。

聽聞這個消息,我娘在那天中午就在屋裏上吊自盡了。

而在當天晚上,有一群人沖進了我們家,四處掃蕩劫掠。也許我爹早就預料到了這天,他早就把金銀和值錢的東西分開藏了起來。

可是那些人沒搜到值錢的,就帶走了所有能帶走的,一夜之間,我家就變得家徒四壁。

我知道,這不過是表象,我雖不知道爹把東西藏在了哪,但祖父知道。

那些人晚上來帶走東西的時候,祖父拿着劍很多次都想沖出去阻止,可是他拿着劍松了又抓、抓了又松,始終不能下定決心。

我聽到祖父一直小聲的呢喃着一句話:“他們是華夏人。”

等他們将家裏打劫了個幹淨,我目眦欲裂的看着被洗劫一空的屋子和我爹娘的屍體,迅捷如閃電般的抓起劍,就要追出去。

這是我從那次進山之後第一次再次拿起劍。

卻是因為這麽悲哀的原因。

我怒上心頭,對他們恨得咬牙切齒。祖父卻攔住了我,并且用說服自己的那個原因對我說:“他們是華夏人,是我們的同胞!你不能殺他們!”

我已經被這兩天發生的事沖昏了頭腦,失去了理智,自然聽不進去。

見我一直不肯聽勸,祖父抓起我拿劍的手,往自己身上一戳,我吓得立刻把劍丢開。

“祖父!”

我驚呆了,連忙上前捂住他的傷口。

祖父傷到的地方不是要害,但傷口很深,從那裏不斷的流出鮮血。

“別着急,我沒事,”祖父反倒不在意的安慰着我,“你答應我,別殺了他們。”

我哪裏敢不應,慌忙的點着頭。

祖父松了口氣,臉上露出一個放松的笑容,這是我第一次在他臉上看到笑。

“那好,你去請大夫來吧。”

我聽了急忙去村裏請了大夫過來。那大夫年紀不大,卻是個心地善良的,知道了我的遭遇,也感同身受的忿忿不平,連看診、開藥都沒收一分錢。

給祖父醫治了傷口,我總算放了心。

也聽從祖父的囑咐沒有去找那些人麻煩。

可是在心底,我深深的恨着他們,也恨那該死的文化大革命。自那日後,我又練起了劍,因為沒有祖父的教導,我練的只是基礎的劈、砍、挑、刺等。

每天入睡,我都會夢到那兩天的事情,每夢到一次,我就更恨他們一分,使我的戾氣也日漸加深。

後來有一次,祖父說:“你的劍,太極端。”

但他沒有勸我,也沒讓我停止練習,只是沒有指導我更高深的劍招。

我的劍,有了殺氣,卻是以這種方式。那我寧願不要,只願将我爹娘換回來。

随着我年齡變大,我離開了村子去上了大學,還入了黨,出來後便在省政府裏工作。在那裏,我遇到了我的後來的妻子,姜柳。

她父親是省委書記,位高權重,她卻從不因此驕傲。她只在政府裏做了個小小的文員,很少有人知道她的身份。

她長得很漂亮,性子又好,得了很多人都戀慕。

每當她腼腆一笑的時候,頰邊的兩個酒窩就顯露出來,格外的醉人,我就是因此而迷戀上了她。

後來因為各種因緣巧合,她也看上了我,經過一些試探,她的家人也認可了我,之後我們就順理成章的成了親……呃,結了婚。

因為她的陪伴,我漸漸忘記過去的仇恨,每天都過得很高興。

在我三十歲的時候,我得了我的第一個孩子,是個男孩,祖父和我都欣喜若狂。我不是重男輕女的人,只是因為這是我三十歲才得的第一個孩子,格外看重了些。祖父卻是因為看重男孩,看重香火。我給他取名為沈青念。

後來又過了幾年,三十五歲的時候,我又有了第二個孩子,這回是個女孩,我依舊很高興,因為這樣我就兒女雙全了。早在兒子出生時我就想好了她的名字,就沒有猶豫,給她取了沈碧柳這個名字。

他們的最後兩個字,合起來就是念柳。

這之後,我沒再有過孩子。

祖父的身體,也每況愈下,一年不如一年。我着急之餘,也沒有辦法。

到我四十歲那年,祖父去世了,我大哭了一場,然後毅然辭去了政府裏的工作。

祖父在這沈村的老宅裏守了大半輩子,從沒有離開過,我想,以後就由我來替他守着這裏。

沒過幾個月,姜柳染上了重病,也跟着去了,只留下我和一雙年幼的兒女。

當時我真是恨不得就這樣随她而去。

可一想到尚且年幼的兒女,不忍心将他們丢下,就強撐着渡過了這段最難捱的時期。

因為過去的事,我和村子裏的人關系都不怎麽好。但我希望青念和碧柳可以融入他們,過上快樂的童年,所以教導他們時,我沒有教青念學武。

教導中,我發現青念好像是繼承了我爹的經商天賦,性格也和我爹很像,就像是他轉生成了青念一樣,我不禁抱住他潸然淚下。

然後,我就将爹藏起來的財富交給了青念,讓他去經營。

青念果然沒有讓我失望。

可等到他們長大,我漸漸發現有些不對勁。後來發生的事,讓我明白了是什麽不對勁。

因此,青念一直沒有結婚,就算碧柳的孩子都大了,他也依舊固執己見。

我勸也勸過、罵也罵過、打也打過,就是無法讓他改變想法,我沒了法子,忽然發現,自己已經老了。

也就不再反對他。

但失去的已經失去,永遠也回不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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