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一換到陸良手中,周沅顫抖的情況就好了很多。
沈尤到現在也看明白了,看樣子這小子是被他吓着了。雖然不知道為什麽,為了周沅好,他也只能先讓陸良照顧他。
兩人來回奔走,打水的打水,擦汗的擦汗,沈尤甚至特地出門找了村裏的赤腳醫生來給他看看。
得到的診斷卻是——
“天氣太熱有點中暑,加上受到了驚吓,就暈了過去,不是什麽大事,他很快就會醒了,讓他好好休息,再喝點藿香正氣水就行。”
這赤腳醫生雖然年紀有點大,但處理這種小病他還是手到擒來的。更何況他養生有道,平常也經常為沈尤調養身體,也很得沈尤信任,他這麽說沈尤就放心了。
他連連道謝,付了診金後就送他離開了。
等返回房間後,周沅已經醒了。
此時他羞憤交加的将頭埋在被窩裏,覺得自己竟然被吓昏過去實在是太丢臉了,讓他不知道該怎麽面對陸良和外公。
可一睜開眼,就看到陸良拿着毛巾給他擦汗,避也避不過去,索性躲進被窩眼不見為淨。
躲了好一會兒,他發現外面沒什麽動靜了,便有些好奇的探出頭去。
誰知一伸出頭,就看到黑臉的外公站在床頭前,正負手看着他,看他又要縮回去,沈尤喝道:“躲什麽!!”
周沅一愣,倒讓沈尤找到了可乘之機,一把将他身上蓋的被子掀開大半,讓他無處可躲。
“遇事只知道逃避,沒有半點男子氣概!”
沈尤似是被他這舉動氣着了,嚴厲的訓斥起來。
周沅哪見過這陣仗,頓時咋舌的看着沈尤,吶吶無言。
他現在覺得,有這麽一個外公,還能養出他媽那種性格,真是個奇跡。
陸良見狀,微笑着打岔道:“周沅剛醒,興許精神不太好……”
他的未盡之言其他兩人都聽出來了,周沅對此瞠目結舌,陸良這舌燦蓮花的技能什麽時候點亮的?
沈尤也忽然想起周沅是個病人,就順了這個臺階而下。
他點點頭,面色沒什麽改變。
“你好好休息,剩下的事,等你好了再說。”
這句話一出,莫說周沅,陸良都傻眼了,這是秋後算賬的節奏啊!平常人不都順勢揭過的嗎?
摔!他為什麽不按常理出牌!
周沅更是心尖一顫,又想到外公練劍時戾氣和殺氣齊飛的場景,只覺得前途無亮。
沈尤看見他們的反應,反倒眼中流露出幾分笑意來。他滿意的轉身走了。
他一走,周沅就重重的吐出一口氣:“呼——”
陸良唇角翹起,黑曜石一般的眸子半眯着,似一只餍足的黑貓。
“你害怕沈外公?”
周沅慌亂的移開眼,避開他淩厲的視線。他只是搖着頭,一言不發。
陸良輕嘆一聲,也不再追問。
“你有點中暑,這兩天就不要跑出去了,好好休息,還有,藿香正氣水每天三次。”
周沅聞言霎時皺了皺鼻子:“啊?還要喝那玩意兒啊……”
“你就忍忍吧。”
陸良一邊将他頭上的毛巾取下,浸了水擰幹,一邊無奈的給他回應。
當毛巾換了水,拿到了跟前,周沅便有些不好意思:“我、我自己來吧。”
陸良一愣,之後便知道他在不好意思什麽,只覺得啼笑皆非:“你現在可是病人,乖乖躺着就好了。”
周沅說不過陸良,他有這個自知之明,因此在陸良反駁了之後,他就沒再提起了,只是緊抿着唇,眉頭也皺了起來。
就在兩人相對無言時,松子抱着一個瓜子跑了進來,一下就跑到了床上,就抱着瓜子站在周沅枕頭邊,似乎有些好奇,歪着頭看着周沅。
周沅眉頭一松,又變成一副要笑不笑的樣子。
陸良頭疼的看着松子,将它從床上提了起來,抱到自己身上。松子很給面子的轉移了地方,三兩下又蹿到他肩上啃瓜子了。
周沅指着松子笑罵道:“你這小東西,才幾天就只認得陸良了?”
要知道可是我把你帶回來的。
陸良只是笑盈盈看着他的舉動,直把周沅給看得不好意思了。
沒一會兒,沈尤敲了敲門,将兩人的視線引了過去。
沈尤見他們看了過來,便端着盤子走了進來。
他手上是一個青瓷的盤子,裏面盛着切好的西瓜,西瓜塊大小均勻,擺放規整,顯得好看極了。
“先前說好你們回來給你們切西瓜。”
他的語氣一如既往的冷硬,話語也毫不婉轉含蓄,是什麽就說什麽。
陸良起身迎接,順便接過他手中裝着西瓜的盤子。老宅裏沒有銀叉子、鐵叉子,而是只有兩個尖兒的木叉。
盤中已經插了兩個木叉,顯然是給他們的兩個的。
沈尤将西瓜交給了陸良後,就對周沅叮囑道:“你中了暑,別吃太多。”
周沅拼命點頭,有的吃就不錯了,吃多吃少都沒……呃,不對,有差別,但是等會兒他走了,還不是任他吃多少?!
似乎對周沅的自制力沒有信心,沈尤特意囑托給了陸良。
“等會兒你盯着他,別讓他吃多咯。”
陸良沒想到沈尤還玩這一手,雖然老套了點,也沒什麽保障,但對陸良還是挺管用的。
“好。”
眼見陸良答應了,連一絲猶豫都沒有,周沅哀怨了,幽幽的看着他,就差咬被子了。那眼神就像在說‘你肯定是觊觎我的西瓜,我那甜甜的美味的西瓜’。
陸良滿頭黑線,幹脆無視了他的視線。
沈尤也不是沒有看見,但他也不管這個,事情辦完了,他就提出離開:“我還有事,你們慢慢吃。”
陸良便起身相送,沈尤也不覺得有什麽別扭或者不自在的,他年輕的時候伺候的人多着呢!一直臨到老,也都享盡了富貴,只是和兒子的關系處理不大好。
對他來說,陸良送他離開,這是該有的禮數,他也挺喜歡這個有禮又懂事的孩子。
沈尤走了一會兒,周沅才叉了西瓜吃,期間還時不時看向門口、窗外,生怕沈尤什麽時候就從哪裏跳出來了。
這也算是在學校練出來的警覺吧。
等到确定真的沒人了,他才咬一口西瓜,滿足的眯眼喟嘆道:“好甜~好吃~”
陸良沒他那麽誇張,但也覺得這西瓜比往常吃過的要甜。不過他不是重口腹之欲的人,吃了一些就不再動用了。
這下子,盤子裏還有大半的西瓜。
周沅還想再吃,卻被陸良給阻止了。
“你吃得夠多了。”
就這麽輕飄飄的一句話,周沅就停了手。只是不時對西瓜投去渴望的眼神。
不過他這眼神只能說是給瞎子看了,陸良完全無視,西瓜又只是水果,不會自動飛到他嘴裏。
他企圖讓陸良心軟的計劃就這麽失敗了。
到後來,陸良實在受不了他那頻繁的眼神,只好把盤子端走了。
周沅依依不舍的伸出爾康手,依舊抵不過陸良的決心,只得含淚送走了那盤西瓜。
好不容易……好不容易吃一次西瓜,就不能讓他多吃點嗎?!
外公天天做的菜都是清淡的,肉也沒見多少,大多是蔬菜,水果就是西紅柿和黃瓜,要不是要養松子,買了蘋果和梨子,他嘴裏都要淡出鳥來了。
這甜甜的西瓜,簡直就是他味覺的救星啊!
哪有限制吃瓜的道理?
失去西瓜的周沅就這麽無(郁)精(郁)打(寡)彩(歡)的在床上躺了一個下午。
晚上,月華入水,院子裏灑滿燭光,在各個房間的門前,都挂上了一盞宮燈,正堂外,更是挂着一整排共二十個宮燈,就連最低的那根樹枝上也挂上了一盞燈。
将整個老宅映得燈火通明,恍若白晝。
和往常很是不同的情況讓陸良和周沅都摸不着頭腦。
周沅根本沒辦法安安穩穩的呆在床上了,兩個人一起出了門查看情況。
見到如此情景,兩人更是覺得奇怪。
忙四處去找沈尤。
他們是在廚房找到沈尤的,此時他正埋頭做飯。
一看,他們都驚訝的瞪大了眼。
嗬,那一盤盤的,都夠開一桌宴席了,而且有很多好菜,一盤盤做得精致美觀不止,還色香味俱全,光聞聞就讓人垂涎欲滴了。周沅急不可耐的嘗了一口,根本停不下來了。
陸良卻不像他,而是向沈尤詢問:“這是做什麽?”
沈尤看着竈火沒有回頭,眉毛抖了抖,嘴巴也微微張開,似要回答。
卻聽得有人在敲大門,那銅環的聲音有些特別,一下就能分辨出來,又是在空曠寂靜的樹林裏,一點點動靜都很明顯。
沈尤眼中閃過一絲困惑,沒料到有人來。
可那敲門聲一直沒有停下,他也只能讓陸良看着竈火:“你看下火,我去看看。”
陸良只來得及點頭,沈尤就快步走出去了。
周沅還在逐個品嘗菜肴,吃得唇齒留香。陸良看着他,皺眉道:“別吃了。”
周沅驚訝的看了過去,雖然不解他為什麽叫停,但還是聽話的停了筷子。
“為什麽不讓我吃啊?”
陸良的解釋是:“這些菜說不定是要宴客的,就算不是,你先吃了,也不禮貌。”
周沅撇撇嘴,不屑的哼了聲,心裏卻明白陸良說的是對的。
陸良對他實在很無奈,不過好歹他也聽話,就沒有鬧出什麽大問題。
周沅沒了事做,就和陸良并肩坐在竈前。
雖說這裏晝夜溫差挺大,晚上的時候一點也不熱,十分清涼,不過到底是竈火,一下子就讓他們全身暖烘烘的,還有越來越熱的趨勢。
陸良看着火,不敢大意,不時撥弄一下柴火,或添些柴火,鍋裏很快便傳出菜香味。
“鍋裏是什麽,這麽香?”
周沅對此非常好奇。
陸良吸了吸鼻子:“是蒜蓉粉絲蒸扇貝。”其實就蒜味比較重。
“還要多久?”知道了菜名,周沅就咽口水想吃了。
陸良估摸着差不多了,便答道:“快了。”
周沅更激動了,摩拳擦掌就等着這道菜出鍋。
這邊,沈尤快速跑到門口,門外的敲門聲依舊沒有停止,大有不開門就不走的意思。
沈尤疑惑着此時還有誰來,一邊卸下門闩,開鎖,将門打開。
“是你!”
來人讓沈尤吃了一驚。
那人正是阿飛。說實話,沈尤和他關系一般,也沒什麽交集,但想到兒子沈青念,他就有些了然了。
這是在意料之外,卻也在情理之中。
“叔叔。”阿飛笑了笑,和在公司時的威嚴與不茍言笑完全不同。
“你來幹什麽?”
驚訝過後,沈尤的表情就不怎麽好了,板着臉,語氣生硬,明顯不想讓他來此。
阿飛卻渾然不在意,擡了擡手,沈尤這才注意到他兩只手裏還提着東西。
“叔叔不會讓我提着東西,站在門口說話吧?”
雖是問句,語氣卻十分肯定,仿佛沈尤一定會讓他進去。
沈尤就最不喜歡這樣的人,硬逼着別人接受自己的各種條件,他臉色更差了幾分,但還是強忍着沒有發作,甚至讓他進了門。
他帶着阿飛去了正堂,在廚房看火的兩個人的任務也結束了,那道菜蒸好出鍋了。
兩人就一人一盤菜端着去正堂。
正好,四人迎面碰上了。
“阿飛叔叔!”周沅驚呼。
陸良平靜的喊道:“阿飛叔叔。”
沈尤更滿意陸良的表現,不過此時不是說話的時候,就只是指示他們:“你們把菜都端出來吧,等會兒就吃飯。”
兩人便将菜端進正堂的餐桌。
正堂的餐桌平常都是用放在角落的方桌,要用就挪出來些,此時卻在正堂中央擺了一個圓桌,兩人不用他說,就自發将菜放到了圓桌上。
“說吧,”沈尤一進正堂,就急急發問,“來着做什麽?”
其實他心中已經有了猜測,只是還是不想肯定那個猜測。
阿飛罕見的臉上一直挂着笑,進了正堂,他先将東西放到桌上,才看向沈尤。
“沈叔叔,我聽說你們家每個月十五號都有家宴,這個月青念回不來,就讓我替他回來一趟。”
周沅和陸良因為好奇,都放慢了動作,一直磨蹭着走到門口,就聽見這麽一句。
每個月十五號有家宴?
他們怎麽都不知道?
而周沅,好像恍惚想起了這件事,貌似在哪聽過。
沈尤态度沒有和緩,冷淡道:“他回不來就算了,也不用讓一個外人替他來,這是能替的事嗎?還是你!”
阿飛眉毛輕蹙:“沈叔叔這話就不對了,我和青念情同兄弟,有什麽不能……而且雖然我哥哥那件事,也已經過去那麽久了,又不是我陳家的錯,你這樣只會和青念漸行漸遠。”
沈尤被戳中了心結,立刻便惱羞成怒道:“那又如何!我父子倆自己的事無需外人置喙!”
阿飛和沈尤并沒有什麽交情,只覺得他這樣嘴硬沒有好處,依舊自顧自的勸着。
“沈叔叔為何如此固執,這樣對你們都沒有好處……”
“住嘴!”陸良聽不下去了,忙現身阻止他繼續說下去。
他責怪的看着阿飛。
“既然今天這是家宴,應該是高興的時候,你這樣的做法在其他時候也許可以,但今天這樣做實在不妥,況且沈外公已經年老,你這樣逼迫一個老人,不覺得羞愧嗎?”
他覺得阿飛的話也許有道理,但沒有考慮沈尤的心情,這樣一來,他對阿飛的印象便差了幾分。
也許他是個好人,是沈青念最信任的人,可他對沈青念的父親,卻沒什麽敬愛,他一點也不了解沈尤,就說了這樣的話,雖是好意想讓父子倆和解,可做法不穩妥,只會變成壞事。
更何況,他覺得他們父子自己的矛盾,應該自己解決,旁人只會越幫越亂罷了。
周沅還不是很明白發生了什麽,可他也直覺阿飛的做法不大好,便沒有出面為他說話,而是站在了外公那邊。
沈尤見到他們倆的維護,心中溫暖了許多,欣慰的看着他們。
“你們都是好孩子。”
“唉……陳亦飛,我們坐下來談談,”沈尤看着阿飛,終究作出了妥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