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4、
跑出許久後,我突然發現,他并沒有追過來。
原來他沒追過來啊……
我失魂落魄地走着,覺得天上飛來飛去的大雁都在嘎嘎嘲笑可憐的鬼魂。可不麽,它們都是成對成雙的,肯定瞧不起我這個連自己姓甚名誰都不知道的鬼魂。
百無聊賴地和自己的影子玩了一會,我蹲在牆角,肚子餓得咕咕響,手裏那半張燒餅卻難以下噎。
既然我已經死了,不吃飯肯定是沒事的吧?
只是餓得很難受而已,但如果和那種味道比……我寧願時刻受這種十八層地獄中的餓刑!
時間過得很快,夜間到了,我也終于能在長安城中游蕩,又鬼使神差走到了遇見他的西市。
西市夜間也有小鬼,只不過它們大多是一些貓貓狗狗之類的動物,和我說不得話,我試着和它們講話,自然沒用。
當然也有其他鬼。不過,他們的目光都特別呆滞,身體僵硬刻板。
我走到其中一個老婦人的面前,大聲道:“這位婆婆,請問,怎麽才能回到陽世?”
那個老婦置若罔聞,只拄着拐杖向前走,我追了一路,好不容易追着她到了這條街巷的盡頭,誰知她一扭頭,又沿着原路返回。
她根本聽不見,也看不見我。
整個西市都是這樣的“人”,無知無覺,永不停歇,永遠無法感知到其他人,自己永遠在這裏走下去,循環着同樣的路線。
為什麽會是這樣?
我震驚地對着自己說話,以此來降低自己的恐懼。
我會不會在一段時間後,也和他們一樣,遺忘記自己的存在,只會徘徊在這條街上?
第二日一早,我就躲在屋檐下,避開刺眼的日光,拼命讓自己挪到一點光都沒有的角落。可好巧不好,那個昨日在街上能看到我的男子,又看到了我。
他依舊騎着舊日的那匹馬,似要趕着去那裏一樣,目光掃到我時微微愣了下,卻并未停下。
周圍人聲鼎沸,我聽見有誰豔羨地竊竊私語:“周侍郎真是神姿秀朗,令人心生敬畏。”
“是啊,不僅如此,侍郎也是好福氣,年紀輕輕,就深得皇帝寵愛,前途卻不可限量。只是每日太辛苦了些,太陽一出來,就得上朝……”
他們左一句右一句說得起勁,我讷讷地聽着,覺得他們說得很有道理。可這甚麽周公子,當真就有這麽好麽?
可是他的确有過人之處,比如——他看得見我。
有個人還能看到我,總比沒有要好得多。起碼他讓我知道,我在這世間好歹不是一直孤獨的。
有了這份想和他說幾句話的心思,我此後都同一時刻守在他必經之路上,也漸漸知道了他叫周陽,隔幾天總要在東邊的靈感寺走一趟,好像是為家人祈福。
靈感寺我是不敢去的,陽氣過重,誰知道會不會經文聲一想起,像我這樣的妖邪就會灰飛煙滅呢?
午間時,他早早就沿着原路返回。奇怪,那些在皇宮中辦事的大人們,不都該直至暮間才能放班麽?我看他臉色不太好,似乎是剛和人吵了架,不快地牽着馬,感染得我的心都沉甸甸重了幾兩。
我心下好奇,忍不住悄悄跟在他後面,不知不覺,竟然跟着他繞到了他的府邸門口,卻又怕被他發現,只能遠遠看到他進了那扇大門。
等确認他進去了,我走到後院牆角處,一眼看到路旁伫立着株長滿黃葉的樹,索性爬了上去,沿着最長的樹枝跳進院裏。反正我又感知不到摔痛,就算從百尺危樓上跳下來,也不會缺胳膊少腿兒。
就這樣,我像個賊一樣,翻進了周陽的後院,一起身,就看到有個和他容貌有幾分肖似的小童,蹲在後院草地上學蛐蛐叫,手指裏掐着無辜的草葉,十分天真懵懂,和我這種的假孩子不同。我雖然身形只有十歲,但決計不會做出如他一樣幼稚的行為。
這家夥,是周陽的哪個遠房侄子吧?
那個孩子亦看不見我,自顧自玩得很快樂。我故意趁他不注意,一腳将他藏在草叢裏的蛐蛐踢飛了。
他一扭頭,發現自己剛捉住的蛐蛐不見了,哇地一聲就哭出了聲,一張包子般圓嘟嘟的臉蛋挂滿淚珠,醜得要死。
周陽循身過來,将他抱起來,神情溫柔:“怎麽了?”
他這樣說話的時候,聲音蜜餞似的,像是一把水,流進人的心底。我耳目一新,覺得他似乎不是那麽地冰冷不茍言笑,有了人情味。
那窩在他胳膊裏的小童皺巴着臉,哭得都哽咽了,嗚嗚道:“…蛐蛐…蛐蛐……不見了……”他斷續颠倒地講完了自己的經歷,淚花洶湧。
周陽拍拍他的小腦袋,眉心微微蹙起,抱着他四下打量。
我做了欺負小孩的虧心事,自然是心下發虛,忍不住就想腳底抹油,趕快藏起來,可眼前都是草地,根本無處可藏,只好立刻緊緊捂住了自己的臉。
周陽看到我,收斂了微笑,默然一會,才道:“是你做的麽?”
“爹爹…你在和誰說話?…”那小孩突然擡起頭,抱在周陽脖子上的手勒得緊緊的。
我震驚了,他怎麽還有孩子?
不知怎地,我腦子不是很清醒,像是糊塗了,無名火起,脫口而出道:“他是你的孩子?”
周陽揉着他的頭發,道:“你是和哥哥一起玩了麽?”
那孩子搖着頭,好奇地說:“哪裏有哥哥啊?爹爹……”
我的心一分分沉了下去。周陽深深往這裏看了一眼,将他從懷抱中放下來,若無其事道:“念兒先去自己玩,爹爹一會就給你找蛐蛐。”
他是個好父親,對他的孩子很好,但他對別人,未必如此。
果然,等念兒一被支開,周陽立刻沉聲,無笑地問:“你為何搶念兒的蛐蛐?”
他看着我的目光十分淡漠,就和看阿貓阿狗一樣,并無區別。我被他這樣看着,心底就感到委屈,一只蛐蛐而已,搶就搶了,他冷着臉,倒向要把我殺了一樣。我抱着手,轉頭道:“我無聊。”
“念兒看不到你,你是哪裏來的鬼魂?為什麽要去吸他的陽氣?”他問我。
我手指纏着袖子,繃得緊緊地,迎着他的目光,挺胸道:“我怎麽知道我從哪裏來。誰稀罕他的陽氣了!”
“那你來他身邊做什麽!”周陽顯然有些惱怒,關心自己的孩子,“念兒身體虛弱,你怎麽能對一個小童下手,要來,你就來吸我的陽氣。”
我被他氣得說不出來話,冷冷地瞪着他,過了半晌,說:“我就是想找人說說話。你這麽不可理喻。”說罷,走到他面前狠狠踩了他一腳,立刻借着體型優勢,一口氣跑出了周府。
原來他有孩子麽,他這般的人物,竟也會有孩子了麽?
憔悴對西風,一片荒煙共枯草。
在周圍兜兜轉轉茫然了片刻,我轉身去了東邊的靈感寺。我雖然被他不分青紅皂白訓斥了一番,但到底還是想和他多說幾句話緩解自己的寂寥。若是他就此不理我,我遲早會和西市夜間的鬼魂一樣,永遠成為忘卻一切的游魂。
靈感寺外牆寶頂四角尖翹,往內遠遠看見一片金碧輝煌。我站在殿外,猶豫着該怎麽進去。
裏面的氣息很不好,佛號一陣陣的,聽得我頭暈。陰魂本來受不得太濃烈的陽氣,佛門淨地,一切陰晦之物都蕩然無存,這于我不亞于一種折磨。
可我又沒做過吸食人精氣精血的厲鬼,佛祖怎麽能也這樣對我呢?
我恍惚着從正門走了進去。若又翻牆溜進去,只怕佛祖會以為我是來搗亂的,當即将我燒得灰都不剩。
日光普照,佛法長宏,饒是佛祖網開一面,我一步步也走得舉步維艱,肚痛如絞,虛弱地捂緊腹部,冒着冷汗的鬓角頻頻貼在臉上,十分地不好受。
供奉着香火的寺院裏,正中有一大棵系滿紅色飄帶的白果樹,葉子金燦燦的,長得很茂盛,樹齡少說也有幾百年了。
我爬到樹上,靠着樹幹,一屁股坐在枝桠上,一低頭,就感到有汗珠自下巴摔下。
等了好久,周陽終于踏入了這裏,步履輕緩,像是怕驚擾了佛心,眉目淡然地對着蒲團一跪,腰間恰好露出一枚懸着的玉佩。
那枚玉佩渾體碧綠,透亮澄澈,很配他的相貌。大概是他從小就戴着的寶貝,被摩挲過很多次的樣子,潤澤而美好。
我目不轉睛地看着他撫摸了一下那塊玉佩,然後禮貌地向小沙彌要了一炷香,插在鼎爐內,雙掌合十,虔誠地念了段經文,而後稽首。
他眼光中隐隐有了一絲波動,似乎是水光,稍縱即逝,那副冰冷的神情于是也柔和了下去,透出幾分惆悵。
我聽見他道:“願晝吉祥夜吉祥,晝夜六時恒吉祥,一切時中吉祥者,願諸三寶哀攝受……”
這念得都是什麽跟什麽呀,一句也聽不懂。
過了一會,他大概是念完了,又是深深一拜,壓低聲音道:“周陽願阿慧、念兒身體無虞……”他頓了一頓,突地繼續道:“願……願……一生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