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3、
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勝春朝。
我在一個秋日醒來。
有個道士一直在說:“……失敗了。”
失敗了?什麽失敗了?
他擠出一聲急促的嗚咽,晶瑩的雙目盯着地面的六芒星陣:“果然不行……”
那道士長得很挺好看的,一身素白長袍,風神玉骨,目中似有星光流轉,絕非一般的道士,只怕是天子皇宮中才有的人物。
我在樹上抖了抖腿,冷得渾身發顫。這樣冷的天氣,本該穿件大衣穿,為什麽我身上衣裳居然只有薄薄一層棉衣呢?而且那件棉衣又舊又破,破爛的夾層裏填得棉花都發黑了,髒乎乎的。
這時候我還不知道我是鬼,所以在樹上大喊道:“道長,道長!借我一件袍子好麽?”
道士的頭疑惑地看往樹上,搖了搖頭,自言自語:“原來是風。我還以為是他回來了。”
“喂!我就在這裏啊!”我扯開嗓子對他叫來叫去:“道長!麻煩你借我一件袍子!我在樹上蹲着呢!”
他恍若未聞,跌跌撞撞地離開了。
我那時才知道,他看不見我。
我驚恐地回憶起自己的生平,腦海裏竟然什麽都不剩,甚至連自己的名字都不記得。
我究竟是何處的孤魂野鬼?為何執念至今,還未投入地府?
遠處秋水茫茫。我頭朝地,一下子從樹上跳了下去。身體輕飄飄地,像一片紙一樣墜落到地上,卻半點也沒有想象中的疼痛。
我摸着自己的額頭,沒有傷口。
原來我是一個死人,哦,不,是個死去的鬼了。
可這一點也不好笑。
我心中有未了的塵緣,才會滞留于此麽?
可閻王爺既然不收走我,卻又為何剝奪了我的過去,讓我孤苦伶仃,無知無覺地游蕩在人間?我未轉世,卻早早喝了那碗孟婆湯,豈不要永遠都無法再次投胎了,連只飛鳥都做不得?
我感不到饑餓疼痛,卻能感覺到身體寒冷;我看得到世間萬物,卻無人能看到我,這就是上天送我的大禮,好得很。
旁邊的那個湖很大,不如溺死在裏面吧。
這般想着,我就真的去了那裏,跳了進去。身體卻自己飄在湖面上,無法沉沒。
……便連自殺也不行。
沒辦法,我只能披着那件破舊棉衣,拖着腳步去了集市。幸好現在是秋日,太陽不大,不至于灼傷陰靈。唯有鬧市上的陽氣,才能驅散身上的寒冷。
我不想傷人,可若不沾一些陽氣,只怕連一個晚上都沒法度過,就該魂飛魄散了。
集市十分熱鬧,路邊有個小販推着個爐子,上面攤滿金澄澄的小燒餅,香味惹得我不禁發饞,終于忍不住走了過去,襯着沒人看到的時候,拿了一個餅。
我擔心自己吃餅時,會吓得別人以為餅子自己消失了,便跳到屋頂上,三下五除二地咬了一口,差點惡心地吐出來。
這餅看着好吃、聞着也香,嘴巴一嚼,真如同吃了蠟臺一般又苦又硬。可是看來往的行人,吃的都很香。只有我……只有我,吃不了任何食物。
碧空如洗,大雁南飛,太陽卻落到了西邊,這就是新皇登基第五年時的景象。
可我無心欣賞,連口腹之欲都被剝奪的話,又有誰笑得出來呢?
長安西市禁擂已響,各個商販開始收拾行李。正值此時,一位身着樸素的男子翩翩而來,他容貌生得比那道士還要好很多,出塵脫俗,如世外仙人,可惜眉間一點紅痣,壞了這種感覺,有點像媒婆痣。
他朝着空中看了一眼,目光落到我這裏。
我心中咯噔一聲,差點就要以為他看見我了,随即呼出一口氣——他的目光游離,很快就挪開了,大概是看不到我。
就說嘛,這一路過來,都沒人認識我。
那人分花拂柳,我心下像生了一把小鉗子似的,忍不住想要看看他究竟去了哪裏,便傻乎乎地拿着那個餅,跟在他身後。
一路都沒什麽事,直到這條街道走到了盡頭,他忽然回頭,從袖子裏拿出數個銅板,塞入我的手中:“拿去買點栗子吃吧。”
“栗子是苦的,我不喜歡吃苦的東西。”我又驚又奇,他居然真的能看見我!
他微微一笑,蹲在我面前,摸了摸我的頭:“雖然不知道你是哪裏的孩子,但看你衣裳破舊,想必是和家人走散了。我這裏還有六十個銅板,都給你吧,去添一件新衣服。”
不對啊,我覺得我應該年歲挺大的,為何他說我是“孩子”?
這時候,我才注意到自己的身形,看起來最多是十歲的少年,還沒抽出個子,細胳膊細腿,十分可憐。
我啞口無言,只能強顏歡笑:“哥哥,你真好。”
他拍拍我的頭,一頭黑發高高束起,清秀俊逸:“好孩子。”
可他不知道我是鬼,還是個寂寞的、想要找一個人陪伴、和他說說話的孤魂野鬼,才這麽膽大地接近我。
而且他雖然給了我銅板,我卻用不到的。我嘗不出五谷滋味,沒有口舌之需,再多的銀子也是白搭。
我不知為何,心下酸澀,紅着眼圈,不知道哪裏來的一股委屈,拍開他的手轉身就跑,肚中負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