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6、
“你……”他噎住了,剩下的話都含在嘴裏說不得。
我正直地端正了姿态,撒潑打滾,手段一一用盡:“你家念兒定然染上了什麽不幹淨的東西,身子才會那麽孱弱。”
“你騙我。”他終于被我勾起了興趣,開始一句句道:“我有這麽一雙能看到異物的眼睛,怎麽會注意不到念兒身體的異樣?可他天生就是如此,我并未發現有什麽異物附于他身上。”
“若說是因為他魂魄殘損呢?你也看得出來麽?”我腹稿都不打,随便編了個借口。他的孩子根本沒什麽事,年紀小的孩子都是這樣,多補補湯藥就好了。但我若要直接告訴他方法,周陽肯定得到好處就走人,所以我必須先穩住他,打着哈欠靠在他腿邊:“魂魄殘損多了,就如西市夜間的鬼魂,沒有意識;但只缺了一星半點,行動卻與常人無異,只是身體會相對虛弱。”
周陽将信将疑地說:“你知道辦法麽?”
他的父愛濃得和墨汁一樣,稠糊糊的。清透的雙眸明亮,看得我于心不忍,硬着頭皮道:“我哪知道?或許時日一長,它就自己長好了。不如你将我帶回去,我好看着他,只要你不怕我。”
我平日在鬧市中偷偷沾染的陽世人氣,應當可以給那小童分一些過去,說不定能有成效。
他想都不想,道:“好,我答應你。”
我小心翼翼地揣摩了一下:“那本少爺和你就是朋友了?”
“算吧。”周陽臉上的狂喜褪了個一幹二淨。大概在他看來,和鬼做朋友挺匪夷所思。豈止是他,我也很驚訝。
重返周府的感覺甚好,我跟在他身後,光明正大進了門。周陽怕我走丢,頻頻回頭,下人們見了,還以為他患了失心瘋,怎麽總依依不舍地四顧?
周陽自然不解釋,拉着我走到他的房門,指着側面一件客居:“你,以後住旁邊。”
“你還擔心我夜中起來傷人?将我安排得這麽近。”我有些期待地看着他,眉毛忍不住挑起來:“周陽,你太低看我了。”
周陽被我撞破也不反駁,手指扣住,推開塵封許久的門:“人心難料。”
給一個鬼魂下榻,是很可笑的。我又不需要睡覺,夜間陰氣越重,我越開心;白日吸點陽氣,我就知足,這是一個鬼魂該有的心态。人世與我相斥,我總不能抗拒對人世的向往,得給自己一點慰藉,提醒自己不要忘記生前還是個人。
周陽能考慮到這點,也算是一種禮遇。雖然這個側室離他的房間那麽近,頗有幾分近水樓臺先得月之感,有點形同金屋藏嬌。
當然我不是阿嬌,只是個別人瞧不見的來客。
念兒的名字叫周念,按理說男子二十取字,周陽卻早早給他起好了,雙字追思。我問他是不是為了寄托對夫人的思念,他卻沒有回我,還将我騙進屋內,在房門上插了把鐵索,不讓我出來。
我被鎖了整整一晚,差點沒給憋死。窗戶我推不動,門又打不開。第二日再看到他,便學乖了,不再糾結這個問題。他也像沒事人,挂着兩個黑眼圈,夜不能寐。
周念這小屁孩今年都不到三歲,都說小孩通靈,他卻沒有和父親一樣,擁有那樣一雙好看的眼睛。
他的生活單調得很,不是抓蛐蛐,就是要周陽給他讀聊齋志異這種閑話書。周陽在他面前何止百依百順,就差把他寵得和個皇帝一樣。
說到皇帝,我還沒見過當今龍椅上那位皇帝長什麽樣子,不過我猜定是個方臉,長着粗壯的胡須,相貌威嚴。
日間的時候,趁周念睡着了,我将自己洗到的的陽氣分給他,他的氣色便能好很多。周陽還以為我真有辦法治好他,但這種辦法治标不治本,于我而言,不過損失了些陽氣,還可以補回來;于他而言,只能支持身體一時康全。
所以我對周陽說:“你太寵他了。”
“他娘去得早。”周陽冷漠地回我,神色似有愧疚:“我總想着給他兩份愛,補全缺少的那一份。”
我朝他冷笑:“你這麽寵着他,是在溺殺他。”我好言相勸,他走到我身邊,揪着我的頭發:“人小事理多。”
“本來就是。你給他再喝點溫養的補藥,多讓他和學堂的小孩子玩一會,再有我暗中相助,魂魄定然能養得安穩。”我一通鬼神之說,将他唬得一愣一愣,茫然問:“這麽早就去學堂麽?”
我并不知道孩子都是幾歲上學的,紙上談兵罷了。
他溫情地看了眼不斷嘟囔夢話的周念,嘆了口氣。
袍間的玉佩乍然又落入我眼睛前,像只玉蝶兒飛來飛去。我對他這塊玉一見鐘情,總想好好拿在手裏看一看,可惜一直沒有機會。這不,機會來了麽。
我跳起來,掰住那塊碧玉佩不放手,吃力地說:“讓我看一下!”
周陽一下子呆住,死死地盯着玉佩,眼光陡然變得狂亂起來,凄絕如狂地站起,啊地一聲大叫,聲音支離破碎:“不,你不能這麽做,你答應過我的……”他忽地起身,啪地将凳子都擠倒了,發出一聲凄厲的叫喊。
周念被驚醒了,哭着撲倒他面前,看着發狂的爹爹不知所措:“爹爹,爹爹,你怎麽了?!”
我站在一旁,感到自己惹了大事,看着周陽臉上破碎的淚痕,心下劇痛,整個人都似被佛光燒灼着,隐約覺得他這種癫狂的神态似乎隔着一層遙遠的面紗,在我眼前時隐時現,不禁又是一陣頭痛,身體虛弱地蜷縮在他身邊。
但我是個不會因痛而死的鬼啊,就算在地府裏受千刀萬剮,只要魂魄不散,就必須得清醒地接受這種疼痛……我不怕的……咬了咬牙,我狠狠地吸了一口氣:“周陽!”
周陽倏爾愣住,臉上神情一僵,轉變只在短短眨眼間,抱着念兒,顫抖着肩膀道:“念兒不怕……”
周念不明白,從他爹懷中掙出,跑到了房外。
我縮成一團,忍痛道:“你怎麽了?……”
“雪……好大的雪。”他眉心那枚丹砂火紅火紅的,忽然錯亂地捂住腦袋:“忘不掉、記不得、尋不着……”
我心口處幾乎透不過氣,大口大口呼吸之下依舊無濟于事。是我剛才亂動了玉佩的原因麽?玉有靈,我是不是害了他?
我一下子摔倒在地,眼前金星亂冒,但竟然沒有暈過去。過了半晌,看到周陽竟然神智如常,恢複了鎮定,只是面色依然一片慘白。
他深深地回望我一眼,忽地吐出口氣,緩緩道:“對不起,是我失态了。”這句話一出,我就知道那個帶着面具的周陽又出現了,貌如冷月眉似翠羽,好個翩翩狀元官場郎。
該道歉的是我,但我不知從何說起,他搶先的示好,到底讓我該怎麽辦?
他低聲道:“你若是想看這塊玉,我可以解下來給你看。”
我惘然道:“不會害了你麽?”
他靜靜将碧玉給我,悠悠道:“不會,這塊玉佩是我夫人所贈,夫人會保護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