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我們走

從榻上去匪城皇都的那一刻起, 微生厭就已經在準備。

她故意暴露自己被抓入入選隊伍,偷偷潛入薄山宮的聖魂殿毀掉自己的神魂,又假借火災掩飾謝無酬的假死, 這一切都是為了把謝無酬徹底從她的計劃裏摘除出去。

阿婆已死,神魂無證。誰也無法證明謝無酬是不是真的阿婆。只要, 這世間裏, 再也沒有言守心和微生厭兩個人。

微生厭滿以為算無遺漏, 沒想到那日謝無酬推倒了阿婆幢,引來了附近的阿婆。

各城的阿婆日常是從不往來的,而且因為每座城的情況不同,城中的阿婆的地位也不盡然。

比如謝無酬擅長渡厄除災,在屍畜橫行的王城便是萬民禮拜的神女;葉绫羅擅長操控萬物,在饑荒遍地的旱城便是充當搬運食量的作手。

而匪城民風本就蠻橫, 所以阿婆的能量小之又小。藍意兒先天體弱, 藥石罔效, 但是其讀心術天賦極佳,可以與萬裏之外窺得天機。可惜對于匪城而言,這項天賦并無用處, 因此藍意兒一向不得皇室的喜歡, 充其量就是作為活地圖一樣的存在——皇室有尋寶需求的時候, 才會去找她開啓讀心術,探尋金銀的下落。

此時, 原本就奉命追尋謝無酬的葉绫羅, 和擅長讀心術的藍意兒聯合起來,微生厭的确是有些吃驚。

“沒想到你小小屍畜,竟有本事殺了戒臺山阿婆。”

天上陰雲密布,雨水沖刷下來, 三張人臉一個賽一個的慘白冷漠。

微生厭聽出了葉绫羅的意思。她大概是剛到不久,以為是自己推了阿婆幢,毀掉阿婆神魂,又殺了謝無酬,她心中一動,卻覺得正好。因此,微生厭笑道:“神魂已毀,你們沒了神力不是我的對手。”

葉绫羅的目光越過微生厭的肩頭,看到她身後謝無酬的屍體,慢慢收回視線,“聽說謝無酬修的長生法,只要以她的屍身煉丹,也能延壽百年。”葉绫羅上前一步,似乎是志在必得,“來都來了,總不能空着手回去。”

然而她剛擡手,便覺得肩頭一輕,繼而涼意和疼痛襲來,整個人都踉跄一下倒在了血泊裏。旁邊的藍意兒也是一驚,然而她只是顫栗一下,很快就鎮定下來,将葉绫羅攏到自己的身後。

藍意兒:“你我同為阿婆,何必自相殘殺?”

葉绫羅疼的發瘋,正要再撲打上去,聽到這句話頓時僵在原地,她震驚地看向微生厭,只見微生厭收回千機引,不知用了什麽術法竟然将謝無酬暫時隐去,而後才起身,眸中滿是涼意。

“微生厭,屍畜。”她冷冰冰的地說,“和阿婆沒有半點關系。”

藍意兒不再說話。

微生厭突然從手中變出一具屍體,形貌皆是謝無酬,她緩緩放到藍意兒面前,“不管你們因何而來,謝無酬的屍體只此一具,你知道該怎麽做吧?”

葉绫羅掙紮起身,趁藍意兒不備,忽地震地一喊。

微生厭耳畔掠過一絲回音,眨眼睛,便發現目光所及之處,俱是眼神空洞,屍氣森森的屍畜。

藍意兒見狀心道不好,慌忙制止葉绫羅,她剛說出“住手”二字,便聽到更為驚悚的爆炸聲,幾乎是一瞬間葉绫羅拼盡全力召喚出的屍畜全都化作齑粉。

微生厭微微勾動手指,這些齑粉和着雨水獨立成形,随着她的心意齊齊朝着葉绫羅和藍意兒過去,“跟我玩屍畜?”她是真的覺得好笑,“你以為我好欺負,還是真信了戒臺山教你的那些垃圾玩意啊?”

葉绫羅癱軟下去,怎麽可能……淩霄把操縱屍畜之術教給她的時候,說這些……這些都是戒臺山近百年鑽研出的……專門用來對付屍畜的……

她徹底敗下陣來,似乎想起了什麽,“你們明明被我的屍畜逼進了陷阱,你們被困在南窟……”

“你真以為是你困住了我?”微生厭眨眨眼,神情突然輕松起來,她笑道:“屍畜本就是誕生于瘴氣,引我去南窟,怕不是……”她再不說話,只是拿眼瞥向“謝無酬”的屍體,不動聲色道:“不過,也多虧你們幫我,謝無酬才因此身負重傷,才能……被我輕易就取了性命。”

話音未落,微生厭便看到眼前一道藍色的霧氣,她未動,等霧氣漸濃才款款上前。

黑藍色的夜幕裏,她見葉绫羅和藍意兒帶着屍身跑遠了,還是站在原地未動。她克制着回頭的沖動,将隐身術去掉,重新施法将謝無酬暫時易容,才步伐堅定地前往戒臺山。

失去了阿婆幢的戒臺山,戒備森嚴。

“怎麽辦!大師兄我們現在該如何是好?”

“師尊正在渡劫,出了這麽大的事,八城都亂了套了……”

臨時趕回戒臺山的淩霄呼喝一聲,道:“先讓各城的駐守弟子看住阿婆,但凡有造謠生事之人,立刻召喚屍畜,殺無赦。”

弟子們面面相觑,聽聞屍畜二字,都面露異色。

此時,剛剛下山歸來的淩武聞言,便問:“我們是修道之人,如何能召喚屍畜?況且凡人無罪,如何能說殺就殺?大師兄你這話,我不明白。”

質疑聲疊起,淩霄瞪住淩武,忽然一笑,衆人只聽他念出一段咒語,法陣并行,整座戒臺山突然落下一層黑霧般的介質,它們遇冷凝結,驟然化作屍畜一般的形狀。

有弟子面露驚恐,伸手去指,還未發聲就被旁邊的屍畜攔腰斬斷。

“屍畜屠我戒臺山,該不該殺?”淩霄的聲音冰冷又擲地有聲,随着他的話音落下,驟然又有幾十弟子倒下,衆弟子見狀忙聚攏在一起,面對着淩霄執起長劍。

他們膽怯,恐懼,但更多的是悲恸。

“大師兄!!你在幹嘛?”

“大師兄你瘋了!等師尊出關,他一定不會……”

質疑謾罵的聲音越來越少,戒臺山的屍體也越來越多。

最後剩下的弟子噤若寒蟬,淩武身在其中,目光變了又變,也不甘心地垂下了頭。

“我的好師弟好師妹。”淩霄仍舊是那副溫和的樣子,安撫似的笑道:“瞧瞧你們,怎麽能誤解我話中的意思呢?”他将屍畜盡數收回,慢悠悠地囑咐,“我是說,你們去各城守着,但凡有屍畜出沒,殺-無-赦!”

身為戒臺山的弟子,鏟除屍畜原就是本分。可是……現在他們卻要為了再次揚名立萬,要主動制造屍畜,然後再拼上性命殺了屍畜,來達成目的。

淩武忍不住落下淚來,他在人群裏,看着腳下血淋淋的師兄弟,忽然想起剛剛下山調查到的一些信息。

他整個人瑟縮了一下,擡頭望着高高在上,仍在氣定神閑地說着話的淩霄,默默地松開了握着劍的那只手。

“這些屍畜,原本就是師尊多年心血,為的就是以毒攻毒,讓屍畜為我們所用,讓他們自相殘殺,斬草除根。”淩霄很遺憾地握了握手指,“可惜,剛剛我控制不當,導致他們傷到了各位。”

下首的弟子們大氣也不敢出,淩霄滿意地道:“這都是屍畜造的孽,所以我們絕對不能放過任何一只屍畜。”他眸光冷卻下去,閃過一絲陰險,“尤其是殺了我們無酬阿婆,毀掉我們戒臺山百年基業的,微!生!厭!”

他說的咬牙切齒,底下的弟子們也膽戰心驚。

他們大聲喊着師祖的訓導,聽從淩霄的安排接連下山,至此戒臺山再無人心。

微生厭圍觀了這場鬧劇,于戒臺山之巅忍不住感慨。不過感慨之後,她便忙着進了言守心正在渡劫的山谷。

言守心倒在池子裏,血泊深紅至黑。

微生厭利用術法回看了一遍言守心渡劫失敗的過程,看着他被劈的筋骨皆斷,肌膚碎裂如幹涸大地,血幹而亡,忍不住冷哼一聲,倒是便宜這老禍害了。結果,,她剛轉身要走,就聽到“嘩”一聲響,緊接着她的後頸一痛,一根長長的銀錐恨恨地刺穿了她的身體。

“微生厭。”言守心拖着那具破爛不堪,幾乎很難讓人相信還能活下來的身體,陰恻恻地說:“你跑不了了。”

看着微生厭血流不止,且絲毫沒有愈合趨勢的傷口,他咧開嘴大笑,“果然,這是你的命門。”

他笑得十分凄厲,像是惡鬼在叫嚣,引得原本已經褪去的天雷再次卷來,劈的整個山谷轟然倒塌。

就在他得意地叫嚣天地無用時,言守心突然驚懼地退後幾步,他看到微生厭重新站了起來,她拔掉身上的銀錐,踩踏着自己滾燙的血跡,神色清明地望向言守心。

“你……你怎麽……怎麽會……”言守心不解,微生厭為什麽沒有發瘋,她受了重傷,現在沒有人肉吃,她難道不該徹底淪為廢人,任他宰割嗎?她為什麽看起來,好像更強了。

言守心發覺自己竟然在倒退,立刻停住腳步,朝着微生厭襲擊。

微生厭看似無礙,其實已經是強弩之末,因此當言守心攻擊過來,她便趁機受了這一下。倒在地上,微生厭掙紮坐起來,她背靠着石壁,突然從懷裏掏出阿婆的靈石,靈石在她手中煥發出銀白色的光彩。

言守心渾濁的眼中一亮,微生厭含混不清地說:“阿婆受天命,你殺了我,便是違背天命,必遭天譴。”

“哈哈哈哈哈哈。”言守心滿是貪念的眼中迸發出無畏無懼的光芒,“誰說我要你死?”他忽地站在微生厭面前,手中不知哪來一根白色的線條,那線條緩緩張開,如同一張大嘴,嘴巴裏卻是謝無酬被人連同一堆屍體,丢進亂葬崗裏的情景。

言守心自以為握住了微生厭的命門:“旁人被你蒙騙,我卻清楚得很。”他俯視着微生厭,“你對謝無酬的那顆心,能瞞得過誰?”他微微俯身,“你要是乖乖聽我的話,我就幫你複活謝無酬,讓你倆雙宿雙栖,永不分離,怎麽樣?”

微生厭擡頭,似乎是在猶豫。

言守心:“你不信我?你看,我不就是死而複生最好的例子!”

微生厭驀然擡頭,想起剛到的時候言守心的确是生氣全無,她心中一動,想到謝無酬的種種異樣,又看了眼眼前這個,似乎對一切都盡在掌握之中的嚴守心,終于點了點頭。

“好。”

微生厭主動坦白了一切,面對着謝無酬,她仿佛再無心結。

“後來,我試探得知,那言守心的确已死,現在活着的,是另一個世界的嚴守心。”微生厭坐在骨生池畔,兩條腿晃晃悠悠地搖擺,“他原想要利用你和我煉長生不老的丹藥,後來得知僅我一人也可,便将我囚于丹爐之中。我身體被困,但是魂魄卻可以四處游走,因此才一路跟着你,怕你擔心才一直沒有現身。”

謝無酬沉浸在重逢微生厭的喜悅裏,她說什麽都覺得心疼。此時,謝無酬握住微生厭不撒手,“那你的身體在哪呢?你帶我去,我們搶回來。”

微生厭眼神微微一變,甚是遺憾地嘆了口氣,“其實我也不知道,言守心狡猾得很,我從丹爐出來就直接被傳送到了戒臺山,再想回去也無路可循。”

見謝無酬若有所思的樣子,微生厭輕聲問:“姐姐嫌棄我是一縷魂魄嗎?”

謝無酬連忙搖頭,“我只是覺得……”

“那這樣豈不是很好?”微生厭打斷謝無酬的話,擡頭看着碧海藍天,骨生池畔也是花草鼎盛,她說:“戒臺山清淨了,淩霄惡有惡報,言守心……”她微微眯起眼睛,“絕不會有好下場。”

“現在,就這樣的生活,不正是我們想要的嗎?”她握住謝無酬的手,試探似的問:“不要再去冒險了好不好?”

謝無酬看着微生厭,她眼中滿是懇求,竟不由自主地點了點頭:“都聽你的。”

在戒臺山的第七十五天,謝無酬的傷勢痊愈,綠枝也沒有繼續留她們。

臨走前,微生厭躲在謝無酬的傘下,從袖子裏掏出一個盒子遞給了綠枝,“這東西我怕是用不到了,但是對你恐怕還有用處。使用說明我寫下來了,送給你,權當你謝你照顧我姐姐之恩。”

綠枝愧不敢當,她對謝無酬和微生厭也并非全然交心,否則也不會到現在也不肯道出她為什麽已經恢複了修為,也不肯對當初旱城的事情多說一句。

她垂着眼,推辭道:“我取淩霄性命,天雷并未罰我,是因為他該死。這是我與淩霄的恩怨,也是他的報應,與你們無關。不必謝我。”

微生厭仍舊将盒子塞到綠枝手中,随即拉着謝無酬閃身便沒了人影,寂寥山巅只剩餘女子俏皮歡快的聲音,“你收好了,總有一日你要感激我的。”

綠枝端着盒子,看着偌大的戒臺山的大門口,空蕩蕩的只有她一個人。她默默轉身回去,冷清的宮殿裏,到處都是金光熠熠的,然而此時,她只覺得冰冷徹骨。

綠枝喚來幾個小弟子,讓他們将戒臺山的結界再次加固,然後加緊巡邏。

自從戒臺山失去了阿婆的依仗,掌門又不知所蹤後,各大修仙門派總有人過來挑釁鬧事,剛開始綠枝還有心力一一對付,後來幹脆不管不顧,但是在結界外面加了一層木系術法的毒障,擅闖結界的人都會中毒而亡,修為厲害些的也得躺個十天半個月才能康複。

綠枝修為不算精深,但是用藥卻是難得一見的奇才,因此謝無酬在戒臺山這段時日,雖然偶爾會有些聒噪,卻并未弄出大的響動。

此時,她囑咐完小弟子就将盒子放到了一個不起眼的角落,然後開始思考自己将來的打算。

她是在旱城墜入懸崖後恢複的修為,那時候她抱着必死之心,卻沒想到山下竟然住着自己的隐姓埋名已久的族人。

也是那時候,她才知道原來他們一族的根本并非術法,而在于氣血。他們修的是木系術法,只要天地間有草木靈氣,萬物皆可用于修煉。

一顆內丹,不過是一丸死肉。

綠枝疲憊地閉上眼,正打算午睡一會,突然聽到有個女弟子跑過來,“師姐,外面有個女施主,說要還願。”

還願?戒臺山早就封山了,哪來的女施主,還什麽願?她正想着,忽然坐起身來,只見殿門口落下一道人影,小弟子乖巧讓開,露出李如荼精致的面容。

“見你一面可真不容易。”李如荼面帶微笑,手裏拿着一枚寫着“戒”字的木牌,那是綠枝送給謝無酬用來往後來往的“鑰匙”。

綠枝下意識起身,李如荼把木牌放在桌前,也不再往前走,“還沒當上掌門,架子就這麽足啦?我這個做陛下的,見了您是不是也得三跪六拜?”

見到李如荼主動上門,綠枝心中的确雀躍,她将視線從木牌收回,問:“你哪來的?”

“無酬姐姐給的。”這麽多年,李如荼對謝無酬的稱呼從未變過,不過她自遲疑了一瞬,似乎想起不怎麽愉快的記憶,擰着眉頭又說:“哦,還有謝硯……姐姐。”

作者有話要說:一更吧,看今天能不能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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