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陸昕不知道自己是怎麽把齊願帶回家的。

她把自己的黑外套脫下來,蓋住齊願的臉,又揉亂她的頭發,僞裝成了前來參加葬禮的賓客。齊願在她身後默不作聲,一路只是靜靜地看着陸昕,乖乖地被她拉回家。

整個過程順利得有些詭異,直到陸昕推開家門的時候,還以為自己是在做夢。

她牽着齊願的手,把她拉到沙發前。

齊願比她高半個頭,此時低頭默默地望着她,目光跟随着她的動作,宛如一只溫順的羊。

她一言不發,看上去和人類無異。

陸昕緊張地看着她,輕聲問道:“你現在感覺怎麽樣?”

齊願沒有說話,只看着她。

陸昕向前一步,大着膽子問道:“我能摸摸你嗎?”

在對方毫無反抗的默許之下,陸昕伸手試探了一下她的鼻息,又将手放在她的左胸上。

沒有呼吸,沒有心跳。齊願的皮膚觸感又冰又冷,失去了人類皮膚該有的彈性。

她不是人類,陸昕想,或許是半個人類,就好像災難片裏的喪屍或者非人類……

她忍不住道:“你該不會變成僵屍了吧?”。

齊願眼珠動了動,歪着頭看她。一路上,她對人聲表現出非同尋常的好奇,腦袋總是随着聲音轉動。

陸昕把她拉到沙發上坐下,近距離觀察對方。

盡管眼前的齊願看起來并不具備人類的思考能力,但二人多年而來的距離感在此刻傾塌,她顫抖着伸出手,在齊願眼前揮了揮。

齊願輕輕地握住她的手,黑眸裏冷冷清清。

陸昕突然被她接觸,不由得吓了一跳,不知所措地看着對方張開嘴,意圖把自己的手往嘴裏送。

她眼皮一跳,迅速地收回了手。

齊願發現食物消失,喉嚨裏逸出一陣低低的嘶吼,極似野獸護食時發出的威懾性低鳴,沙啞而可怕。

陸昕搖搖頭,認真道:“手給你吃,就沒法做飯了。”

她輕輕拍了拍齊願的頭,全然不懼後者此時猙獰的表情。齊願眉頭一皺,以為自己受到反擊,反身将她撲倒在沙發上。

陸昕看見對方張大了嘴巴,露出裏面尖銳的獠牙。

她的虎牙在死後變長了,指甲也異常鋒利,力氣更是大得令她無法動彈。

齊願居高臨下地俯視眼前弱小的人類,将牙尖緩緩靠近對方,突然間她遲疑了。

或許是因為殘留的人性作祟,她最終放棄了将對方作為獵物的念頭。

陸昕被齊願的怪力壓在沙發上動彈不得,只能眼睜睜看着她停下來,表情凝固,像是做了什麽決定一樣又把自己放開了。

“不吃我嗎?”她輕聲問。

齊願毫無回應,只是放開了陸昕,盤腿坐在沙發上,百無聊賴地打量着房間。陸昕躺在沙發上平複心情,好一會兒才爬起來坐好。

她轉頭望着齊願,正好和齊願對上眼神,突然感到一絲窘迫,于是便開口打破僵局:“你……你還記得我嗎?我是陸昕。”

齊願歪頭打量她,像打量一個普通的家具。

陸昕看見她眼中一片空白,此刻才後知後覺地感受到難過。她和齊願相識兩年,此時突然又回到了原點。

她又繼續問道:“那你還記得以前的事情嗎?”

齊願的表情仍舊一片空白。

陸昕開始懷疑她是不是聽不懂人類的語言:“你知道自己是誰嗎?”

沒想到這回,齊願竟然點了點頭。

陸昕之後又問了她幾個問題,發現她是能聽懂簡短的語句,也能做出簡單的音調和動作來回應。

齊願只知道自己的名字和年齡,此外便空白得像一張紙。

陸昕還發現,齊願不具備複雜的思考能力,許多事情做起來都是憑借本能,要什麽便去拿,不要什麽就扔掉,直率得令人害怕。

陸昕告訴她自己的名字:“我叫陸昕。”

齊願歪頭,一字一字道:“魯……心……?”

“不,是陸昕。”

“陸——興——”

陸昕搖搖頭:“你怎麽還前後鼻音不分了呢……”

她翻出壓箱底多年的幼兒百科全書,開始教齊願一些簡單的詞彙和句子。但齊願明顯意不在此,只學了幾個詞便徹底失去耐心,差點把書撕成兩半。

陸昕明白只能循序漸進地教導,順其自然。

時間過得很快,臨近晌午。陸昕把電視打開讓齊願看,自己走進廚房。

透過玻璃窗她向外望去,雲銷雨霁,大把陽光傾瀉下來,整個世界明媚而溫暖。

陸昕打開水龍頭,把手簡單地洗了洗,又抹了把臉,準備開始做飯。

這時她突然才想起一個至關重要的問題——僵屍吃什麽?

僵屍茹毛飲血的習性被人類刻畫得令人發指。不過東西方僵屍略有不同,好萊塢大片裏的僵屍都是直接撕咬人肉,而東方僵屍則蹦蹦跳跳,更多的是吸人血。

如果齊願是前者,那陸昕身上的二兩肉簡直不夠她吃;而後者,她倒是可以提供一些。

陸昕沒有注意到,幾分鐘之後齊願也跟着摸進了廚房。在此之前,她已經成功地把魚缸裏的巴西龜吓得再也不敢探頭,又用獠牙朝着陽臺上落下的飛鳥示威,所有的活物都對她敬而遠之。

她知道再也沒有什麽好破壞的了,便走進廚房,好奇地接近這個弱小的人類,看着陸昕撥弄那些瓶瓶罐罐鍋碗瓢盆。

齊願沒有再出手破壞,只是輕輕用指節戳戳陸昕的背。

她變成僵屍後走路幾近無聲無息,陸昕吓得起了一身汗毛,忙不疊地轉過頭,看見齊願一臉淡然地望着她。

感受到人類的目光,齊願慢吞吞地說:“……餓。”

“真是說什麽來什麽……”陸昕嘆氣,問道,“你想吃什麽?”

四目相對,片刻,齊願緩緩地搖搖頭。

陸昕無奈,只好掂量着做菜。第一次給齊願做飯,她特意葷素都做的入味,米飯也悶了很多。

她一邊挽起袖子,一邊頭也不回地說:“你先出去自己玩會兒。”她怕齊願把廚房砸了。

齊願沒有聽話,她乖乖地跟在陸昕身後,眼睛随着陸昕忙碌的身影轉來轉去,看着色味雙全的菜經由她的手,一盤盤出鍋。

這些食物莫名地讓她感到懷念,但并沒有提起她的食欲。她或許只是在懷念這種氛圍和形式。

陸昕做了四菜一湯,小心翼翼端上餐桌。齊願被她按在桌前,目不轉睛地看着對方拿起筷子,把盤子裏的肉放進嘴裏。她頓悟了,竟也要伸手抓上一塊。

“不行!”陸昕攔住她的手,說,“你要學會用筷子。”

齊願力大無窮,卻被陸昕按住了。她沒有說什麽,只是垂下眼,用食指和拇指把桌子上的兩根細長木棍夾住,有模有樣地學習人類,慢慢夾起一塊排骨。

好景不長,這塊排骨在她的花架子功夫下沒能穩住,滑倒在桌上。

齊願苦大仇深地豎起了眉毛。

陸昕忍住笑意,輕聲安撫:“慢慢來。”

齊願的确是實踐派的好手,在她的不間斷努力下,大概五分鐘後,終于能流暢地把菜夾進碗裏。

陸昕耐心地糾正她的姿勢。齊願的學習能力很強,大概是生前養成的習慣,有着一股說到就要做到的氣勢。于是兩人一番努力後,她的進食模樣終于和正常人無異。

但盡管她極力模仿,本質上卻與人類天壤之別,始終不能很好地使用力量,家裏的木筷因此報廢了三四雙。

齊願看着滿地碎成一截一截的木頭,伸手想去撿,被陸昕制止了:“我來就好,你吃飯。”

“我不吃。”齊願說。

陸昕正彎腰把碎片掃進簸箕,聞言頓了頓:“不好吃?”

“怪怪的。”齊願搖頭,“腥!”

陸昕敢保證以人類的味覺而言,嘗起來完全沒有一絲腥味。她看着滿桌的菜,嘆了口氣,用保鮮膜包好依次放進冰箱裏。

她原本用了各種牲畜的肉分別做三樣菜,結果齊願淺嘗辄止,更別提米飯和素菜。

陸昕不由得心想:“下次試試羊肉和牛肉吧……”

飯後她去洗碗,齊願又像個尾巴一樣跟在她身後,廚房很小,兩個人站着幾乎伸展不開。

陸昕只好轉身對齊願說:“這裏太窄,你出去玩吧。”

齊願沒有動作。陸昕便問:“怎麽了?”

齊願背對着日光,整張臉蒙上一層陰影。她舔了舔嘴角,自上而下地俯視陸昕,黑色瞳孔深處隐隐泛紅。或許是因為居高臨下,這副表情冷漠得幾乎具有一股侵略性。

“餓。”

陸昕被她看得一震,低下頭萬分窘迫:“對不起,我實在不知道你想吃什麽……”她身無長物,無權無勢,好不容易把心上人接了回來,卻沒想到根本拿不出最好的東西給齊願。她突然深感無力。

見陸昕移開目光,齊願若有所悟。

狹小的廚房中,陸昕是唯一的熱源,齊願被人類溫暖和呼吸誘得上前一步,她下意識地把這個孱弱的人類困在角落,感覺自己像擁簇着一團微小的火光,明亮、閃耀、生機勃勃,這股活力令她的心又開始緬懷那些模糊不清的舊日時光。

她深知自己無法再擁有,但也沒什麽可以失去的了。

齊願低下頭,輕輕翕動鼻翼,嗅探人類身上好聞的味道。是陽光下被子曬過的味道,也是香皂搓洗衣物的味道,她感到饑餓感澎湃得更加洶湧。

正當陸昕不知所措時,突然間福至心靈地想到了什麽。她側過頭,解開領子,露出白皙的脖子和一側肩膀。

她小聲提議:“你試試看,吸我的血?”

作者有話要說:

哇竟然有人收藏!

我能得到一個評論嗎(得寸進尺中

同類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