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齊願眯起眼睛,表情上仍有遲疑,卻不由自主被人類的香氣吸引,漸漸地探出獠牙,在溫熱的皮膚表面逡巡。
甘甜的液體在她的齒間崩裂,大張旗鼓地刺激着她所有的感官。
對于陸昕而言,尖牙刺破皮膚的痛苦僅僅只有一瞬,緊接着便是宛如潮水般的淪陷,連綿不絕的刺痛如同隔靴搔癢,漸漸演化為近乎瘋狂的歡愉。
陸昕昏昏沉沉,雲裏霧裏。
她無力地靠在齊願身上,在齊願的眼裏,便是這個脆弱渺小的人類,以近乎奉獻全部自我的姿态露出白皙脖頸,雙頰潮紅,輕聲喘息。
甘冽的血液流入口中,瘋狂安撫着每一處饑渴發狂的細胞。齊願緊緊摟着她,感覺內心空洞的黑暗逐漸得到了填補。她用舌尖挑過犬齒,在陸昕看不到的地方揚起嘴角。
陸昕感覺齊願的氣息鋪天蓋地而來,自己的生命力正在被瘋狂吞噬,意識似乎也逐漸朦胧。
“夠……夠了……”她用手抵着齊願的肩膀,軟綿綿地抗拒道。
齊願懂得适可而止。她收起獠牙,舌尖在牙印傷口上舔過一圈,然後替她攏上領子。
齊願第一次下嘴多少有些不分輕重,這場捕食的确消耗了陸昕不少元氣。她虛弱地靠在齊願懷裏,任由對方把自己抱到沙發上。
“我有點困,想休息一會兒。”陸昕伸手摸了摸齊願的頭發,輕聲道,“就一小會兒……”
齊願點點頭,她便安安靜靜地閉上了雙眼。
齊願蹲坐在沙發下面,打量着陸昕睡着的面容。她太清瘦了,修長勻稱的身體被包裹在白色的校服襯衫裏,像紙折成的花,感覺輕輕一用力就會掰斷。她感覺這一幕仿佛似曾相識——在很久之前,自己或許也曾這樣觀察過她睡着的樣子。
陸昕醒來的時候,客廳空空蕩蕩。她眉頭一跳,幾乎以為先前的一切只是自己做的一場夢。當她踉踉跄跄地找遍了所有房間,最後來到陽臺,看見齊願背對着她,正在伸手逗弄翻牆而來的野貓。
她的心砰的一下落回了原處。
齊願聽到了她的聲音,轉過臉看着她。她的眼神幽深,表情平靜,不再是那麽一片空白的樣子。
“陸昕。”這次她沒有叫錯,“我見過你?”她頓了頓,換成了肯定的語氣:“我見過你。”
陸昕愣在原地,一時不知如何自處:“是的……”她緊張地不斷吞咽口水,“我們是同學。”
對于齊願而言,同學二字只不過是遙遠的空想,她甚至都不理解這個詞的含義。但看着手無足措的人類,她還是點點頭,裝作自己理解的樣子。
午後的陽光溫暖得令人想要昏睡,陸昕趁機清洗了齊願原本入殡時身穿的白色睡裙,糾結于要不要留下這件沾染死亡氣息的衣物。
考慮再三,她還是把它留了下來,作為一種紀念——或許是一份重獲新生的紀念。
不管如何,這條路都回不了頭了。
睡裙被高高地晾起來,齊願一手撸貓,坐在小凳子上望着湛藍色的天空。陸昕洗完了手頭上的衣服,等她回頭打量齊願時才發現至關重要的事情。齊願的身形比她更瘦更高,這意味着自己的衣服穿在對方身上都會縮水一節,長褲變成了七分褲,外套下擺落在腰的上方……除此之外,家裏也沒有更多的生活用品給齊願用。
于是陸昕打算出門去購物中心買點東西。不過齊願怎麽辦?她也是不太放心把齊願一個人丢在家裏,更怕她回到家發現家裏已經成為一片廢墟……
陸昕打算征求對方的意見:“齊願,我現在要出門了。”
齊願正在低着頭戳貓耳朵,這時候咻地一下擡起頭:“嗯?”
“你要跟我出門嗎?”陸昕小心翼翼地問。
齊願沉思了一會兒,點頭道:“好。”
她把貓扔到一邊。三花貓嗷嗷地發出了抗議,仿佛被摔疼了,然後飛快地跳下陽臺,看樣子不準備再來了。
陸昕:“……那你跟我來吧。”
她把齊願帶到了自己的卧室。
陸昕的卧室很普通,白牆白瓷磚,兩個書櫥并列排放在一起,上面滿當當的都是五顏六色封皮的書,外國文學、漫畫、通俗小說……種類繁多,仿佛一個微型圖書館。
書櫥的架子上擺放着一個紅色相框,齊願湊過去看,這上面顯然是陸昕很小的時候,紮着丸子頭,笑得很開心,她的兩側站着兩個成年人,看起來是她的父母。
倘若齊願是個人類,那她就應該知趣地避開關于陸昕的父母這個話題。可惜她不是,她反而用手戳了戳相框鏡片,似乎很不理解為什麽人類會被關在小小的匣子裏。
她忘記自己是個力大無窮的僵屍,後果就是因為用力過猛,鏡片刺啦一下從中間向四周裂開,整個相框狼狽地落在地上。陸昕被碎裂聲吸引,從衣櫃裏擡起頭,順着齊願的目光看到了摔碎的相框。
一瞬間,她渾身一顫,神情既悲傷又懷念。
齊願一見東窗事發,便蹲下身子撿起了那張泛黃的舊照片,邊回頭看着陸昕。她的臉上出現一種茫然和糾結混雜在一起的表情,仿佛有點內疚但又不知所措。
“沒關系,給我吧。”陸昕走上前蹲在她前面,伸手接過那張相片。她看着那個六歲的無憂無慮的自己,像是在回憶那個滿目斑斓而遺憾重重的過去。她垂下頭低低地長嘆,像是在做告別一樣地把舊照片收進抽屜。
齊願目不轉睛地看着陸昕臉上的表情,感同身受一樣的,她一片空白的心中也醞釀起了些許難過。
陸昕抹了一把眼角,朝她一笑,幹幹淨淨的樣子。
“來,給你試衣服。”
齊願張開嘴似乎想說什麽,最後又吞了回去。她意識到自己好像闖了禍,便乖乖地任由陸昕拉到全身鏡前,橫搓豎揉地被套上了一件連帽衫。
這件連帽衫買的時候比較大,穿在齊願身上剛剛好的樣子。她又讓齊願自己把褲子脫下來,穿上一件牛仔褲。
齊願點點頭,直率地拽下了身上的運動褲,顯擺似的晃了晃自己的又細又直的大長腿。
陸昕的臉一下子燒了起來,她趕忙轉過身去,嘴裏念叨:“非禮勿視非禮勿視……”
直到齊願套上牛仔褲,把下巴擱到陸昕肩上,好奇地問她:“你怎麽啦?”
陸昕努力把齊願穿着內褲的樣子從腦海裏揮開,僵硬地轉過身尬笑:“沒,沒什麽!”她同時想起了一件被疏漏的事情:內衣內褲也得買……
陸昕給自己随便套了件風衣,拿出化妝包簡單上了一層淡妝。
齊願坐在一邊,很好奇地打量着這些瓶瓶罐罐,眼睛随着陸昕的動作動來動去。等陸昕塗好了臉,準備收工的時候,突然意識到齊願如今淡綠的膚色,說不定走在街上會更加引人注目。
“坐過來,給你挫點粉。”陸昕招呼她。
齊願被陸昕糊了一臉的粉,猝不及防地打了個噴嚏。
“原來僵屍也會打噴嚏的嗎?”陸昕為這件偉大的發現所震驚。她又給齊願塗上适宜的口紅,終于把後者折騰得像個正常人類的樣子。
三十分鐘後,一家服裝店裏走進兩個女孩子。
個子矮的那個一邊選着衣服一邊往高個的身上比劃,而高個子的面無表情,十分高冷,對服務員連個眼神都欠奉,只是默默地看着矮個子的女孩子。
“怎麽辦啊,我覺得你穿什麽都好看……”陸昕拿着手上的衣服,小聲地抱怨道。
服務員在旁邊建議道:“不如去試衣間換了試試看?”
陸昕覺得這是個好主意,于是便扯着齊願進了試衣間。
服務員目瞪口呆地看着她們一起進去,又關上了門,腹诽道:怎麽換個衣服還要兩個人一起換的?
她不由得跟前臺吐槽道:“現在的小妹妹都流行穿閨蜜裝了?”
“可能吧。”前臺目光不離電腦上的連續劇,“不過她們看起來也不像有錢的樣子。”
“也對,像是兩個高中生,”服務員點點頭,“不過那個高個子的長得可真好看……要不是面生,我都懷疑是哪家剛出道的藝人。”
被懷疑是藝人的齊願被拉進試衣間,生無可戀地連換了五件衣服,在換第六件的時候表示了抗拒:“不要了!”
陸昕問:“不喜歡嗎?”
齊願搖搖頭:“煩!”
“好吧。”陸昕明白她的耐心到頭了,于是對比了手上留下的五件,最後選中了其中的三件,結帳去了。
她翻了翻錢包,心裏暗想幸好之前給鄰居做家教的時候存了不少錢。
牽着齊願走出店,兩人進了超市。
齊願頓時被眼前五顏六色的東西吸引了,很有欲望去每個都用手摸一下。陸昕極其害怕超市經理來找她們索賠,只好用盡全力拖着齊願走,一邊走一邊成功吸引了路人的注目。
“怕不是綁架吧?”“要不要報警啊!”
陸昕:“……”她一臉尴尬地拍了拍齊願的頭,“別看了,走吧,乖。”
齊願從喉嚨裏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表情直率地表達着自己非常不情願,但還是聽話地跟着陸昕走了。
一直走到賣核桃的地方,齊願又停下不走了。
她彎下腰目不轉睛地看着被切開的核桃仁。陸昕站在她身邊,疑惑地問:“你喜歡這個嗎?”她從沒聽說有僵屍喜歡核桃啊。
齊願伸手,用大拇指和食指拿起一枚核桃,只聽刺啦一下,核桃的外殼被從中間切成兩半,露出姜黃色的核桃仁。
陸昕大驚:“等等……”然後她眼睜睜看着齊願仰起脖子,把核桃仁丢進嘴裏,嘎吱嘎吱地咬了起來,表情非常新奇,又津津有味的樣子。
陸昕頓時頭大如牛,當場買了兩斤核桃塞到齊願手裏,自己拿着衣服和生活用品跑去結賬。
齊願在她身後一邊暴力碾壓核桃,一邊把核桃殼到處亂丢,還戳了戳陸昕的背:“你要不要吃?”
陸昕搖頭嘆氣:“我不吃。你別把殼亂丢,要丢到垃圾桶裏。”她把路邊的殼撿起來,放到齊願手裏,向她指着路邊的垃圾桶說:“就是那個,把這些都扔進去。”
齊願聞言點點頭,便乖乖朝着垃圾桶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