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那個男人、絕當(修)
此時剛過立春,天氣尚未回暖,料峭的風在窗外呼嘯,卻也陪伴着窗內未眠的人。胡德全靠躺在床頭上,暗淡的臺燈映在他手上的報紙上,他的眼裏帶着血絲,一直盯着報上的某一處看着。
那是在社會欄下的一則新聞,用放大的黑體寫下的标題:瓊海冬令營一少女因溺水而亡!配了一張在臉部打着馬賽克,穿着淡藍色泳衣的少女的屍身照片。那件泳衣,是他親自挑選給女兒參加冬令營準備的。
胡德全看着那張照片,他的神色很痛苦,他從床頭櫃上的抽了一張衛生紙,抹了一下眼睛,淡淡的水漬在紙上微微暈開。女兒是會游泳的,而且她游得還非常好,胡德全怎麽也不肯相信自己的女兒竟然會因為溺水而失去了生命!
胡德全将報紙仍在一邊的床上,報紙的邊緣泛着因為人大力的握着,而起了褶皺,皺皺巴巴的。他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燈,又是整宿整宿的失眠。他有那麽一絲毫的困意,但更多的卻是關于女兒在他心裏留下的回憶,睡不着……或者說根本不想入眠。
翌日,當胡德全頂着一雙如同兔子一樣紅通通的眼睛走近律師事務所時,吓了眼前二人一跳。律師關心地問了一句胡德全的身體狀況,坐在椅子上的女人看了他一眼并沒有說什麽,把視線移到別處去了。
律師拿出兩份文件遞給胡德全和女人:“二位看下這份夫妻財産分割協議,如果沒問題的話,就在上面簽字吧。”
女人一頁頁地翻看着,胡德全倒是很爽快,在簽名的位置唰唰簽上自己的姓名,把筆一扔,将文件遞給律師。律師收好文件,等待着女方簽字。二十分鐘之後,兩人走出律師事務所的門。
胡德全看着女人,開口:“小楊……我……”
女人制止了他的話,冷冷道:“就這樣吧,離婚之後,你就可以全身心地忙你的生意了,不會再有什麽妻子女兒打電話催你回家,也不會再給你機會把女兒扔去什麽令營,我們,還是不要再見了。”
一條路,兩個人就此各奔東西。
晚上八點,胡德全在自己的電子郵箱中收到了一封郵件,郵件是關于女兒死因的調查結果,通篇看下來總結就是,女兒并沒有因為抽筋而溺水,也不是吃了什麽藥物而導致昏迷從而溺死,甚至她的死亡非常自然,就像是自殺而亡,沒有一點掙紮求救的跡象。
胡德全癱倒在椅子上,他的腦袋一片空白,女兒的死簡直就是不可思議的事情……不可思議,他也經歷過一件不可思議的事情!他拉開書桌下的抽屜,将壓在一堆文件下的一張紙抽了出來。
薄薄的紙上,幾行潇灑的行草書寫的文字。胡德全雙手拿着這張紙,心裏突然閃過一道奇異的想法,女兒的死會不會和這張紙有關系?
胡德全把紙舉在空中,那張紙發出一道道如水紋一般的淺藍色的光芒,漾在空中,前方的波紋中慢慢現出了一個通道,一塊石碑立于道旁,上書:“來兮”。
他擡步,将自己的身形投入其中,又是一陣陣波紋蕩漾,當男人的身形完全進入通道後,波紋微微蕩漾,然後渙散,房間裏空無一人,只有還冒着熱氣的水杯還在這樣的夜裏升騰着水汽。
歸去來兮,是一條街道,來兮連接人間,歸去通往冥界,街上只有一間店鋪,名曰妍蚩典當鋪。
典當鋪裏只有一個人,一個女人,一個既是掌櫃又是夥計的女人。
胡德全站在典當鋪的門前,緩緩呼出一口氣,推開了門,門上的鈴铛頓時鈴鈴作響,提示掌櫃有客人來了。
“歸去還是來兮?”
“來兮。”男人連忙回答道。
紅木櫃臺上的窗口被人從後面打開了,這是一個上達天花板,下抵地面的大櫃臺,而這麽大的櫃臺只有一個窗口,窗戶後面是一個女人。
“安掌櫃您好,我是……”男人小心開口道。
安歌懶懶散散地撐在櫃臺上,一手托着臉頰,開口打斷:“擁有絕當的人類,再次光臨小店,你莫不是反悔了吧?”
胡德全感覺到自己的後背有水珠順着背脊向下流淌,然後又被衣物吸收,濕了的衣衫貼在身上有些涼意。
“安掌櫃,我……這……”男人有些吞吐。
安歌冷嗤一聲,男人手上的紙突然從他手上飛走,停留在男人面前。那張紙上面清清楚楚寫着他的名字,胡德全。
這張紙,便是當契,交代安歌眼前的男人以自己的嗅覺去交換事業有成。
“你這是實現了你的願望,覺得你可以掌握你的人生,就想反悔嗎?”安歌問道。
胡德全連忙擺手否認:“不是的不是的,安掌櫃,我沒有想反悔,我只是想解除當契,哪怕我傾家蕩産、一無所有也沒有關系……我感覺是因為我想要事業有成,導致了了我的女兒溺水而亡……這代價我有些承擔不起……所以……”
安歌挑眉:“早在簽訂當契的時候,我便說過,你的命格并不是大富大貴,甚至做不到事業有成,強行改命,自當要付出額外的代價。況且,絕當已成,自是無法反悔的。”
“那我……我該怎麽辦啊……我的女兒啊!”胡德全掩面痛哭。
安歌靜靜地看着男人哭泣,一言不發。想要什麽,就一定要付出什麽進行等價交換,他想要事業有成,以自己的嗅覺做抵押,結成死當。更改命格又豈是那般容易的?因而就賠進了他女兒的性命。
這些在安歌看來,再公平不過,也再正确不過。
她做的生意,活人妄圖不勞而獲,沒有能力卻想獲得超過他能力所能獲取的東西,七情六欲便都可作為抵押,而她便讓他們得到想要的。但是,七情六欲真的就能是随随便便可抵押出去的嗎?
貪心的人終會因為貪心付出代價,有多大的能力才能有多大的欲望,否則只能是貪心不足蛇吞象。
不過是咎由自取,怨不得誰。
安歌揮手,那張當契又回到了男人身邊,胡德全的身體也慢慢消失在這家典當鋪裏。安歌面前的窗口也被她合上了。
夜晚很快過去,新的一天又降臨大地,沉睡的城市也逐漸蘇醒,胡德全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歪倒在書桌前的椅子上,面前的電腦已經休眠黑屏了。
他的手上似乎還握着什麽東西,熟悉的紙,熟悉的內容,是那張當契。
“行善積德,焉知禍可成福,不可轉命否?”
安歌的聲音消散在了空中。
男人頓時睜大了雙眼,嘴上反反複複說着那句話,曾經萦繞在他心上的陰霾也逐漸退散。
既然這一世已經失去,他祈願通過這輩子他還擁有的時間和能力去彌補,行善積德去換取下一世的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