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挽月山莊風景如故, 只是光陰不留情,已經兩年有餘過去了。
楊謹是在夕陽快要落山的時候抵達挽月山莊所在的山麓的。
清淩淩的溪水在她的腳邊歡暢流過。暮春時節, 萬物複蘇,那溪水都仿佛煥發着勃勃的生機。江南的植株, 其長勢比中原腹地又是另一番光景,綠意蔥郁,看得人心境都愈發的疏朗開來。
楊謹這次回來, 心裏打的主意就是不願驚動挽月山莊中的任何人。在她的心目中, 挽月山莊是世外桃源般的所在, 不該被俗世所騷擾。她喜歡義母和莊主就這樣一直優哉游哉地生活在這個人間天堂般的地方,而不必被瑣事煩憂。
若再往深了探究,楊謹的心底裏其實還存着另一層心思——
她是醫者, 對于藥理比尋常人精研得多, 對于“神醫”“仙藥”就沒有了尋常人的迷信。以她所知所學, 絕難想象漠南極寒之地生長的藥材能在江南這等溫熱的所在生長。古語說“橘生淮南為橘,生于淮北則為枳”, 長在江南的眠心草,還能被稱為是眠心草嗎?
這個問題, 若是放在半年多前,楊謹自會很懷疑。可是,現在的她, 已經熟讀過幾遍雲素君的行醫筆記。她記得清清楚楚,其中的第三本裏記載着這樣一行字——
“眠心草,江南可尋。江南和暖, 或不需以心血護持。”
婆婆的筆記上說,眠心草生長于漠南苦寒之地的聖山之巅,雲素君又說“江南可尋”,這是不是意味着自己在挽月山莊見到的就是那在江南可以尋到的眠心草?
是巧合?還是婆婆的記載不夠詳盡?
楊謹清楚地記得在當年在挽月山莊見到的眠心草的模樣,和婆婆的記載有點兒不同,但她能夠确定是那東西就是眠心草無疑。如此更坐實了雲素君的記錄。她自從在盤石縣參考了雲素君筆記中的方子醫好了瘟疫,就對雲素君的醫術極佩服。于是更堅定了她的江南之行。不必奔波到漠南,又不必割出心頭熱血供養它,豈不是一樁好事?否則,無論哪個郎中,用一次這藥就要舍出自己的或是別人的一碗血,也是太過殘忍了。
楊謹既沒告訴紅玉她來挽月山莊,也不想驚動挽月山莊中的任何人。她下了馬,鑽進一片茂密的樹林,将馬拴上藏好,自己則貓在林子裏面,取了幹糧吃了,只等夜深人靜的時候悄悄入莊,取了眠心草就走。
倦鳥投巢,月上柳梢。楊謹擡頭看看月色,時候差不多了,便從樹上翻下來,朝着挽月山莊的方向摸了去。
莊中一切如舊,仿佛離開只在昨日。楊謹不禁頗感懷。
她是清楚莊中情形的,很順利地翻過高牆,躲過莊中護衛的明崗暗哨。她躲在暗處,聽着耳畔時響時寂的蟲鳴聲,凝神辨了辨方向,瞄準了花園的所在。當年,她就是無意中在那裏發現了眠心草的。
楊謹此時特別慶幸那處花園同莊主住的地方在兩個完全相反的方向上,這樣,她就不致驚動了宇文睿。要知道宇文睿武功修為高深,在她的眼皮子底下這麽折騰,不被她發現才怪。
想到莊主昔年嚴厲的樣子,楊謹只覺得脊背發寒。挽月山莊是她想念卻又不大敢面對的地方,且她是私自離開玄元派的,事隔許久,莊主和義母能不知道嗎?她們會怎麽想?會失望吧?也會生氣吧?
觸及許久不敢觸及的心事,楊謹的心中成了亂麻一團。
罷了!眼下救人要緊!
楊謹收起淩亂的心緒,相準時機,運起輕功,快而無聲地掠過挽月山莊的地面,輕手輕腳地鑽進了花園。
憑着記憶摸索了一刻鐘有餘,她終于如願以償地尋到了眠心草的所在。借着清冷的月光,楊謹看到了眠心草上細碎素白的小花,仿佛看到了石寒痊愈後的嬌顏,心頭一片火熱。
她小心地蹲下.身,盡着不易被人察覺的位置采摘,又把采摘下來的藥材妥帖地收進特意準備的濕潤容器中。
眠心草其藥性霸道,外表看着普通,卻非得用非常手段激發出其獨特藥效才行。曾經宇文睿割出心頭血供養它,也是因為那時它長在漠南極寒之地,一旦脫離生養它的泥土,須臾間就可能枯萎而無法使用。而今,它長在江南濕暖地,這層顧慮倒可以消除。不過,若要激發出其真正的藥力,也非得用點兒不尋常的方法才行。
楊謹抱着裝滿藥草的容器,想到自己即将用藥的法子,抿了抿唇,面孔發燙,涼絲絲的夜風都一時驅不散那蒸騰的暈紅。不知道想到了什麽,她臉上的表情古怪得很。
也不知過了多久,她總算沒忘了此時的處境,忙又俯身收拾好,将踩過的腳印痕跡都小心地抹去,收拾成不曾有人來過的樣子。
正當她打算運輕功離開的時候,突地意識到了什麽,驚然轉身,發現身後兩丈外居然站着一個人影!
登時,楊謹的一顆心提到了嗓子眼兒。她暗罵自己盡會胡思亂想耽誤工夫,更驚詫于來者的輕功修為,竟能在靠得自己這麽近的時候才被發現。
是她嗎?
如果是她,我該怎麽辦?
楊謹的腦中迅速劃過這兩個問題,然而答案她卻一時想不出。她不知此情此景之下她該如何面對宇文睿,她只想以最快的速度逃離。
那人也奇異得很,見到有人闖進園子,卻沒如尋常人般大聲呼喝着“捉賊”什麽的,他就這樣定定地對着楊謹,卻也将楊謹的去路擋了個嚴嚴實實。
兩個人就這樣靜寂無言,在半明半暗的月光下默默對峙。
楊謹心焦,不知道接下來會有什麽變故。
要不出手吧!楊謹心道,幾招急攻逼退對方,然後趁機逃脫……
正猶豫間,對方卻突地朝她邁出了幾步。楊謹大驚,作勢拉了個防守的架勢。
亦是這幾步,讓楊謹确認了來者不是宇文睿。
那人直走到距她不足一丈遠的地方,淡淡的月光下,隐約映出一副俊眉朗目來。
楊謹皺眉:這張臉,似乎在哪裏見過似的。
那人自然也看到了她,只一開口,就讓楊謹無比後悔之前沒有蒙上面——
“謹兄弟,是你吧?”那人的聲音有些低沉,瞳仁中卻泛着晶亮的光。
楊謹沉默了。雖然時隔兩年,兩個人的身高、聲線都有了變化,但她還是認出這人正是當年初見她便無比親昵,還把她灌醉了的金二。
此情此景之下,遇到故人,楊謹實在不知道該如何應對。
金二卻比她豁朗得多,也渾不在意她周身的防備氣息,又朝着她湊近了兩步,呵笑道:“你都長這麽高了!嘿!你瞧,我也長高了許多!”
楊謹不由得上上下下地打量他,發現他确實長高了,深藍色綢袍以及頭上的玉冠更襯得他人如美玉,當真透出了幾分翩翩佳公子的氣質來。
“沒想到你我兄弟一別就是兩年多,”金二也同時打量着楊謹,“好兄弟你越長越俊了!”
他語帶調侃,仿佛回到了曾經初識的時候。
楊謹聽得心中塌軟一塊,之前的防備也在不經意中消散了。
金二看着她月下孑然無言的模樣,默默嘆息了一回,溫言道:“姑……唔……莊主一直很惦念你……每每我來莊上的時候,都會對我提起你。”
楊謹心尖兒上一酸,往事種種頓時翻湧上來,令人猝不及防。
“嗯。”她只能輕聲答應着。
“好兄弟,你不去看看她們嗎?”金二又道,“兩年多了,你不想她們嗎?”
楊謹眉心一跳,霍然擡頭,對上金二期待的目光,嘴唇張了張,又閉緊了。她又何嘗不想念?她也才十四歲,還算是個半大的孩子。這兩年來,她經歷了許多事,見了許多世态炎涼,以為自己的心已被磨得足夠堅韌,可事實證明,一旦被觸及到內心裏的柔軟,無論是誰,都是無法不眷戀的。
然而,眼下,她又如何能去見她們?
楊謹于是搖了搖頭,輕聲道:“不了,我要走了。”
“你要去哪兒?”金二忍不住問。
楊謹遲疑了。
“兄弟,你總該讓兩位長輩知道你在哪裏,至少得讓她們不那麽擔心吧!”金二急道。
楊謹呼吸一窒,垂目道:“我要回寒石山莊,救他們的莊主。”
她越來越确認,金二必定是與挽月山莊非常親近的人。若通過他告知莊主和義母,也是好的吧?楊謹心忖。
“寒石山莊的莊主?那不是……”金二一驚,卻沒有說下去。
“金二哥,我要走了,”楊謹澀聲道,“還煩請你替我向兩位老人家問安,就說謹兒不孝,但事情一了,一定會回來看她們的!”
她說罷,果斷邁步越過金二,朝花園外走去。
“那你到底何時回來啊?”金二搶上幾步,追問道。
楊謹卻已經掠起身形,消失在了茫茫的昏暗之中。
“就這麽走了啊……”金二凝着眼前的黑暗,喃喃自語。
一抹挺拔的身影撕破夜的黑暗,站在了金二的身後。
金二有所覺,轉頭看了看來人,耷着嘴角悶悶道:“姑姑,他走了……”
“嗯。”宇文睿微不可見地點點頭。
“他說,他要去救寒石山莊的莊主。那位石莊主,她不是……不是……”金二話說一半,不敢說下去了。
“也好。”宇文睿幽幽道,目光卻落在了腳下的叢叢眠心草上。
作者有話要說: 第一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