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這便是眠心草?”紅玉看着面前不起眼兒的植株, 絲毫沒瞧出有什麽特別之處來。
“嗯。”楊謹點點頭。
她遁出挽月山莊,幾乎是馬不停蹄地往回趕, 若不是心疼累壞了坐騎,她恨不得一路馳回寒石山莊, 歇都不歇,總算來來回回只用了五日的時間。她累壞了。
“施公子辛苦了,”紅玉難得地對楊謹客氣起來, “這一路奔波, 還請先吃點兒東西休息一下吧。”
對于她态度的變化, 楊謹不大習慣。
“我先去看看莊主。”楊謹站起身道。
紅玉擡眸看着楊謹認真的神情,心頭微動,她能感覺得到楊謹的真心。
“也好, ”紅玉也站起身, “我剛去看過莊主, 一切如常。若無旁的事,還請公子稍後到東廂房來, 我有幾句話想請教。”
楊謹本打算着,石寒的病情只要穩定, 休息一下她就要用藥了。原就是有幾句話要叮囑紅玉的,如此也好。
于是她答應了,轉身去了石寒的卧房。
楊謹照舊按部就班地切了脈, 查看了石寒的臉色,又細細地問了守在石寒身邊的侍女這幾日的情狀。一切都如她所料,石寒的身體狀況也符合用藥的要求。
楊謹大感欣慰, 更添了幾分用藥的把握。
她吩咐侍女不要再喂石寒她之前開的方子了,見侍女們服侍得極妥帖,她放了心,才到東廂房來找紅玉。
紅玉已經命人泡了好茶候着她了。
見她來了,紅玉含笑做了一個請的手勢道:“明前獅峰,剛沏得的。施公子請趁熱喝,不然澄涼了就失了味道了。”
楊謹眉峰微挑,瞄一眼八仙桌上那碧瑩瑩溫潤剔透的青瓷茶盞,心道這位紅總管也是下了本錢了。
她于茶道一術并不通,但因着挽月山莊的緣故,名茶好茶也沒少嘗過。單論這獅峰龍井,據說今上好茶,這茶就是越州的貢茶之一,明前獅峰更是難得,便是如寒石山莊這樣的大富貴之家也不是容易得來的。
對方既然拿出了待己的誠意,楊謹自然也投桃報李。
“多謝紅總管的好茶!”楊謹坐下,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果然沁香撲鼻,回味微苦甘甜,同前幾日的辛勞奔波簡直天壤之別。
“好茶!”楊謹由衷道。
紅玉展顏一笑,道:“江南人傑地靈,盛産名茶,施公子想來于此道頗為精通吧?”
楊謹微怔,道:“我從小在北方長大,是個粗鄙人,品茗這樣的雅事全然是門外漢。”
遮掩得倒好!紅玉暗嗤。
她不疾不徐地品了一口茶,放下茶盞,殷切問道:“公子看我家莊主的病勢如何?”
“貴莊主病情穩定,至少我離開這幾日沒有加重的跡象。”楊謹如實道。
她剛想将接下來用藥的細節說與紅玉,不料紅玉卻道:“我見公子頗年輕,不知是否聽說過眠心草的那段佳話?”
佳話?楊謹面露奇色。
紅玉自顧自道:“昔年先帝在時,自幼由景太後撫養長大,情意極深……”
她說着,窺了楊謹一眼,見對方在專注傾聽,臉上并沒有什麽異常的變化,又續道:“……景太後後來病重,據說也是患了心疾,需要一味奇藥救命……”
紅玉說着,突地頓住了,只靜靜地看着楊謹。
楊謹被她看得莫名,只當她在等待自己的回應,于是點點頭道:“這個傳說我也聽說過。說是先帝對景太後極孝順的。”
紅玉聞言,呵呵笑得古怪:“确是極孝順的!”
楊謹睨她一眼,覺得她的重音落得很奇怪。
紅玉又道:“而那味奇藥,據說就是眠心草。”
她話鋒突地一轉,不錯目地地看着楊謹的眼睛:“施公子醫術精湛,想必是知道這事的吧?”
楊謹微微蹙眉,心中暗暗詫異。眠心草極其功效,她是在藥婆婆的筆記中看到的。彼時她還疑惑于婆婆如何知道這樁事的,今日發現連紅玉也知道這事,心想難道全天下的人都知道?
紅玉默記下楊謹迷惑的神情,又慢悠悠道:“我還聽說,因着這眠心草的霸道藥性,又生長于極寒之地,須得采摘者以心頭熱血供養才不會摘下即枯萎。也因着其非凡的功效,漠南的采藥人帶着病者的親友去采這藥草,獲利是極大的……”
她突地向楊謹笑得神秘:“不知施公子又是如何采得的?”
楊謹并不傻,話說至此,聯系到紅玉之前的言行,她不難得出一個結論——
“紅總管懷疑我帶回來的眠心草?”楊謹不由得拔高了聲音,心頭有一股業火騰的竄高。
驟然間,她替自己覺得委屈得慌。須知,她幾日來殚精竭慮,馬不停蹄地替莊主奔波。為了盡快趕回來用藥,連從小教養自己的人和故友都傷害了不見。而此刻,這個紅管家竟然質疑起自己帶回來的藥草的真假來了!
就因為那日拒絕帶着寒石山莊的人同去,她便有資格懷疑自己嗎?
紅玉淡笑着看着楊謹氣紅的小臉兒,老神在在地又抿了一口茶。她從小便侍奉在石寒的身邊,驚濤駭浪經歷過無數,又輔助石寒打理山莊的生意,察言觀色自有一番手段。楊謹這麽個十幾歲的半大孩子,在她的眼中近乎透明人兒一般。
若楊謹聽了她的話,還能夠淡定從容,那就說明其心裏有鬼;可這孩子露出氣急委屈的神情來,紅玉便知道這孩子所言八成不虛,她是發自內心地想要治好石寒的病。
不過,事關重大,其中牽扯到自家莊主的性命,紅玉還是不敢輕下決心。她放下茶盞,從袖中取出楊謹之前押在她這裏的玉佩,輕輕推到了楊謹的面前,道:“施公子,莫急。這玉,完璧歸趙。還請公子再聽我講一件往事。”
楊謹不知她葫蘆裏賣的什麽藥,收起玉佩,攥在掌心中,悶聲道:“你說。”
紅玉望着她寶貝那玉佩的模樣,暗暗點頭,面上卻是不露聲色,徐徐道:“十多年前,我家莊主還住在京城之中,彼時先帝還在位。某一日,我随我家莊主外出,恰巧遇到了一個可憐的年輕女子……”
紅玉說着,故意頓了頓,盯着楊謹的眼睛,一字一頓道:“她的懷裏,抱着一個不過一朝的女嬰……”
楊謹的呼吸一窒,隐約捕捉到了什麽,卻又不敢相信似的抿緊了嘴唇。
紅玉滿意于她的反應,又道:“當時,那年輕女子說,她懷中抱着的,是她家的小主人,染了急症,急需銀錢醫病。”
“她當時正抱着那臉上泛着青紫色,卻長得極可愛漂亮的女嬰跪在昔日的老東家的門前,求老東家能可憐她那故去的主人,救一救小主人。可是,她那老東家心腸極硬,任由她哭得撕心裂肺,不僅不管,還命人推搡打罵她們……”
“我家莊主當時看不下眼兒去,将身上僅有的一點兒銀子都給了她們,還把一塊佩在身上的脂玉贈給了她們,盼着能幫她們一解憂急,也能救下那孩子的性命……”
紅玉說罷,又定定地看着楊謹的眼睛,旋即目光又落在了楊謹攥着玉佩的手掌上。
她的聲音,飄飄搖搖,不似真實,環繞在楊謹的耳畔,令楊謹像被什麽扼住的喉嚨更難以呼吸——
“那是一塊羊脂玉,玉上的暗紋便是一幅‘丹鳳朝陽’的圖景……”
丹鳳朝陽……
丹鳳……朝陽!
楊謹突覺得掌心中的玉佩滾燙,像要灼燒幹淨她的皮肉。那振翅欲飛的鳳凰似是積蓄了無盡的熾火,就要沖破所有的禁锢,沖向頭頂的太陽!
而那件深藏在她心中十幾年的往事,當年她尚不記事時候的故事中的主人公,包括那位她惦念、感激了十幾年的恩人,此時此刻,就在她的口中,呼之欲出……
這是天意嗎?
是天意吧!
昔年因玉而被救,今朝又是因着這塊玉的牽絆,讓她有機會報答那份恩情。
可,她的那位真正的恩人,怎會就染下了重疾?她是那麽美好的人……在楊謹幼小的記憶中,紅姨描述的那位恩人,是像仙女一般的存在。
這樣的人,老天爺怎麽忍心讓她經受這種病痛的折磨?
心口撕裂般的絞痛,夜不能寐,咳血,消瘦蒼白,衣帶漸寬,病弱卧榻……
身為醫者,楊謹能夠想象得到石寒曾經經歷過的一切。然而,這份清楚的認知,更讓她心疼難過——
那人,究竟經歷了什麽?!
紅玉靜靜地看着楊謹複雜的神色,尤其捕捉到了她眼底的痛意,這讓紅玉多多少少有些看不明白。
自從拿到楊謹的玉佩的那時候起,紅玉便猜測這個孩子就是當年的那個,但她不敢十分确認。畢竟,于她或是于石寒而言,那件事在記憶中的痕跡太淡了。
這幾日,紅玉将往事回憶了幾個來回,結合楊謹的年齡、容貌,她越來越确信這孩子就是當年的那個,而讓她心驚的是,以她的眼光之老到,竟沒能發現這孩子是女扮男裝的。這種發自骨子裏的氣質,若非從幼時就培養起,則實在沒有旁的理由可以解釋。
當她試探着把這件事說給楊謹聽時,從這孩子的表現,她已經能夠确定這孩子就是當年的那個了。
如此便好。紅玉心道。
至少此時,紅玉求的無非就是讓這孩子知道正在救的是昔日的救命恩人。有了這層關系在,這孩子必定會傾盡全力。紅玉也就暫且放心了。
至于旁的,還是等到莊主病愈,再說吧。
作者有話要說: 第二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