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失蹤的春神與雨神

張子堯離開月見崖後,連續幾日都是陰天,風雪大作,黑雲壓城——哪怕是到了天滄國國界邊緣,那天氣也不見如何好轉,好在他也整日蔫巴巴地蜷縮在馬車裏,終日發呆也不知道在想什麽,偶爾拿出在無悲城買的那本《楞嚴咒》讀一下,只是那文車搖妃也再也沒有出現……

張子堯只是無聊得發呆而已,他發現以前那般沒心沒肺什麽事兒都惦記不了幾天的感覺其實挺好的——

現在他就像是被開了什麽禁咒似的,曾經忽略的東西蜂擁而至,這些天他在馬車上沒事幹,想起他娘便擔憂又傷心;想起張子蕭、張子毅兩兄弟可憐又可恨;想起他的舅父舅母便牙癢癢;最後想到張懷山,只覺得分外愧疚,直覺曾經自己不懂事,敷衍了事過日子,也不知道讓老頭多操了多少心……

最後想起了燭九陰。

想到兩人初相遇,那嘴賤的龍挂在牆上叨逼叨,便要發笑;想到兩人相處熟悉,共同克服難題,那龍嘴硬心軟謙讓自己甚至是替自己借來九露浣月衣,心中一陣甜蜜;想到兩人怄氣吵架,他不肯帶那龍曬太陽,後者便上蹿下跳,頓覺得兩人極其幼稚;想到他從畫卷初出來,翻臉不認人要走,只覺得胸腔酸楚暗道賴皮龍就是無情;想到他後來又眼巴巴湊回來,那酸楚淡去,便又心軟這着想要原諒……

想他挂在畫卷外兜風的龍尾巴,想他那兩根不知所謂的胡須,想他嚷嚷要吃豆沙包的模樣,也想他在他陷入前世因果昏迷不醒時,長守榻前會是什麽模樣——

還有那一夜的纏綿。

張子堯比誰都清楚,到了最後,其實根本不是關于邪穢有沒有拔除幹淨的問題……他和燭九陰誰都沒有挑明,但是他們都心知肚明,其實接近天亮時那幾次的交合并無必要——

當時他們都疲倦異常,只是一碰到對方,就興奮得像是觸碰了什麽春.藥,身體疲憊精神卻興奮極了,硬着頭皮提槍上陣,仿佛貼着對方的肌膚,對方的懷抱就是自己最好的歸處……

“……”

戀愛啊。

張子堯捧着臉,長長嘆了口氣——

就是有笑有淚,叫人欲罷不能,又不願意回憶。

張子堯曾經以為自己可能會與釋空不同,因為燭九陰仰仗着他的點龍筆恢複真正的力量,總會對他好一些……然而沒想到,那家夥真是渣到了骨髓裏——

仿佛犯賤幹壞事這種事對于他來說是絕對不可動搖的原則問題。

想到這,張子堯忍不住又嘆了一口氣——這些天他嘆氣的次數太多了,就像是要把之前十來年少嘆的那些氣一塊兒還上似的……而此時,正當少年唉聲嘆氣之中,馬車前方的簾被掀開了,素廉探了個腦袋進來:“回到天滄了。”

兜兜轉轉,終于重歸故土,張子堯聞言,這麽多天頭一次打起了精神,爬起來掀開窗戶往外看——原本以為自己會看見春暖花開、鳥雀立于枝頭、春風拂柳的好景色,卻沒想到,入眼的雖是冰雪消融,然而樹木枯萎褐黃,絲毫沒有要抽新枝新芽的模樣……

張子堯頓時心情又不美麗了:“不是說天滄已經開春了麽?我看着樹木枯黃的模樣反倒是深秋入冬的情景,一派死相……”

素廉停頓了下,看了看周圍,發現自己完全無法反駁張子堯的話,只好搖搖頭道:“我不知道。”

“那我們回來做什麽?”

“因為月見崖留不得了。”

“月見崖是燭九陰他家的麽?他說讓我們走我們就留不得。”

“張子堯。”

“……做什麽?”

“別無理取鬧。”素廉道,“春天為何不來,我真的不知道,你撒潑打滾也是沒用的。”

“……我沒有撒潑打滾。”

張子堯也是一臉無奈,哪怕現在素廉比他長得高、長得成熟了,那小屁孩的形象還是在他心中根生地固——被他教訓就像是被小孩子教訓一般,十分挂不住面子……但是這一招是有效的,至少接下來張子堯再也不敢廢話關于外面風景不合心意的事了,他乖乖坐在馬車裏抱着腿,看着馬車過了國界,進入國界邊緣的小鎮。

正是初春播種之時,自然一派死氣帶來的不安顯然不止被張子堯所煩惱,第一個對此做出反應的當然是農家百姓:一年之計在于春,春天是他們播種的時候,是一年的開始,而眼下這般卡在冬天末尾、春天之前的奇怪景象,叫他們無論如何也放心不下去播種!

“好多天沒有下雨了。”

“春天也不下雨,太奇怪了。”

“驚蟄都過去了多久啦,往年這時候雨水嘩嘩的該防洪了,今年俺卻還沒聽見第一聲春雷,未見一滴雨,呀。不會是要鬧旱災了吧?”

“樹木也不抽新條,我家門前那顆楊柳,我天天見,都以為它是不是凍死了。”

“城裏找來了大巫,要做法事祭祀請春神以及雨神了,對于此縣太爺也是睜只眼閉只眼,生怕出了大事呢!”

……

人們七嘴八舌地讨論着。

坐在小小的客棧裏,喝了口熱騰騰的豆漿,張子堯肚子裏暖洋洋的,整個人連日來的怨念稍稍變淡,壓低了聲音,湊近素廉問:“旱災?”

素廉擡起眼皮子掃了少年一眼:“沒有的事。”

呃,災禍神發話了:沒有的事。

張子堯松了口氣,又問:“牛牛,那你告訴我,人類的祭祀,真的可以呼喚來神明嗎?”

“大型祭祀可以的,神明也需要香火和信仰來維持自己的神力。”素廉擡起手,動作自然地用自己的拇指擦去身邊少年唇邊的豆漿印,停頓了下又問,你想見春神和雨神?”

“嘻嘻,沒見過啊,他們長啥樣?”

“句芒和赤松子。”

“嗯嗯?”

“句芒本來面目為鳥,人面鳥身,身着白袍,後來随了大衆的習俗,身體也變成了人,戴上鳥的面具,到處走動;赤松子原本是個不錯的存在,只是後來獻祭文化扭曲,有些愚昧之人獻祭焚燒活人,被這家夥嘗到了甜頭,便成了不知如何形容的存在,現在雖仍在神位,但降雨大任也多為四海龍王掌管,大約也是因為如此……”

“如果他們真的為祭祀召喚而來,我手中的點龍筆——”

“自然知曉,也許你還能捕捉到他們的神貌。”

“……”

張子堯露出個期待的表情。

素廉笑了:“你想留下來看看,那便留下看過祭祀再走,反正也沒有要去的地方——”

張子堯:“你不是要回皇城做事?”

素廉點點頭,停頓了下。又淡淡道:“沒你重要。”

張子堯頓時嘆息:“我們牛牛啊。”

這事兒就這麽定下來了,因為素廉覺得這世上沒有什麽能比讓張子堯打起精神更重要——

對于這種難得的重視,作為一個剛剛為人所抛棄的可憐蟲來說,張子堯正需要,于是他就臭不要臉的欣然接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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