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沒有神明的春神祭

張子堯他們來到的這個地方叫拜縣。

拜縣作為天滄國的邊緣小鎮,和如今思想開放卻也遺失了很多老祖宗習俗的京城不同,這邊緣小鎮還保留着很古老的傳統習俗,他們管每年的第一聲春雷叫“驚蟄”,“驚蟄”之後的第三天,人們将會舉行盛大的祭祀,祭春神,呼喚雨神,以此來祈福當年風調雨順。

相傳春神句芒的真身為鳳凰,而鳳凰總是停留在梧桐樹的枝葉之上——

于是。

在祭祀當天,拜縣的人們會使用新鮮的梧桐葉為尚未成長的小孩煮水淨身,孩子們洗幹淨換上新的衣服,取一個“春神落我肩頭,庇護此年順利成長”的吉祥意思;早上人們用“驚蟄”之後從地上冒出的野菜“雷公屎”做的青團為食,裏頭包裹了甜滋滋的芝麻、花生、糖以及五谷作物;吃完了青團,人們便穿上白色的袍,戴上各式各樣鳥雀的面具,美曰其名“百鳥朝凰”;戴上面具的人們最後來到春神廟前,在大巫的主持下開始一年初始最重要的祭祀……

張子堯為了記錄古老的春神祭祀,索性在拜縣的鎮子上客棧落了腳,放了行囊洗漱一翻,連日悶在馬車裏東想西想,好不容易接觸了人煙,少年便有些破不及時地拉着素廉上街沾沾人氣兒順便給自己解悶——

第二天便是春神祭祀,所以街道上已然熱鬧了起來。

街上叫賣的小攤小販熱熱鬧鬧的幾乎插不進縫,每個人都賣力吆喝着招攬生意。

張子堯站在一個擺放着各式各樣鳥雀面具的攤位前,摸摸這個看看那個,對于這雕刻精致的鳥雀面具愛不釋手,随便取下個黃鹂的在自己的臉上比劃了下,轉身又取下個仙鶴的戴在素廉臉上——此時站在少年身邊的災禍神早已不是當年孩童模樣,那年輕俊美的樣貌加一塵不染的白衣早已吸引一路年輕姑娘的目光,然而他卻仿佛絲毫未察覺,只是稍稍彎着腰,讓身邊的少年擡手将那仙鶴面具戴在自己的臉上……

“咦,”張子堯松開了手,“這面具真的适合你呀!”

面具後,災禍神金色瞳眸閃爍,停頓了下擡起手摸了摸那面具:“你說好便好。”

張子堯:“這個買了,我也來一個……”

素廉順手将挂在最上方的翠鳥面具取下,紅啄翠羽,輕輕挂在少年臉上。

素廉:“這個好看。”

張子堯:“這是母翠鳥!姑娘戴的面具!”

素廉:“鳥雀還分公母麽?”

這番莫名的話逗得攤位賣面具的老板都笑了起來,轉身給張子堯找了個公翠鳥的面具,張子堯歡喜接受了,将面具戴着微微掀起挂在腦門上,低頭準備給銀子……這時候目光無意間撇到角落裏的一只蒼鷹面具,那面具只是一半的那種,有銳利的眸型,微微勾起的鼻尖,黑色的主色調,給人一種森冷高貴的感覺,張子堯“咦”了一聲,将拿面具拿起來——

素廉掀起戴在臉上的仙鶴面具。

張子堯捧着那蒼鷹面具看了一會兒,攤位老板在他耳邊熱情地說“這款面具要碰見配得上他的人可真是難”“都說要極為高大、氣質尊貴的人才配得上”“那人必須豐神俊朗”……

張子堯沉默了下。

攤位老板也跟着停下來:“小哥,你可認識配得上這款面具的人啊?這是在下得意之作,若是你能将他帶來攤位,如真的配得上這面具,在下哪怕是白送——”

“不認識。”

“……”

少年笑了笑,看似有些遺憾地将那面具挂了回去:“真可惜,這面具做得真好看。”

言罷,也不等那攤位老板再多說什麽,放了面具給了自己要買的這兩個的錢,便轉身拉着素廉往人群裏擠了……

只是接下來雖然一路上兜兜轉轉,少年卻再也沒有多停留在哪個攤位前買些什麽,只是穿梭于人群中,好似周圍那些戴着各式鳥雀面具的人,能夠帶給他安全感一般。

從街頭逛到街尾,最後張子堯終于在一攤冒着香甜氣息的豆腐腦攤前停下。

轉過頭,看着素廉笑了笑:“牛牛,請你喝豆腐腦吧。”

素廉來到攤位前,看了看老板攪起一勺豆腐腦,又加一勺濃稠的桂花糖漿,他愣了愣:“豆腐腦不都是鹹的麽?”

攤位上熱熱鬧鬧喝豆腐腦的人紛紛擡起頭。

張子堯趕緊伸手去捂素廉的嘴,然後轉身同攤位老板賠笑:“甜的豆腐腦才叫人間美味,你不懂——老板,給我來二碗豆腐腦,糖要多,我加銀子的。”

素廉:“……”

素廉:“做什麽不讓我說話?”

張子堯:“怕你被打死。”

素廉:“?”

片刻後,張子堯與素廉坐在豆腐腦攤的小板凳上,少年用有些冰涼的手捧起熱騰騰的豆腐腦吹了,喝進嘴巴裏,滑嫩的豆腐腦進了嘴巴裏,渾身都甜滋滋暖洋洋的,他這才終于露出個心滿意足的表情——

“這才像是回到人間了,說什麽春回大地,這些天一路上都快被凍死啦!”張子堯道。

素廉用小勺一點點品嘗豆腐腦,優雅得如同哪家富家公子:“那有那麽誇張,只是比尋常的春天來得冷。”

張子堯動了動唇,正想說些什麽,這時候隔壁桌正在喂個小娃娃喝豆腐腦的男人大概是聽到了他們的閑談,轉過身來道:“兩位是外地來的吧?”

嗯,聽這标準的八卦開端語氣。

張子堯點點頭:“怎麽啦,難不成這位小哥知道些什麽麽?”

“我聽口音就不像咱們這兒的人——嗨呀,不是知道些什麽,就是聽說,啊,聽說——您們大約不知道,咱們這往年都是要等第一聲春雷,第一場春雨之後才準備春神祭!今年,左等右盼都等不到那第一場春雨,參照去年。咱們早大約一旬都舉辦好祭祀啦,于是這會兒大家都坐不住了,謠言四起呢,所以春神廟的大巫才坐不住了,強行将春神祭定在了明日……”

“謠言?什麽謠言?”張子堯奇怪地問。

那人放下了喂孩子的碗,神神秘秘看了看四周湊近了張子堯小聲道:“我隔壁嬸嬸的漢子的侄子在春神廟當祭祀,聽說是大巫算了一卦,說是天上的春神位和雨神位不知為何空了,所以今年春季遲遲不來,雨水遲遲不降……”

張子堯:“?”

素廉:“?”

張子堯與素廉交換了個困惑的眼神,待那男人又轉身回去喂小孩豆腐腦,張子堯用嘴型問素廉:有這回事?

素廉停頓了下,那金色的瞳眸變成了深沉濃稠的蜂蜜色,片刻之後,他緩緩搖了搖頭,沉聲道:“這些日子,未離開過你身邊半步,天上發生了什麽,我不知道。”

張子堯“咦”了聲只好挪開了腦袋。

……

第二日。

祭祀當天。

張子堯與素廉夾在人群之中往春神廟方向走去,周圍到處都是戴着鳥雀面具、身着白袍的男女老少,人人手中還拿着一根梧桐新枝……

當人們在春神廟前聚集,張子堯找附近一間能夠看得見廟宇的酒樓上位坐下,鋪開宣紙,有好事者前來疑問,他便笑着道自己是雲游畫師,踏遍山川只為記錄奇聞異事——

如此回答,那些人便也不再多問;就算有還想問的,也要被這年輕畫師身後那戴着仙鶴面具的人渾身散發的低氣壓給憋回去。

張子堯只管鋪開了畫紙,稍待片刻,祭祀開始——

人群前有一戴着惡鬼面具的大巫,在他的吆喝聲中,人們手高舉起手中的梧桐枝條,點火,灑酒。

大巫唱:“甲午立春,三龍報喜訊。”

人們回:“好啊!”

大巫唱:“春回大地,複始萬象新。”

人們回:“好啊!”

大巫唱:“迎春接福,柯城三陽泰。”

人們回:“好啊!”

大巫唱:“春神護佑,福祉惠萬民。”

人們回:“好啊!”

……

如此這般,頌詞反複,春神廟祭祀們跳起春神祭舞。

“牛牛。”

“如何?”

“如此規模的祭祀,夠吸引春神與雨神嗎?”

“夠。”

“喔。”

張子堯伸長了脖子,正瞧得入神,此時肩膀被拍了拍,素廉平靜地聲音自耳後響起:“差不多了。”

張子堯恍然,這才反應過來是一窺神之隐秘的時候了,于是屏住呼吸,懸空點龍筆于宣紙之上,滿心期待看着鼻尖,等待着點龍筆為自己繪畫描寫神貌——

然而。

一盞茶後。

春神廟前祭祀熱鬧,酒樓裏少年全神貫注,少年手中懸筆過久,手腕微微顫抖,筆墨滴在宣紙上暈染開來,成為一個醜陋的墨點……

如此這般,卻什麽也沒有發生。

明察秋毫筆不可能錯過方圓百裏內神明動向——

春神句芒沒有來。

雨神赤松子也沒有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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