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相遇◎
步辇落地時一聲輕響,離她實在太近,言俏俏用力眨了下泛紅的眼眶,心裏有些害怕。
倘若這樣跪下去,她必定撐不住太久。
翹角涼亭中,粉裙女子自手背之上悄悄擡起眼,用餘光打量着不遠處的帝王儀仗。
她名叫張俪兒,乃德信侯府嫡女,與這些便宜千金不同,她是真正的世家貴女,身份高貴。
別看外頭都傳什麽暴君殺虐無度、慘無人道,貴女入宮危機重重,可實際上,更是千載難逢的機會。
畢竟梁氏新帝才登基,三宮六院空無一人,誰能率先受帝王寵幸,便是直接飛上枝頭成鳳。
而且有這種想法的人,必定不止自己一個。
見到言俏俏的第一眼起,她心中便警鈴大作,才知無名庶女之中還有這樣的美人。
雖不知對方是誰,何等身份,可若說家中送進來沒有些別的想法,張俪兒是不信的。
此刻,望着跪伏在步辇近處顫抖的言俏俏,她不由一陣幸災樂禍。
想也知道是杵在路邊,沖撞了帝王出行儀仗,惹新帝不快了。
都說暴君喜見血、好殺人,她倒要看看,這般空有美色、呆頭笨腦的,能落個什麽下場。
四處寂靜,熾熱的日光照在那繡着雙龍的簾幔上,更顯威嚴不可直視。
張俪兒幾乎屏住呼吸,興奮地等着步辇中的人開口。
片刻,卻僅有一只手勾起側簾一角,随即傳出男人沙啞低沉的聲音:“起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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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俪兒偷看的眼睛倏地睜大,充滿疑惑。
這就……起來了??
言俏俏自個兒也微微愣住,偏頭的剎那,一顆淚珠子從眼角滾到鼻尖,要掉不掉的。
她回過神,手撐着地慢慢站起。
才勉強站直了,那人又說:“你過來。”
他還隔着側簾輕咳兩聲,似有疾在身,難怪聲音如此低啞難辨。
狠狠磕了一下的膝蓋本就疼着,又因這番動作,宛如被重新撕開一般,痛楚直沖腦門。
言俏俏顧不上去揣摩新帝的意圖,只腦子空白地往前一步。
拉扯到傷處,裙下的雙腿無力顫着,她不自覺輕輕嗚咽出聲,才後知後覺咬住紅豔的唇,微擡起含淚的眼,小心翼翼地往側簾那邊瞧,生怕惹怒裏面的人。
觸及她的目光,那只扶着側簾的手竟一頓,長指不自覺彎曲,勾住幾縷垂落的金色流蘇。
帶兵打了幾年仗,新帝的手并不白皙,指節卻極長,骨節微凸,蘊滿了這些閨閣小姐所未見過的力量感。
而這樣一只提劍持槍、斬敵無數的手,此刻卻正勾着纖細脆弱的金線流蘇,将其牢牢困在掌心。
流蘇則纏在他的長指上,溫順而乖巧。
言俏俏不敢多看,倉皇低下頭,離她最近的崔公公忙識趣地上前來攙扶。
他睨了眼那泛着水光的淚痕、濕漉漉的雙眼,還有那紅似春桃的眼眶鼻尖——
實在是楚楚可憐,難怪陛下願意停下步辇。
言俏俏到了近處,那扶着側簾的手卻先一步松了。
綴着流蘇的側簾重新垂下,仍在輕輕搖晃,隔着側簾,聲音顯得有些距離:“怎麽掉眼淚了,朕有那麽可怕?”
言俏俏自然不能這樣說,她猶豫道:“臣女……只是腿疼。”
“哪條腿疼?”
“……兩條都疼。”
“嗯,具體哪裏疼?”男人又咳一聲,頗有耐心地問着。
言俏俏的聲音漸弱,冒汗的手掌揪住了裙擺:“膝、膝蓋……”
他問得太仔細,不知道要做什麽,言俏俏心中緊張,也不知自己這樣如實回答有沒有問題。
畢竟不是學着規矩長大的真正貴女,該如何應對君上問話,她實則一竅不通。
大概李氏也是知曉這一點,才再三叮囑她一定不要生出非分之想,要她離那些大人物遠些。
可眼前正是最要命的大人物,言俏俏卻躲不得避不了。
好在簾後安靜了一陣,裏面的人沒有再繼續追問。
一片寂靜之中,似有寒氣襲人,崔公公忽然渾身一個激靈,腦子活絡地轉動,帶笑道:“實在是奴才的疏忽,奴才這就讓人去請太醫。”
裏面的人沒再說什麽,崔公公便知自己做對了,暗暗松一口氣。
言俏俏也松了口氣,至少不是什麽壞事。
可在她以為就要結束時,片刻,男人再次開口,只是話頭明顯頓了一下:“……你,把手伸出來。”
言俏俏呆了一瞬,想起從前小九得了什麽好東西,也總是這樣對她講。
——“俏俏,把手伸出來。”
雖知帝王是帝王,小九是小九,兩個人是風馬牛不相及的存在,言俏俏卻仍有些恍惚,攤開手心,伸到側簾前。
那只手再次撩開側簾一角,長指攏着兩顆金紙包裝的糖,想要放進她手裏。
似乎是不确定她在哪兒,對方竟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她的手指頭。
因為喜愛木雕,言俏俏的手算不上細嫩,指腹覆着薄繭,有時還因此被人取笑。
可對比之下,新帝的手比她還要粗粝,且不像她多少還有一圈軟肉,硬邦邦的如同兩根鐵棍。
言俏俏不敢亂動,眼睜睜看着對方将她每個手指頭都捏了一遍。
雖一觸即分,但她實在覺得癢,控制不住要合攏手掌,他便提前預料到似的,不容置疑地分開她的手指,揉着女子嬌嫩柔軟的掌心,将兩顆糖放進去。
“吃糖,別哭了。”
言俏俏就好似被燙到一般,飛快握起拳頭,藏到身後,一雙水光潋滟的眼驚惶地睜着,有些不知所措
一旁的崔公公将這一幕都收入眼底,也不敢評價陛下明顯放浪的行為,只是暗自心驚。
雖在身邊侍奉不久,但他多少清楚,這位新帝眼高于頂,也并非急色之人,如此行為,還真是令人大吃一驚。
他不由多看了言俏俏一眼,默默将其模樣牢牢記住。
又殷勤地挑了個宮女出來,要她留下為言俏俏撐傘遮陽。
金玄兩色的步辇被重新擡起,宮人與黑甲兵緊緊跟随,浩浩蕩蕩繼續前行。
涼亭中目睹了一切的張俪兒難以置信地擡起頭,不明白為什麽就這樣草草結束。
不僅沒有發怒,反而、反而頗有耐心、頗為溫和,這哪裏是傳言中嗜血好殺的暴君?
她掐着手心,想明白一事,忽地喜上眉梢。
倘若暴君只是傳言有誤,那要接近豈不是更容易了?
張俪兒心中頓時被一股欣喜占據,眼神炙熱地望着帝王儀仗離去的方向,幾乎能預想到日後自己後宮獨寵的風光。
…………
步辇之中,梁九溪隐于黑暗之中,距離拉遠,再看不見小青梅嬌麗可憐的面容。
他眼角眉梢的溫和之意慢慢散去,漸漸覆上一層冰霜,再開口,已是與先前完全不同的冷漠:“崔适。”
簾外的崔公公立即應聲:“奴才在。”
傳言中的暴君睜着眼,一片漆黑幽深中盡是沼澤般的陰沉,低啞的聲音藏着厭煩與不耐:“朕不喜被人窺視。”
崔公公心裏咯噔一下,咽了下口水,才想起方才不遠處涼亭內偷看的粉裙女子。
雖不知是誰家的小姐,但想到金雍殿內陛下連斬十數人的魄力,便知沒有回旋餘地。
聽着簾後令人生畏的語氣,崔公公知曉這才是這位新帝的常态,連忙道:“奴才定盡快處理此事,不教此人再來礙眼。”
梁九溪閉了眼,拇指摩挲着掌中小小的木雕麻雀,想象方才見到的人的模樣。
眉、眼、鼻、唇,都與夢中肖想一一相符,雨水滋潤的春色,似在眼前。
男人的喉結微微滾動。
只是分別兩年,相隔千裏,僅僅一眼,又如何能抒解心底那如雜草瘋狂生長的渴望。
只要再等等……
待大局穩定,他必将其藏在身邊,再不分離。
作者有話說:
《小九日記》——
七月二十九,摸到老婆小手了(愉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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