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山頂風有些大, 簡璐在等到答案之前,先被山風吹得打了個噴嚏。

傅時羿索性轉了話鋒,“你冷嗎?”

簡璐搖頭, 但還是将衛衣領子豎起擋住脖子。

“多注意點,”他慢慢整好自己衣袖, 聲音壓低了一點, “你一受涼經期就會提前,還會疼。”

簡璐臉一熱, 想起方才的事, 就說:“還沒來,也用不着這麽提心吊膽的, 喝涼水又沒關系。”

“山裏冷, 你還是……”他頓了頓, 別開臉, “算了, 随你吧。”

他站起身來,“你們玩吧,我下去找賀诏。”

說完他轉身就往山下走。

簡璐看着傅時羿的背影, 她敏感地覺察到, 他的情緒很低落。

她在原地站着, 望着他離開的方向發愣, 就聽見快門聲在很近的地方響起。

循聲看過去,顧誠剛拍完, 沖她笑, “你望夫石嗎?跟雕塑一樣。”

“望你個頭。”她又往下山的小徑瞥了一眼,已經看不到傅時羿的身影了。

顧誠問:“他怎麽下山了,不等他那個朋友上來了嗎?”

簡璐也沒明白, 她收回目光,“別管他了。”

山下只有一家酒店,還有零散的幾家農家樂,傍晚一夥人下山之後找了一家農家樂安排住宿并吃飯,席間簡璐隐隐覺得肚子不舒服。

她到洗手間一看,恨不得縫上傅時羿那張烏鴉嘴。

例假還真提前來了。

這下飯也吃不下去,她回到房子裏先翻自己的包,包裏有備用的姨媽巾,解決了燃眉之急。

深秋時節,山區裏農家樂的屋子涼到有些滲,她開始發愁晚上要怎麽睡。

傅時羿在山腰找到賀诏,當時賀诏正氣喘籲籲,對于來爬山這件事後悔不疊。

兩人一商量,最後直接下山了。

賀诏看出傅時羿心情不好,料想大概是又在簡璐跟前吃癟,也沒敢調侃,下山之後兩人在酒店吃個便飯就回到提前預定好的房間裏。

傅時羿在自己房間呆着,電視裏放財經新聞,他百無聊賴,想睡覺,但是睡不着,腦中全是回憶。

回憶和簡璐在一起的時候,他很努力地想,卻想不起她由衷笑起來是什麽模樣。

在一起的時候她好像個沒情緒的人,離婚之後不曾給過他好臉,但原來她是有高興的時候的。

一個小時後天全都黑下來,傅時羿下樓去買煙。

景區裏只有一家大型超市,東西比較齊全,就在酒店一樓,他在煙酒區拿了煙,出來站在門外垃圾箱附近,剛将煙點上,臉上一涼。

他擡頭看一眼黑洞洞的天,竟飄起雨來了,天氣預報沒報,白天也沒看出一絲預兆。

他站在房檐下抽着煙,有些疲憊,身上一陣一陣地發冷,但不想回房間,心裏是茫然的,腦中盤踞的問題可以總結為我是誰我在哪以及我在幹什麽。

雨一點點變大,超市出來幾個人,有的冒雨跑了,有的困在了屋檐下,還有的商量起有沒有必要在超市買傘,他不經意瞥過去一眼,就看到簡璐。

她拎着超市的購物袋,剛從超市門裏出來,沒立刻走,蹙眉望着天空,若有所思。

他猶豫了好一陣,才喊她,“簡璐。”

簡璐聞聲看過來,隔了幾秒,邁步走到這邊,問他:“你也是來買東西?”

“嗯,”他說:“我和賀诏就住酒店,你們呢?”

簡璐皺眉,“我們住在農家樂了,因為他們看到農家樂的宣傳單,非要吃那邊的特色菜。”

她覺得有點倒黴,酒店的話,應該要比農家樂的房子暖和一點,真是太不趕巧了。

“你一個人來的?”傅時羿低頭看了一眼她手裏的塑料袋,“有傘嗎?”

“他們在喝酒,飯局沒結束,我就先出來,”簡璐有些懊喪,“等會兒要是不停,我就去買傘。”

她說着縮了縮脖子,山裏真冷。

“我去給你買。”傅時羿往垃圾箱上按滅煙,看她冷得縮頭縮腦,忽然就去抓她的手。

簡璐驚了下,本能一躲。

傅時羿眉峰微斂,她這個動作挺傷人的。

他最後只捏了下她冰涼的指尖,然後就将自己外套脫下來,披她身上,“你先把這個穿上。”

“那你不冷嗎……”

“我房間就在樓上,有衣服。”

簡璐将手中袋子給他,然後穿上他的外套。

衛衣帶着男人身上的體溫,穿上确實暖和不少。

傅時羿看了下塑料袋裏的東西,有衛生巾,紅糖和暖宮貼,他眉心皺更緊,“你不是說沒來?”

簡璐拉緊衣襟裹着自己,說到這個便來氣,從他手裏将袋子搶過去,“還不是你這張烏鴉嘴害的。”

“……”他看着她氣急敗壞的樣,有些無語,“我早說過讓你注意,山裏冷,你還喝涼水,有沒有不舒服?”

簡璐哼哼一聲,別過臉不看他,“你閉嘴吧,你一說話我就想抽你兩巴掌,你這張嘴……”

她話頭頓住,恍惚間覺察自己這口氣,倒是很像從前的他。

很久以前了,那時候他對着她的口頭禪幾乎就是“你閉嘴吧”這四個字。

傅時羿卻忽然說:“那你抽。”

簡璐愣了愣,回頭看他。

他身上只餘一件T恤,看起來很單薄,他就那麽站着,也沒什麽表情,低頭睨着她,眼眸沉沉,裏面的情緒過于複雜,她看不懂。

她抿唇,聲音小了點,“你怎麽了?”

“你不是想抽我兩巴掌嗎?”他說:“我給你抽。”

簡璐傻了眼。

兩人僵持一陣,他似乎也覺察自己的可笑,停止了這種小醜一般的行為,轉身往超市走,但走了幾步卻又折回來,他對她說:“農家樂的房子會不會冷?你住酒店裏吧,應該暖和一點,我可以和賀诏住一間。”

簡璐猶豫了下。

這會兒的傅時羿有點奇怪,她也說不上是哪裏怪,不像之前那麽強勢,但好像又帶着些難以捉摸的情緒。

他勸了一句:“我知道你讨厭我,但沒必要和自己身體過不去,你這個時候不能受涼。”

兩個人一前一後,沉默地上樓,簡璐腦子裏來回轉的還是傅時羿那句“我知道你讨厭我”。

進入房間後,傅時羿簡單收拾了自己的東西要去隔壁找賀诏,簡璐終于還是忍不住出聲:“我沒有讨厭你。”

傅時羿拎着自己的包站在門口,聞言回頭看她。

“我只是……”簡璐有些詞窮,想不到要怎麽解釋。

她如今不想再和他在一起,一方面是考慮傅勇和周靜的感受,另一方面是她确實對于這段關系沒什麽信心——畢竟她曾經努力過,最後效果顯然并不好。

“我知道,”傅時羿的笑容有些落寞,也沒繼續等下去,他說:“對不起,曾經我和別人說你像死魚,我知道你其實本來很活潑,只是在我面前不愛說話。”

他不擇手段地将她困在自己身邊,然後看她被內疚折磨,越來越沉默。

簡璐咬着唇,沒想到他會忽然就這件事道歉。

其實很難得了,但她心底的委屈好像因這個道歉不受控地湧上來,她艱難擠出一句:“你不光說過我像死魚,高中的時候,你還和別人說過我聒噪,你記得嗎?”

傅時羿怔住。

“你說我話多,不像女孩子……”她鼻尖發澀,“也許你不記得了,當時你和那些男生……”

她沒說下去。

她怕再說下去,會和盤托出她過去很多年的獨角戲——為了他的喜好,帶上面具,壓抑自己,這太滑稽了。

傅時羿安靜地想了會兒,似乎終于想起她說的這件事,他問:“你聽見了?”

她眼圈泛紅,只是看着他,好像是要讨個說法。

關于這件事,其實沒什麽好解釋的。

他曾經确确實實地憎恨過,厭惡過她,那時候,恨不得将她整個人都否定掉。

“我當時很排斥你,所以看到的都是缺點,”他嗓音低沉,話說得很慢,“我爸剛出事的時候,我覺得是你毀了我們一家人,原諒這種事……說起來很容易,但每一次我看到我爸,我就覺得……”

他停了下,“如果傷害到你,我很抱歉,其實我現在覺得排斥你未必是一件壞事。如果我能一直……一直讨厭你,那個晚上就不會抱你,我們不會結婚,也許不至于走到今天這步,對你我,對我們的父母都好。”

他低下頭,自嘲地牽動唇角,“你知道的,我是個很自私的人,為了得到我想要的,我傷害了很多人,包括我的父母,包括你。”

簡璐沒說話,她手攥得很緊,努力忍着眼淚。

傅時羿垂着眼,隔了很久,最後說了句:“我以後不會這樣了。”

他又深深吸口氣,擡頭時候面色已經恢複如常,“我走了,你早點休息,如果還是覺得冷就開空調。”

說完他轉身推開門,走了出去。

簡璐聽見門關上的聲音,她慢慢靠住牆,眼淚滾落下來。

她其實還有很多話想說,她覺得憤怒,委屈,又很難過,這些情緒全都堆積在她胸腔裏。

——長達十多年的壓抑和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的數千個日日夜夜。

可她又無法去反駁他,沒法理直氣壯繼續質問,小時候的過錯是無法彌補的,她傷害了他們一家人,無可辯駁。

他比她更像,也更符合受害者這個身份。

他說,如果他能一直讨厭她,就不會走到今天這步。

她在此刻忽然無比痛恨厭惡自己,心也再度被那種不見天日的內疚攫緊。

作者有話要說:  想到個事,男主控和女主控其實角度不同吧,比如有的人覺得女主吃虧,但有的人會覺得男主也沒有罪無可恕,有的人想他們快點和好,可有的人又覺得男主虐得不夠,我覺得我是很難滿足所有人的,這本不會出現那種極端虐心下跪啊或者要死要活的追妻情節,因為虐女主的部分其實也沒什麽特別狗血極端的情節,總體基調不會特別虐的~

喜歡特別虐的還是等下本吧哈哈,長安那本會放飛自我虐起來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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