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翌日早, 簡璐是被顧誠打來的電話吵醒的。

顧誠告訴她,今天他們打算去森林公園另一處濕地看看,問她有沒有興趣。

簡璐剛醒, 神思混沌,勉強壓抑起床氣, 說了句:“我就不去了。”

顧誠問:“還是身體不舒服?”

頭天晚上簡璐沒回農家樂, 只打電話告訴郁婉她姨媽來了怕冷,又不太舒服, 所以住在酒店了, 顧誠也是從郁婉那裏得知的。

簡璐确實有些難受,一半因為姨媽, 另一半因為情緒。

頭天晚上她睡得也不太好, 因此更加萎靡不振, 小腹也漲漲的, 她含混地“嗯”了一聲。

電話那頭安靜一陣, 顧誠聲音又響起:“你在傅時羿那裏,是嗎?”

簡璐被問得愣住。

這個問題有點微妙,答個“是”可能會非常引人遐想。

畢竟是前夫前妻的關系。

于是她好半天沒出聲, 她不想對顧誠撒謊。

“我沒別的意思, ”顧誠說:“你身體不舒服的話, 需要有人照顧, 要是身邊沒人我就過去,要是你不想我過去, 我叫郁婉過去。”

顧誠是好意, 簡璐有點感動,但她拒絕了,“你們玩吧, 我也不是什麽大問題,休息一下就好,今天下午我跟你們一起回去。”

顧誠沒勉強她,“那你自己多注意點,有事一定打電話,不要逞強。”

挂斷電話後,她看到不知什麽時候來了條傅時羿的微信:醒了說一聲,我帶了早餐給你。

她揉揉臉,起床先去洗漱,而後回了一條微信給他,剛發過去,就聽見敲門聲。

簡璐打開門,傅時羿就站在門口,也不知站了多久。

他拎着個袋子進門放桌上,“有包子和豆漿,你趁熱吃。”

她跟過去,坐在桌旁椅子上,也沒客氣,伸手去拿豆漿。

他坐在她對面,拿着手機不知在看什麽,過了會兒将手機随手放桌上,又問她:“身體有沒有不舒服?”

她不想和他說那麽多,就搖頭,又問他:“你和賀诏吃了嗎?”

“吃過了,”他看着她有些蒼白的臉色,知道她逞強,問:“紅糖呢?我給你沖紅糖水。”

“不用了,等下我自己弄。”

傅時羿還是站起身去找紅糖,簡璐咬着熱乎乎的包子,餘光裏看到男人去倒水,說不來是什麽感覺。

昨夜很多情緒尚未來得及宣洩,可又好像生出某種對這一切情緒的厭倦,她太疲憊了。

她很确信,無論愛恨,這一刻,她是想要結束這一切的。

桌上傅時羿的手機忽然震動起來,因為離得近,她就瞥了一眼。

來的是連續幾條微信,在鎖屏界面也能窺見發來信息的人名字和頭像以及一點點內容。

她手裏還拿着豆漿,在看到對方頭像和名字的時候就完完全全愣住。

這聯系人也存在在她的微信通訊錄裏,只是已經有一段時間沒聯系了。

傅時羿用保溫杯沖了紅糖水,端着過來放桌上,手機屏已經黑了,他見簡璐直勾勾看着,伸手拿起按了下。

微信是簡璐之前所屬的那個車隊隊長發來的,在向他這個贊助人彙報最近車隊要參與的盈利性比賽。

他心口一沉,看向簡璐。

簡璐已經不吃了,她喪失了所有食欲,目光近乎呆滞,還停留在方才手機所在的那個位置,雖然那裏已經空蕩蕩的。

傅時羿将手機塞回衣兜,把紅糖水推到她面前,思忖起該如何解釋——她可能看到一些,但他不确信她到底看到了多少。

“你先喝點紅糖水。”他帶着試探的意味出了聲。

簡璐反應略慢,好一陣,她仰起臉看他。

“你的手機能給我看嗎?”

傅時羿唇抿得很緊,許久沒說話。

簡璐又問:“不能嗎?有什麽秘密?我只想看剛剛那幾條微信,那是我們車隊隊長發的吧,真是巧,你怎麽會認識她?我記得你以前從來沒有關注過賽車,也不接觸這個圈子的人。”

傅時羿被問得無言以對。

意識到他只能帶給她痛苦,本來昨晚他已經艱難做出放手的決定,但他希望他們還能做朋友,還能見面,能說說話……或者只是能偶爾看看她也好。

他有預感,他阻止她賽車的事情如果被她知道,這一切都會成為幻想。

他沉默着。

可沉默,在很多時候,就是答案。

“是你做的對不對?不讓我賽車。”簡璐努力讓自己冷靜,但是她攥緊的手慢慢開始發抖。

那種在不知不覺中被人掌控和影響着生活軌跡的感覺讓她遍體生寒。

傅時羿沒有回答。

她什麽也沒說,站起身然後去床頭櫃跟前拿自己的包,将手機,充電器那些瑣碎東西往裏扔。

傅時羿站了幾秒,然後過去阻攔,“我是不想你受傷,你們那個隊長沒和你說過嗎,就連她都……”

“夠了!”簡璐忽然就喊了出來。

傅時羿愣在原地,他沒見過她這麽生氣的樣子。

“傅時羿,你算個什麽東西?!你憑什麽插手我的事?”她氣得眼淚快掉下來,那些昨晚沒來得及發洩的情緒好像又全都潮水一樣地湧回來,将她覆蓋。

過去很多年,她為了取悅這個男人而喪失自我,如今離了婚居然也不能逃離他掌控。

她好不容易找到途徑發洩自己的憤懑,他卻要插手将她的路堵死。

她這一句讓他徹底沒了話。

她忍無可忍地爆發出來,“別假惺惺說這些話,還有那些不明不白的……你就是看不得我好過,哪怕我稍微高興那麽一點點,”她扯着包,氣到身體都僵硬,“你都要來搞破壞,我喜歡什麽你就毀了什麽,無論我什麽樣你都要讨厭我,你在別人面前,在我面前,永遠都唾棄我,瞧不起我……和我結婚是你的複仇對不對?一次不夠,還要再來?”

傅時羿忍不住開口:“不是這樣……”

“不是嗎?”簡璐怒極反笑,眼底淚光盈盈,“說我聒噪的是你,說我像死魚的也是你,這幾年你知道我怎麽過來的嗎?我每天都在忍,我忍你很久了,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我都覺得很痛苦,現在離婚了,你還是不肯放過我,你騷擾我的生活就罷了,暗地裏做這種不入流的動作,別說什麽為我好,你能別裝了嗎?咱們說白了吧,你就是想繼續折磨我……”

傅時羿說不出話來。

她把一切都否定掉了,她說和他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痛苦的。

“如果我回頭,你打算怎樣?複婚,然後繼續以我丈夫的身份控制我,壓制我,貶低我,踐踏我的顏面嗎?我是個人,我會痛的,你有沒有拿我當個人看?”簡璐笑着,眼淚卻滑下來,她擡手迅速擦了下眼角。

“你這樣子,還不如你從前,明明白白說讨厭我恨我,你其實一直都在怪我吧?”她難受極了,極端憤怒卻又覺得很悲哀,“無論我做什麽都沒有用……我已經道歉很多次,我們一家人都在努力彌補,你看不到嗎?我現在真恨我自己,就像你說的,我為什麽當初沒死在火裏面?”

傅時羿面色發白,手握得很緊,她這些話好像刀子,攪在他心口。

“你還想我怎麽樣?”她問:“是不是真的要我死了,或者殘了,你才能滿意?”

情緒使然,她的聲音很大,他覺得仿佛聽到一點回音,震着他的耳膜。

他不語,她當成默認,她腦子是空的,毫無理智可言,只想從長久背負着的內疚中解放出來,扔了包邁步就往窗口走。

傅時羿在看到她打開窗的時候才反應過來,立刻追過去,強硬地摟住她的腰将人拉回來。

“你瘋了?!”他語氣無意識加重。

這一層不算很高,可也是八樓,他沒了別的心思,只覺得她太荒唐。

她劇烈地掙紮着,他将人摟着帶得距離窗戶更遠,“你現在不冷靜,等你情緒平複我們再談。”

簡璐重重一把推開他,她崩潰了,失控到極點,眼淚還在流下來,她感覺不到。

十多年,從傅勇出事後,她就一直生活在內疚裏,不堪重負。

世界上那麽多人,她偏偏喜歡上傅時羿,她早該知道不會有什麽好結果,她不認命,然後換來三年無望的婚姻。

那三年裏,聽他冷言冷語,看他臉色,她小心翼翼讨好取悅,她卑微到了塵埃裏。

在她放棄追逐不切實際的幻想,想要為自己而活的時候,他卻非要一而再,再而三地幹擾和入侵她的生活,他陰魂不散,在她看得見的地方說模棱兩可的話擾亂她的心,在她看不到的地方又百般阻攔不讓她得到她想要的。

她受不了了,積壓數年的委屈好像全都沒意義。

她不知道小時候自己無知慌亂中犯下的錯,到底要怎樣才能償還,還能還得清嗎?

兩個人在房間接近門口的狹窄過道,面對面站着。

傅時羿看她淚如雨下,心如刀割,他不知道為什麽會變成這樣,他以為她對賽車只是玩玩而已。

他并不知道,她在速度裏面追逐的是什麽。

她被壓抑到扭曲,尋了這麽一個出口,卻被他堵了。

在他們還是夫妻的時候,很多很多次,他惡言相向,冷落她,她都沒有說什麽,但她不是不記得,每一次傷害都是有形的,都烙在她心裏。

現在有了這個□□,他們好像站在爆炸之後的殘垣斷壁裏,靜默無聲地對峙着,他無措到不知道該如何收拾殘局。

簡璐哭了很久,慢慢哭出聲來。

他很想抱抱她,但是他沒有勇氣,他的手無力地垂在身側,所有的力氣都随着她的哭聲,被一點一點抽走了。

許久後,他在她的嗚咽中辨析出她含混的一句話。

只有幾個字而已——

“你放過我吧……”

他安靜地垂下眼,視線落在地毯上,有一處不知什麽時候落了一點煙灰,灰白的。

他想說,他昨晚其實也想過,是要放棄的,放棄對大家都好。

但是他說不出話。

他的喉嚨裏像是梗了一團棉花,他找不到自己的聲音。

後來,他不知道她是什麽時候走的。

這個早晨過得非常混亂,他隐約記得她在哭完之後去了洗手間擦臉,然後她收拾東西離開。

他明明一直站在臨近門口的過道裏,他眼睜睜地看她走過去拉開門,但一切對他而言又很模糊,仿佛在做噩夢,沒什麽是真實的。

沒有什麽是真實的,除了她離開之前最後的那句話。

她用嘶啞的嗓音,對他說:“傅時羿,我希望你我不要再見面了,我的人生是我的,不是屬于你的玩具,如果你不肯放了我,非要報複我,毀了它,至少光明正大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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