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這天很早傅時羿就到了家裏。

傅勇出門是個有點大的工程, 傅時羿和看護一起将傅勇扶上輪椅,下樓後需要再将人扶進車裏,把輪椅折疊好放後備箱, 然後才能出發。

體檢計劃有一天的時間,看護借機請了假, 于是車上就剩下父子兩人。

之前整個過程裏, 傅勇沒主動開口和傅時羿說過話,傅時羿這段時間幾乎已經習慣這種冷臉, 但心底到底是不大舒服的, 加之心情不好,開車時就覺得車裏的沉默和安靜格外令人心煩, 他在紅燈的街頭踩下剎車之後, 便打開收音機。

并不是很在乎播放的是什麽內容, 只是想車裏有點聲音, 沒想到這是個情感節目, 一首歌唱完,主持人接通熱線,便是個女人哭哭啼啼說自己被丈夫的冷暴力逼到想離婚。

傅時羿開車開到一半聽到這些內容簡直糟心, 騰出只手又關掉收音機。

車內氣氛更加壓抑, “離婚”兩個字是很敏感的。

傅時羿想要找點什麽話說, 半天沒想到, 最後反倒是傅勇忽然開了口:“你知道我們消防隊的老李嗎?”

傅時羿一愣,他沒想到傅勇會主動和他說話, 反應過來後立刻應, “知道,李叔叔以前來過咱們家。”

“老李有個侄子,當初看老李做消防員, 覺得是英雄,也進了這行,老李勸不聽,家裏人勸也都不聽,去年年初的時候人出事了,火場裏天然氣爆炸,沒了一只手,臉也毀容了,年齡不算太大,家裏有老婆和女兒。”

傅時羿心口一沉,可能因為自己的經歷,有些感同身受地難受。

傅勇繼續說:“他冒死救出來個男人,和他年齡差不多,兩家隔得也不是特別遠,剛開始,那家人去看過他幾回,每次帶東西過去感謝他,後來去得少了,到今年就沒了聯系,再一打聽,那一家人舉家搬到外地去了,臨走沒和他說一聲,就這麽消失了。”

傅時羿蹙眉,一時沒明白傅勇為什麽忽然說這些。

隔了一陣,傅勇才道:“不是每家人都能和簡家人一樣,這十多年,他們沒有逃避過過去這件事,包括簡璐,他們不是不在乎,他們其實都很重情重義,我這身體對你和你媽來說是負擔,對他們來說也是。”

傅時羿握着方向盤的手緊了緊。

“我聽說了老李侄子的事之後想了想,換位思考,如果我是簡家人,我能做得更好嗎?”傅勇笑了下,“我不确定,可能只有他們才知道這種內疚有多沉重,尤其是璐璐,說實話,她和你結婚,算是很有勇氣,天天對着我們這一家人,就好像時時刻刻都有人提醒她過去犯下的錯,結了婚她天天圍着你打轉,我怎麽想都是你小子占了便宜,她吃虧,要離婚也該是她提才對,你要離,你确定你還能找到更好的?”

傅時羿想,離婚根本不是他提的。

不過現在說這些都毫無意義,他默了幾秒才說:“性格不合适,也許分開對大家都好,您和我媽不是也不願意我和她一起嗎?畢竟要不是她,現在我們家也不是這樣。”

說這話的時候他心底有種悶悶的鈍痛,事到如今他覺得沒有回轉的餘地,簡璐和顧誠早晨一起出門的畫面盤踞在他腦海裏,什麽都完了,他不知道除了接受現狀他還能做什麽。

“如果你們兩個人之間出了問題,我沒什麽好說,但如果是因為我這雙腿,”傅勇頓了頓,“我得說明白,我已經不怪璐璐了。”

“可這是一輩子的事……”傅時羿腦中有些空白,手緊握着方向盤,骨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還記得,結婚之前傅勇對他說的那番話,因為那些話,他那個婚始終結得不痛快——雖然明明是自己求來的。

“過去幾年我和你媽都看到璐璐是怎麽對你的,哪怕現在你和她離婚,簡家人對我們也沒太多苛責,你張阿姨還是經常來,他們一家人做得夠多了,”傅勇看向車窗外,神色有些悵然,“你和璐璐結婚時,我以為你就已經原諒她,看來沒有,如果這樣,她這幾年和你在一起注定很辛苦。”

車子減速,慢慢駛入中醫院的停車場,傅時羿心口似有石塊壓得喘不過氣來。

傅勇這話一針見血,簡璐和他在一起,從沒開心過。

“不要做讓自己後悔的事,”傅勇最後說:“如果你們确實是因為彼此的問題分開,我沒什麽好說,但如果是我在你們結婚前說的那些話讓你心裏有疙瘩,你記住,我本意不是讓兩家人因為璐璐小時候無知恐慌下犯的錯而受懲罰一輩子,我和你媽都已經接受了璐璐這個媳婦,她對你好,也很勇敢承擔了自己的錯誤,不應該落得被你抛棄的這個結果,你該和她道歉,也應該從心底原諒小時候的她,其他一切,順其自然,要是後悔了,就去追回來。”

車子停好,傅時羿有幾秒沒動。

在這件事上,他終于得到傅勇的支持,但太遲了。

他側過臉看傅勇,努力讓語氣輕松,“要是我換一個呢?”

傅勇皺起眉,“你還能找到比璐璐好的?長相,家庭,性格,包括對待你這麽好,你以為很好找?”

傅時羿低頭笑了,眼底盡是落寞,是啊,她是唯一的,但被他丢了,再找不到了。

“您和我媽突然這麽說她好話,”他擡頭時已經斂了神色,只餘玩世不恭的笑,“可是我現在受夠女人了,說真的,我想下半輩子都一個人過。”

傅勇白他一眼,“你要想氣死你媽就試試。“

他還是笑。

笑能掩飾很多東西,他開始認真考慮起一個人過下去的可能。

傅勇這些話終究對于他來說是來得太遲了,如果能早一些……但他旋即反應過來,其實別人都不重要,別人說什麽也不重要,就像傅勇說的,嫁給他這件事,簡璐其實要付出極大勇氣,而他卻一直沒有意識到。

一直以來,他關注的,始終就局限在過去,他沒有懂過她,或許這才是最重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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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院的員工家屬體檢是分批次的,盡管如此,登記處人還是很多,傅時羿用輪椅将傅勇推過去後先登記,接着就是排隊領表格。

他在這個空兒裏拿出手機給周靜打電話,這是周靜提前交代的,說她會過來看看情況。

彩鈴響許久,那端卻沒人接,傅時羿也沒在意,只當周靜在忙。

周靜這人熱心,對待學生的時候也當自己的事一樣操心,要是住院部那邊忙起來,也不知她今天還能不能抽出空過來。

因為人多,是沒法按照表格安排的順序做檢查的,傅時羿撿着人少的項目先去做。

傅勇身體情況特殊,就連普通的身高體重這些都要花費比別人更長的時間,一個多小時過去也沒做完幾項,在排隊等着做血常規時,傅時羿接到了周靜的電話。

周圍因人多而略有些喧雜,他接起電話喂了兩聲,那邊沒聲音,他看一眼通話界面,又問了一句:“媽?”

那端終于傳來周靜的聲音,明顯是在發顫的:“時羿,出事了……”

傅時羿微怔,旋即皺起眉,周靜很少有這麽慌亂的時候,他問:“怎麽了?”

“璐璐出事了,”周靜竭力控制自己顫抖的聲音:“你讓看護照顧你爸,你來住院部綜合外科手術室這。”

傅時羿腦中空了一瞬,“璐璐怎麽了?“

周靜不願在電話裏細說,“你快來吧,她在做手術。”

挂斷電話,傅時羿面色有些發白,先強自鎮定,和傅勇說了情況,傅勇蹙眉,“一起過去,體檢回頭還能做,我也去看看情況。”

傅時羿這個時候腦中是混亂的,什麽猜想都湧上來,第一個想到的是會不會簡璐又去賽車然後出事了,送到中醫院來,他有些腿軟,沒有和傅勇再糾結什麽去留問題,直接推着傅勇往住院走。

周靜等在綜合外科手術室外。

醫鬧的人已經被後面趕來的保安制服,但簡璐受傷了。

那把醫用剪刀,在醫鬧的男人手裏,第一次刺中簡璐背部,簡璐忍痛去奪,第二次又被正面刺中胸口。

混亂持續很長時間,周靜不是沒見識過醫鬧,甚至以前同事也有因為醫鬧受傷的,但這次是簡璐,而且簡璐是為了救她受傷的,甚至簡璐今天會來醫院也是她叫來的。

她這一陣都因為慌亂而神思恍惚。

為簡璐盡快做完手術準備後,她本來也要進手術室,但被同事攔住,就怕她受不了外科手術中可能出現的意外情況。

她在手術室門外等了一陣,才想起要給傅時羿打電話。

當然,除了傅時羿,還應該通知簡忠明和張維婉,可是她拿着電話,直到傅時羿帶着傅勇過來也沒能撥通張維婉的電話。

想到要告訴張維婉簡璐為了救自己而受傷這件事,她的手都在發抖。

傅時羿看到了周靜手上和白大褂上沾染的鮮血,沒有完全幹,殷紅的,靠近時,他甚至聞見了血腥味。

他的心髒像被無形的手攫緊,呼吸都是壓抑的,他說:“媽,您別吓我……璐璐怎麽了?“

周靜眼神絕望,染着血的手攥緊手機,“有人醫鬧,她為了救我,被人用醫用剪刀捅了。”

傅時羿沒動,嘴唇開合幾番,沒發出聲音。

傅勇也愣住,隔了幾秒,他在輪椅上撐直身體,握住周靜在發抖的手,“傷得嚴重嗎?”

周靜是醫生,對傷勢有初步的判斷,其實周靜會慌成這樣,就已經說明情況不容樂觀。

“傷口兩處……”周靜回神,壓抑着情緒,但眼圈已然紅了,“一下在背後,肩胛骨抵沖了力道,可能傷到骨頭,但應該不會傷到內髒,還有一下,”她停了兩秒,“在胸口,左肺位置,引起大出血,不确定有沒有傷到動脈,情況危急,沒法先做檢查,只能在手術室裏止血時看情況。”

傅時羿有短暫的瞬間覺得眩暈,眼前一陣陣地發黑,手按在輪椅上,使不上力氣。

周靜眼淚滑了下來,“我還沒通知老簡和老張,我……”

傅勇攥了攥她的手,許久後,還是說:“無論如何得通知他們,手術中要是有個萬一……”

他沒說下去。

周靜覺得手中的手機似有千斤重,她不知道這個電話要怎麽打,但又不得不打。

傅時羿喉嚨發緊,好半天才啞聲開口:“我給他們打電話。”

他又看了一眼周靜白大褂上的血,太多了,刺得他眼睛疼,他目光挪到了手術室門口的LED燈上,幾秒後拿出手機,轉身慢吞吞往樓道另一端走,走兩步又停下,回頭問周靜:“手術開始多久了?”

周靜慌得忘了時間,完全想不起,半天沒說話。

傅時羿沒再等,轉身走遠幾步,打電話給簡忠明。

號碼在通訊錄裏,其實很好找,但他手指在發抖,他努力用另一只手按了按,才撥出去。

作者有話要說:  這一段時間線會慢一點感謝在2020-09-25 17:53:29~2020-09-26 17:50:25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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