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民國二十九年四月三十日,星期二。
明樓像往常一樣上班下班,坐在政府大樓裏,公事公辦陰着臉。
他明顯感覺到自己越來越像漢奸。
說漢奸的話,行漢奸的事,結交漢奸的朋友,做漢奸的生意。理智在明樓腦袋裏咆哮:不要矯情!
日本人在全國有七百多個走私點。上海,天津,漢口,徐州,廣州五個最主要的走私口岸。最主要的是走私毒品。日本人的毒品在全國範圍內傾銷,上海的煙館畸形繁榮。調查部初步調查結果,上海富貴階層九成吸大煙。也有關于明樓的結論,非常顯眼:不吸。
立泰銀行調查部做這個調查的由頭是明樓想看煙土生意的前景。明樓認識的人很多都有煙瘾,他心裏有準備,但真的看到這個報告他全身浸入寒水。甚至特工們都覺得這個調查很無聊,用得着調查嗎?要查也得查全中國誰不吸。
明樓無能為力。
做煙土生意的人來貸款,立泰還得很高興。因為能做這種生意的全是有背景的,收益比其他生意有保證。
哈。
明樓笑一聲。
明誠最近一直把明臺關在家裏,開始還擔心關不住,沒想到明臺竟然真的修身養性了。明誠猜測明臺大約發現明家外面七十六號的人。日本人一直監視明家,從未松懈。
把明樓送去上班,明誠回家敲核桃。明臺坐在臺階上,抱着腿,看明誠敲。明誠敲半天,才發現明臺一直沒動靜。
“玩深沉呢。”
“明誠誠想過以後嗎?”
“什麽以後。”
“……就,以後啊。沒了日本人,不打仗了。”
“那多好。太太平平,不用怕走在路上被槍打死。”
“是呀。你們怎麽辦呀。”
明誠敲核桃的手一頓。
明臺抱着腿摳鞋子:“我記得誠哥你當初的專業是土木工程?你那時候的職業規劃是什麽啊?”
明誠沒回答。
兩個人對着沉默,空曠的明家大宅裏回蕩着寂寥的敲核桃的聲音。
明誠做好椒鹽核桃,明臺抓了一大把:“挺好吃的,下回給我做琥珀的。”
“行啊,等着吧。”
明臺往嘴裏填核桃,不停地嚼:“我得藏到什麽時候?”
“我怎麽知道。”明誠摘了圍裙:“只能吃這一把。我外面還有事。”
“你幫我看看最近有沒有流行的唱片,我天天呆在家裏無聊。還有家裏那臺電唱機多久沒用了,放什麽碟都跳針,來回就一句!”
明誠鑿他個爆栗:“大姐過幾天回來。”
明臺突然想起還有大姐得設法應付,嘴裏塞滿核桃一臉晴天霹靂。明誠拍拍他的臉,出門了。
梁仲春找他。沒在七十六號,在一家茶館。挺高級的茶館,明誠就是不想用他們的杯子,直挺挺坐着,面無表情聽梁仲春扯。張小通“失蹤”,大家都明白。汪曼雲氣一場,也沒辦法。梁仲春看出來韬光晦跡的明長官這是要試鋒芒,思想激烈地鬥争好幾天,琢磨這條大腿抱不抱。
明樓搞金融,明誠搞黑道,一個錢王一個黑皇帝。跑不了是日本人暗中推手,否則七十六號弄不了明樓也會弄死明誠。如此說來,起碼要向明家賣個好,日後算個退路——自打他“轉變”,琢磨最多的就是個退路。日本占領中國怎麽辦,日本被趕出中國怎麽辦。老婆孩子得有個安頓。
明誠幹幹地看着梁仲春搗鼓茶具,疑心他事先洗手沒。梁仲春搗鼓好一小杯茶遞給他,低聲道:“有風聲,日本人要統管糧食。”
明誠接過杯子放下:“所以?”
梁仲春着急:“所以得在日本人統管之前把咱們的糧弄出上海。”
明誠冷笑:“從赤化區弄來的那些,再賣回去?”
梁仲春正色:“誰需要賣給誰。”
明誠忖度半天:“你也說日本人要統管,搞這個風險會不會太大?走私煙土日本人還有點鼓勵,走私糧食被抓到那可……”
梁仲春道:“所以得靠明秘書長啊!明秘書長明白人,一路上都得靠你的條子。”
明誠一眯眼:“我就不明白了,這種殺頭的錢你都賺,你多缺錢?”
梁仲春惆悵:“這年頭,除了真金白銀,你跟我講講什麽是真的?談生意有風險,談主義更危險。我這麽拼死拼活,也是為了老婆孩子。哪天我殉職了,老婆孩子在亂世也活得下去。”
梁仲春眼圈發紅,看樣子真的動情,也不全是假話。
明誠修長的手指在桌子上輪着一點:“風險不風險另說。明家待我恩重如山,我這樣一直背着明長官,心裏有愧。”
梁仲春勸:“今天我還看見一個搞金融的跳樓呢。你權當是提前存了一份保險的錢,以後還能幫明家。”
明誠和梁仲春心照不宣對着笑,笑了半天用茶杯碰杯。
為了家庭主義。
為了明家恩人。
梁仲春仰頭一飲而盡,明誠直接把茶杯撂下。
下午接明樓下班,明誠彙報糧食的事情:“家裏饑荒比較嚴重,除了他們積極想辦法應對,咱們得幫一把。梁仲春終于把那一倉庫準備好。本來有兩倉庫,汪僞的國民黨的。最近風聲緊汪僞的不好動,國民黨的那一倉庫雖然中間出了岔子,不知道誰作梗,但現在梁仲春拿下。咱們盡快安排船。”
明樓疲憊笑笑:“你安排吧。條子什麽的我就不看了你直接批。”
明誠忽然想起明臺的問題。
沒日本人了,你們怎麽辦?
職業規劃。明誠恍然,當初是想幹嘛來着?不記得了。他和明樓一身的本事都是為戰争準備的。沒了戰争,他們能做什麽呢?
晚飯過後明臺上樓忙他自己的。明樓溜達幾圈也回房,明誠洗碗收拾餐桌。以前淳姐節儉,客廳餐廳的燈只開一處,有時候吃完飯只開廚房燈,反而有種奇妙的溫馨。明家的廚房始終籠着一團煙火氣亮着,溫柔溫暖。
明誠準備好明天早餐的材料,收拾停當,摘圍裙關廚房燈。一樓整個陷入一片黑暗,明誠在黑暗中輕輕移動,宛若游弋。
他推開明樓巨大的對開卧室門。
窗簾沒拉,明樓坐在背窗的沙發中,仿佛高居寶座之上。明誠只能看到他英挺威嚴的輪廓,沉靜,不容置疑。
明誠輕笑。
他沒開燈,關上門,輕輕走向明樓。月色并不很好,他扶着扶手壓下身子逼視明樓,看見明樓竟然戴着眼鏡。
金屬質地的眼鏡框,閃着無機質寒冷的流光。
明誠禾禾兩聲,伸出手指點他的鼻梁:“又頹喪又難過地折騰,是在讨要生日禮物?”
明樓微笑,看他。
“我是真有點惆悵。”
明誠一擡長腿,踩在沙發上,去捏明樓下巴。明樓的眼鏡令他興奮。他慢慢靠近明樓,氣息柔軟噴着明樓的皮膚,撩撥他。
粘稠的情欲中清脆的欻拉一響。明誠咬出明樓的領刀,噙在唇間。他湊近明樓的動脈處,像是要親吻,又像是要他的命——或者都有。吻中有刃,挑逗亦是威脅。
明樓抓緊扶手,全身皮膚起粟。
瀕臨死亡的恐懼,激起全身尖叫的戰栗。高潮是另一種死亡,死亡與欲望都無法抗拒。
明樓伸手撫摸明誠細薄的腰。
脖頸處傳來輕微割痛,明樓用他飄着哥羅芳的嗓音低聲道:“向您致敬,黑皇帝。”
明誠悶笑,吐掉領刀,天鵝絨的聲音舔明樓耳朵:“向您致敬,錢王。”
明樓站起,輕笑:“您不要我的命,我可想要您。”
“啊真巧,我也想要您。”
明樓看到明誠雙眼裏的月光,他輕吻上去:“我愛您的眼睛,您的眼睛是人間的日月,給我勇氣。”
明誠親吻明樓的眉心:“日與月是您的姓,我愛日與月磊落的人格。”
明樓彎腰親吻明誠的胸膛:“我的人格并不磊落,您堅強樂觀的品德才吸引我。”
明誠親吻明樓的手:“您的手裏握着權力,堅強并不足夠,我更愛掌權者的鎮定與強大。”
明樓摟着明誠:“感謝您支撐我。”
明誠禾禾笑起來,越笑聲音越大。
月光令人發瘋,月光下的愛人令人發情。
“我最愛的部分還沒說呢。”他壞笑地一把攥住,明樓全身僵硬,“煽情這麽久,這裏才是精華。”
明樓吐一口氣:“矜持啊陛下。”
明誠用他的圓眼睛認真地看明樓,明樓冷靜地感覺到自己的血湧上腦袋。
“親愛的,我得發瘋了。”
“親愛的,我也想發瘋。”
月光照進來,明誠像一條用歌聲迷惑靈魂的人魚,拉着明樓,沉進深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