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明誠被明樓摟着,在他懷裏蹭臉。明樓撫摸他的皮膚,一下一下。明樓手上有繭,微麻微癢在 明誠筋疲力竭的神智上逗弄,引起一陣悠長的懶洋洋的舒适。

勁瘦矯健的豹子被明樓伺候得很滿意,哼哼兩下,代表貓科動物愉悅放松的咕嚕聲。

明誠從小就喜歡被抱着,被摟着,而且力度要大。小家夥剛到明家縮在床底不出來,大姐特別允許明臺鑽床底跟他講話。能鑽床底明臺是挺高興的,但他也得睡覺。大姐捉住明臺去洗漱,明樓上前彎着腰一把拖出明誠,明誠驚恐的圓眼睛蓄着淚,盈盈地瞪明樓。明樓挺着巨大的罪惡感,抱起明誠:“去洗澡睡覺。”

半夜明樓不放心明誠身上的傷,爬起來去他房間看他。明誠坐在大床一角縮成一團,瑟瑟發抖。這張床對他來說太大了,接近恐怖。

明樓抄起小明誠回自己的屋。為了緩和氣氛,還給他念了睡前童話。

明誠兩只眼睛在夜色裏很亮。睡前故事,真是個新奇的體驗。他小心翼翼問:“這是誰說的故事?”

明樓湊在臺燈下面随手一亮封面:“安徒生。”

明誠裹着厚厚的被子,幾乎消失在床裏:“安先生是個孤獨又善良的人。”

瘦瘦小小的幼貓伸出小手,輕輕捏住明樓的手指。

夜晚張開帶羽翼的黑色大翅膀遮住太陽,擁住所有生靈,安靜入睡。

明誠睜開眼:“明臺怎麽辦?他什麽時候過明路?我看他要發黴了。”

明樓關于往事的憂傷被他一嗓子吓得煙消雲散:“親愛的你沒睡着?”

“快了,但是我突然想起明臺。怎麽弄?”

“被開除了不就行麽。”

“……他會被大姐修理死。”

“我最近在做這事。一定要幹淨利落,立泰銀行調查部盯着咱們家。”

“可憐的老三。”

明誠嘟囔一聲,睡着了。

明臺一早起床,把自己一頓收拾。明樓在一樓大廳看報紙,明誠在廚房做飯,明臺站在樓梯上一陣迷茫,稀裏糊塗想起那些他不稀罕的過不完的法國歲月。眼前的日子最不值錢,非得是過去了的,再不回來的,才曉得多珍貴。

明臺脫口而出:“你們回法國吧。”

明樓終于舍得把目光從報紙移到他身上:“歐洲也打仗。”

“總有打完吧!你們回法國。”

明誠端着面條出來:“怎麽突然想起這個?你回不回去?”

明臺有點煩躁:“我和那裏不對付。你們倆走吧。”

明樓淡淡道:“有需要,哪裏都能去。”

臨出門明臺眼巴巴看着明樓明誠穿外套。明樓是老古板,什麽時候都西裝革履,輕易不換。明誠穿着時興的獵裝夾克皮靴,好萊塢電影帶起的軍裝風潮。明臺邋裏邋遢穿着睡衣苦笑:“我啥時候能出門浪一浪。”

明誠低頭檢查明樓的錢包,往裏塞鈔票:“你老實呆着。或者你可以把廚房裏的菜都洗了。”

明臺火速沖回房間再沖回來,把自己空空的錢包往明誠鼻子底下一伸:“我也是需要關愛的,誠哥。”

明誠看他:“你要錢幹嘛?往哪兒花?”

明臺理所當然:“總有一天要出去的。”

明樓站了半天不想再等:“要不就照在法國時的零花錢給吧。”

兩人出門之前,明臺叫住明樓,滿臉豁出去似的擁抱他一下:“生日快樂,老大。”

明樓剛想感動,明誠道:“然後?禮物呢?”

明臺一攤手:“送上我衷心的祝福吧,要不要腰帶?我樓上一櫃子。”

上車之後,明誠感慨:“明臺着急去接頭,以及去找他的槍。”

明樓看窗外:“得抓緊了。”

送了明樓,明誠開着車來到福煦路上的翡翠俱樂部。原先是杜镛的産業,杜镛跑了李祖基代管。傅宗耀密謀殺李祖基奪財,沒成功,把李祖基吓得破膽。傅宗耀為了組建中亞銀行釜底抽薪差點弄得杜镛的中彙銀行倒閉,明誠出面槍殺傅宗耀的大管家——自此以後,明誠理直氣壯接替了李祖基。李祖基樂得不管,怕死。

這種五毒俱全的俱樂部白天處于半歇業狀态,除了燕子窠裏“歇勁”的煙鬼,其他客人不多,舞女也沒上班。廣場似的舞場上垂首肅立着一片五大三粗的男人,他們靜靜地聽着誠先生皮靴敲擊地面的聲音,越來越接近。

明誠随意找了個地方坐下,雙腿交疊翹在茶幾上。他沒講話,空氣裏一片壓抑的寂靜。

誠先生叼根煙,從來不點。不必奉茶,誠先生不喝。在誠先生面前務要站得直,挺胸繃背,微微低頭,眼睛向下,絕不可站沒有站相。

管賬捧來賬冊,明誠翻一翻。杜镛留下的家底八九成都是煙土賺來的,跟法租界公董局合夥。法國人最驕傲自己的文字,輕易不用英文,和中國人做生意洋洋灑灑全法文。明誠閱讀沒什麽障礙,沒明樓那個心算本事,大致知道不虧。

一張貨物進出單據,最後簽名:雷歐納赫·杜布瓦。

明誠用嘴唇叼着煙從鼻腔裏禾一聲:“法國來接洽的人換了?”

“早換了。現在公董局缺錢,也缺人。日軍進上海,公董局高層就不斷有跑回國的,今年突然換成這個杜布瓦。上一任我們為了摸透人品喜好頗費了周章,好不容易相互之間來往順手,這又換人。”

上海灘的大流氓們主要有這麽幾個工作:賣煙土,賣人,開堂子燕子窠。手底下的雜碎欺行霸市花招就多了。比如淞滬會戰之後日軍進上海,拒絕挂膏藥旗迎接日軍的店鋪全都被砸。再往前一點說,捕殺共産黨。

杜镛手底下該有的都有,販賣男孩去當苦力,販賣女孩去當妓女,四通八達的煙土商路。杜镛一跑青幫差點散,當年外圍收保護費的喽啰被報仇的人虐殺的有不少,反正爛命一條。

明誠嫌惡心,把賬冊一扔。管賬以為自己觸怒誠先生,吓得惴惴其栗。

“還有話沒有?我還有事。”

管賬一臉汗,衣服也透了:“誠先生,幫裏爺叔們……想見先生。”

明誠一樂:“哦呦。”

管賬道:“爺叔們念着當年錢王輔佐陳長官司令的威名,如今先生青勝于藍,想見先生。”

明誠啧一聲:“一幫七老八十的,找個舒服地方安心等死得了。先生是想見就見的?那時候先生大姐去青幫磕頭二門都不讓進,這幫老家夥們現在想讓先生站在二門給他們‘見’啊?”

管賬害怕:“誠先生慎言。”

“先生是上等人,本事大脾氣小。我正好反過來,本事小脾氣大,記仇。我在明家是個下人,可也得維護明家體面,先生體面,是不是?”

管賬索性什麽都不說。

要見明長官,非得打通他身邊的明秘書長。管賬的立刻曉得明誠什麽意思,他再不懂,白做這些年。

貪婪兇殘的誠先生,需要獵物的血肉。

周佛海早不滿意七十六號。李士群是只養不熟的白眼狼,權力欲越來越大。仗着周佛海的勢鬥垮丁默邨,無限膨脹,竟然一門心思從周佛海手裏摳權。他一直想找個機會建立自己的情報機關,明樓非常識趣,主動幫他想了個理由。

立泰銀行調查部第一天就把明家的資料翻爛。明樓的忠心表得合時宜合規矩,加上他手底下有個同樣是白眼狼的明誠,周佛海對明樓簡直親切。

“我發現青幫的走私渠道可以用用,雖然有點惡心。他們跟公董局有聯系,日本人對法國人還算客氣,法國人的船能過長江。”明誠開車,心裏想晚上吃什麽。

明樓從兜裏摸出個椒鹽核桃:“家裏紙幣的版型定了。我這幾天一直在研究發行問題。其實解放區經濟學家不少,我就是忍不住。等我寫完報告修改完畢,你給我送回去。”

明誠笑:“集思廣益嘛。你羨慕啊?”

“嫉妒。”

“毒蠍的事不能再拖,他再不出來軍統會懷疑他叛變。”

明樓閉着眼想半天:“理由想好,該做的都做了。為了應付調查部和日本人,只好對不起介倒黴孩子。”

明誠困惑至極:“什麽意思?”

明家三少在香港無心學業吃喝嫖賭捧小明星争風吃醋打架鬥毆被開除的桃色新聞上了上海小報,講得繪聲繪色,明三少怎麽跟人調情都巨細無遺,明三少如何“歡場老手”,小明星如何“酥軟嬌啼”,仿佛撰寫人躲床底。明臺困在家裏不知道自己的新聞被吹出上海,吹到蘇州。明園工人們都在議論,明鏡終于也聽見,看見報紙勃然大怒。

當天明鏡帶着阿香,殺回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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