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誠先生打了個酣暢淋漓,下午離開翡翠俱樂部之前特地洗個澡,換身衣服。

所以他一身白色學生裝輕盈走出來的時候,保镖都傻了。

學生裝太短,露着手腕和腳腕。倒也不難看,非常神奇。誠先生斯斯文文地看他們:“你們接着練。不抗揍。”

保镖們目送呼噔小了很多歲的誠先生開車走遠。

晚飯時明臺站着吃。一家人好不容易湊在一起,還有一個得立着,明鏡很氣悶。明誠還穿着學生裝,打定主意不換。明臺居高臨下方便夾菜,吃飯吃得有勇有謀。明樓還是端着架子,夾個菜都裝腔作勢。明鏡環顧一圈,心裏一嘆,都活着呢,挺好。

明臺發表意見:“誠哥你穿的是我的衣服?”

明誠翻翻眼:“你中學的衣服我穿着肥。”

明臺啧一聲:“你今天一天穿着這一身在外面晃?”

明誠嗯一聲。

明臺現在地勢易守難攻,于是道:“勇氣可嘉。”

明鏡理虧,沒評價明誠的打扮。明誠很自得,穿着學生裝,跟明臺說話都溫柔了。明臺一陣雞皮:“明誠誠,你什麽時候都沒溫柔過,不要有錯覺。”

大姐照顧明臺趴着睡,給他團了個毯子摟着。明誠上樓,站在自己卧室門口往下望。明樓站在樓下,擡頭看着他笑。大姐習慣了淳姐的節儉,只開必須的電燈。明家太大,燈泡照明的範圍有限。

明誠站在月光裏。

上海的月光格外冷淡,市區尋常看不見。霓虹燈太亮,清輝不敵五顏六色人工光。今夜竟忽然有月光,月光與月下人,靜靜地等明樓。

五月份是春暖的時節。許多年前無意間播的種子,茁壯頑強生長,生長,無聲地繁茂,進入全盛。

寂靜之中,心中的花兒緩緩盛放。

明鏡從明臺房間出來,看明樓站在樓下客廳出神,奇怪:“你幹嘛呢?沒事兒早點睡。”

明樓豎起一根手指:“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悠悠蒼天,此何人哉!”

明鏡沒興趣聽他掉書袋,回房睡了。

明樓輕輕上樓,擰開明誠的房門。屋裏開着臺燈,明誠坐在桌前寫字。姿勢端正,寫字一筆一劃。如同他們在裏昂的每一夜。明誠要寫作業,明樓要趕工作。他們每天晚上都這麽忙,明誠在這樣的夜晚裏漸漸長大。

明樓輕聲道:“明誠。”

明誠回頭看他。

夜色容易讓人動情,因為看不清。青年和少年的時光一去不複返,一些片段被溫和地留在記憶裏。

明樓上班下班,每個月上繳工資。

明誠高高興興幹家務做飯,放學去買打折菜。

明樓帶着明誠坐馬車去聽音樂會。馬車沿着盛滿星光的河跑,跑出這個世界。

那時候世界就他們,沒別人。

“這麽晚了,小孩子怎麽還不睡?”

“我等人,明教授。”

明樓摟住明誠,他們谛聽對方的心跳。堅韌有力,強大的生命力。

明樓戴着眼鏡,金屬框子貼着明誠的皮膚,微微冰涼。明誠笑:“明教授,你在想什麽?”

“想以前的事。最近沒完沒了地想。突然有點想法國,非常不應該。”

明誠輕笑。

他輕聲道:“美與善,在歌謠裏永恒。你與我呢……”

明樓摟緊明誠。

“我們注定不能永恒,可我們共有很好的一生。”

明樓的皮膚貼上來,明誠恍然心想,真溫暖。這是當年抱着他離開地獄的溫暖。

明臺養屁股養了幾天,終于可以活動自如。他現在是不成器的明三少,差點被明大少打死的壯舉在上海廣為流傳。他不在乎,終于能出門。沒法坐車,只好搭電車,一路站着。到站下車,貧窮家庭的小孩子簡直是叢林裏放養的幼崽,堅決不死,拼命生存。熬過冬天,五月回暖,沒夭折的兒童在街上成群結隊。要飯,賣報,看攤,總有可忙。明臺聽他們在唱歌,似乎是電影裏的插曲。

“春天裏來百花香,郎裏格朗裏格朗裏格朗。和暖的太陽在天空照,照到了我的破衣裳……穿過了大街走小巷,為了吃來為了穿……晝夜都要忙……”

歌詞是個僞政府裏的“禦用文人”寫的。一點不喬張做致,用詞很樸實真摯。電影還行,這首歌傳遍上海。明臺聽這些頑強肮髒的幼兒們唱歌,自己也跟着哼哼,朗裏格朗裏格朗來回重複。

走進弄堂深處,明臺敲門。

“誰呀。”

“我,黎叔。”

黎叔開門,明臺咧嘴笑:“我女兒好嗎?”

黎叔笑一聲,放他進來,關上門。

“你女兒少一部分。”

明臺跟着笑:“我就知道你們得試着拼裝。窮的要死沒見過這麽好的槍吧。”

黎叔翻箱倒櫃拖出一只箱子:“對,跟個小山炮似的。”

明臺樂:“這是破甲槍,能打穿鋼板保險車的。”

黎叔面無表情:“你當初為什麽要托給我?我把你賣了怎麽辦?”

明臺嘆氣:“我當初那個狀态,只能賭一把。還有別的選擇嗎?何況你們不是也沒賣我。”明臺想了想加一句,“國共合作。”

黎叔清嗓子,明臺一伸手制止:“不要講什麽至理名言。我受夠你們這些人的空炮了。收拾好自己再說吧。”

黎叔平靜:“不,我只是想附和‘國共合作’而已。雖然你們也沒停止殺我們。”

明臺好奇:“你們這個德行,還能堅持下來,也不容易。很有信念,或者,信仰?”

“不是不想聽我講道理麽。”黎叔低頭忙,收拾舊報紙,“不想亡國罷了。”

明臺看那一捆一捆的報紙:“你……找到了?”

“找到了。”

明臺雙手插兜:“你家人還好嗎?”

“挺好。”

明臺惆悵:“我也不知道我親爸在哪。他在找我嗎?有話對我講嗎?”

黎叔動作微微停頓,然後若無其事。

民國二十九年五月十六日,國民黨第三十三集團軍總司令兼第五戰區右翼兵團總司令張自忠在湖北宜城南瓜店陣亡。

張自忠是國民黨目前為止級別最高的陣亡軍官。前段時間日軍的名将之花阿部規秀被八路軍轟死,損失了士氣。國民黨死了個兵團總司令無疑對日軍是個巨大鼓舞。日軍陸軍發表嘉獎令,日文報紙報道日本軍人的“英勇作戰”。

新政府裏卻很尴尬。

雖然是漢奸,還想要臉。死了個抗日将領,難道還要跟着日本人高興?不高興喪着臉吧,同情抗日武裝力量怎麽着?一時之間個個神色慌張,表情狼狽。日本人似乎也在觀察新政府裏的人是不是高興,只是覺得有趣。這麽些個玩意兒組成的政府,日本到現在都沒正式承認。

明長官神色如常。他高深莫測習慣了,大家也不敢研究他到底是不是高興。明誠擔心他,去送咖啡。明長官威嚴地批文件,處理棉紗進出口事宜。

上海的棉紗交易所目前不輸票據交換所。棉紗價錢跟股票一樣,買進賣出莊家散戶。重慶也在炒,孔財長和他老婆在上海棉紗交易所都有代辦人,吳啓鼎盛昇頤。重慶的在上海炒棉紗炒得價格攀升,交易所的空頭戶有跳樓的。棉紗價格帶動了其他生活用品上漲,上海肥皂泡一樣絢麗脆弱的經濟幾乎爆炸。

新政府實業部下令,上海地區棉紗辦理登記,停止買賣。

當然停止買賣的只有民間資本,官資誰也管不着。孔家和宋家動用軍統上海區的特工專門聯系明樓,要他務必負責為吳啓鼎盛昇頤兩位在上海的經濟活動提供必要的便利。

明誠送咖啡進去。咖啡這東西對明樓來說就喝個味兒,完全失去了提神醒腦作用。他在一堆文件裏擡頭,看着明誠:“我吃片阿司匹林吧。就一片。”

明誠心裏刀劃一樣:“吃一片,在沙發上睡一會兒。我準備着毯子。”

下午明樓得随教育部樊次長視察上海教育情況。新政府為了表明自己真的要建設華夏,大力發展教育,很是堂皇地辦了幾所小學。其中有財政部撥款,明樓作為代表得跟着去。陪着樊次長逛花園一樣地逛小學,校長致辭,教職工表态,小學生歌詠朗誦,樊次長總結性訓話。

明樓氣悶,借故自己在操場溜達。有些校舍真的在上課,有一個一年級班級,老師竟然領着孩子們背《急就篇》。稚嫩的兒童齊心協力,奮力地跟着老師喊——

“漢地廣大,無不容盛。萬方來朝,臣妾使令。邊境無事,中國安寧。百姓承德,陰陽和平。風雨時節,莫不滋榮……”

明樓拄着手杖,站在門口聽。

明誠遠遠看見大哥的身影,沒有上前。

他知道他在流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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