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公元一九四零年六月十七日,法國對德投降。
六月十九日,日本要求法國停止通過滇越鐵路運送物資。
六月二十日,法國停止由鐵路運輸物資入華。
六月二十二日,法國與德國簽訂停戰協議。對德作戰僅一個月,大半國土淪陷。
法租界公董局緊急召開會議。法國新成立的維希政府——基本上就是法國的汪僞政權——命令中國法租界內的公董局允許汪僞政權的特務進入法租界活動。在此之前,法租界算某種意義上的中立地帶,比其他地方安全一些。汪兆銘的新政府沒有法租界的治安權,進法租界必須由巡捕房巡捕跟随。
法國自己都淪陷,當然沒有心思顧及中國上海。公董局會議決定,接受維希政府的指令,聽從汪兆銘政府的要求,放七十六號的人進法租界,建立辦事處。
青瓷請示眼鏡蛇:是否将法租界所有地下黨撤離。
眼鏡蛇批複青瓷:大規模撤離容易引起注意,盡量有序緩慢地離開上海。
七十六號特別警衛大隊大隊長吳四寶當天就令人沖進法租界“清查”。清查有多少店鋪夠肥可以收保護費,以及有多少有錢人。自淞滬會戰之後,富人紛紛都躲進法租界,有些比方液仙有錢。吳四寶無疑掉進羊圈,只只可殺。
七十六號挨家挨戶搜查,不少無辜平民被抓。家人去贖,要交巨額的保證金。也是吳四寶沒有調查清楚,稀裏糊塗綁了李士群的一個堂弟。李士群的弟媳上七十六號哭鬧,哭得七十六號所有人都知道李主任家人被吳大隊長給抓了。李士群又窘又怒,恨不得一槍崩了吳四寶,随手拿東西砸他:“你個死爹的崽,是不是哪天要綁我?”
吳四寶最近自覺是“人上人”,手上捏着那麽多人的生死,早不是到處給人磕頭擦皮鞋開車的蟹腳,竟然還被李士群追着打。極度的自卑上建立的極度狂妄脆得不堪一擊,吳四寶被李士群砸得一臉血。
血流進他眼睛裏,兩只眼睛的泛紅光。
明秘書長在走廊裏看見吳大隊長,打個招呼。吳四寶肥碩的身軀直直往前走,臉也不動,眼珠往邊上一轉,對着明誠,紮一眼。
明誠約見雷歐。雷歐這幾年見老,笑意裏帶着無奈。他早就打算辭職回國,這節骨眼他妻子懷孕。醫生警告他們胎像不穩,如果想保住孩子,不要勞累。沒辦法,只好留在上海。這樣一來,錯過了回國的時機。回去了也就那樣,不到一個月法國就投降。目前雷歐對明誠沒有什麽優越感。上海一個汪兆銘,法國一個維希。
明誠坐在雷歐對面:“那時候我跟你讨論法國大革命,因為我覺得中國似乎一直在走法國的老路。現在看來,法國也步了中國後塵。”
雷歐無話可說。
“我在法國得到很多人的幫助。古蘭教授問我為什麽要到法國,當時我沒回答出。現在想來,整個世界沒有新鮮事。”
雷歐看他。
明誠微笑:“我記得,您曾經是共産黨來着?”
雷歐皺眉:“有話直說吧。不要學明樓,說什麽都要拐彎。直接一點,更有利于交流。”
明誠輕點桌面。他似乎在思考現在就亮底牌是不是過早,雷歐陰着臉。
“我一直認為,友好建立的基礎是互惠互利,互助合作。”明誠熱切地看他,“先說您同不同意。”
雷歐點頭:“完全同意。”
“那很好,替我向反法西斯戰線的同志們問好。”
雷歐盡量不動聲色。他左右看看,明誠一攤手:“我就一個人。哦對了,我還帶來了饒神父給你的信。他不得不回法國,但感謝這三年來你為貧民區所做的一切。”
明誠把一封信推向他:“饒神父親筆。”
饒家駒老先生竭盡全力尋找各方幫助,他無私無畏的精神感動了雷歐。雷歐職位不低,貧民區貧民秘密前往新四軍駐地的法國通行證大部分出自他的協助。
所以明誠很鄭重:“中國人感謝饒神父,中國人感謝您。”
雷歐閱讀饒老先生的信,收起。
“坦白說現在公董局的确遇到麻煩,還有……我們,也遇到麻煩。如果我們真的可以‘互惠互利’,那自然再好不過。是不是,汪政府的秘書長,青幫的誠先生。”
明誠聳肩。
“那麽我可以優惠送你一個情報。有人要殺您,誠先生。”
明誠無所謂:“全上海想殺我的人很多。”
“吳四寶要殺您。”
明樓很平靜地聽明誠跟他彙報情況。
“雷歐說,想在這世道活下來,就得互相幫助。他在公董局裏搞了幾年情報,有自己的情報網。日本人國民黨有的時候會把法國人當作盲點,所以他搞情報比中國人順利。饒老先生的信起了作用。我們可以協作共進,畢竟退一步死路一條。”
明樓閉着眼略略點頭。
“多虧法國淪陷這麽快,否則籠絡雷歐不會這麽順利。”
明樓精密發達的大腦在飛快運轉。明誠一直覺得很奇妙,明樓不像在下棋,反而像在織布。下棋通常走一步看三步就不得了,明樓卻是一把提起上海叢雜紛亂千頭萬緒甚至撲朔迷離的“關聯”把它們捋成經緯,服服帖帖地編織成他想要的樣子。
上海,是明樓的作品。
明誠安靜一會兒。他最近一直穿着青年服,白色的夏季裝,半袖,走在校園裏像個腼腆的大學生。他沒穿過這種衣服,覺得新奇,想要補上。穿得明臺最近都跟着這麽打扮,昨天晚飯明臺還笑,明誠誠引領潮流了,我看街上好多人都開始這麽穿。
明樓喜歡看他清清爽爽,于是睜開眼看看明誠,養養神。
“還有……雷歐說吳四寶要殺我。”
明樓的目光銳利起來:“吳四寶要殺你?準确麽?”
“準确。”
“誠先生的勢力越來越大,想殺你的不止吳四寶。”
“那我就把他們幹掉。”
明樓溫和地看他:“你打算統一上海黑幫嗎?”
“有什麽不可以。”
明樓沒說話,享受明誠幫他按揉太陽穴。今天陰天,沒太陽。六月份相當熱,庭院裏有蟬聲。大姐的丹桂長勢喜人,今年秋天估計又會開得旺盛。
“我……問你個問題。”明樓按住明誠的手。
“問吧。”
“我做的決定,你都會理解嗎?”
“都會。”
“即便有一天我會持槍對着你?”
“是,即便有一天你會持槍對着我。”
明臺接手面粉廠,告訴經理該怎樣怎樣,反正他不懂經營,別虧就行。他的辦公室很大,足夠放下書桌書櫥沙發地毯臺球臺甚至加裝一個小型酒吧臺。明臺偶爾來上班,基本不露面。
明臺坐在書桌後面翹着腿,樂呵呵看郭騎雲:“居然沒死。”
郭騎雲鎮定:“沒死,也沒叛變。”
明臺豎個拇指:“對你而言難能可貴。”
郭騎雲穿着短打,碼頭扛大包似的打扮。看樣子遭了罪吃了苦,明臺毫不同情。
“想來我的面粉廠繼續扛大包麽?”明臺轉筆,“我封你個官做。”
郭騎雲站得筆直:“組長,我來傳達重慶方面指令。”
“說吧。”明臺打個哈欠。
“刺汪計劃失敗,各小組之內清查內鬼。刺殺目标更改:僞政府經濟專門委員會委員,財政部首席顧問明樓。”
明臺一愣,突然跳起,踩着桌子去捉郭騎雲:“誰?”
“僞政府裏的官員,明樓。”
明臺抽他一嘴巴:“姓郭的你使壞不能用這種手段知道嗎?”
郭騎雲麻木:“重慶方面指令,我只重複。你不信也沒關系,你不執行,重慶會來人執行。”
明臺咬牙切齒:“知道明樓是我什麽人嗎?”
“知道。”
“那讓我殺他?他不是……他不是……嗎?”明臺想問,他不是咱們的人嗎?軍統?中統?
“或許重慶懷疑刺汪計劃的洩密者就是你。這是在考驗你。”
“考驗我能不能殺自己大哥?”明臺憤怒至極,“他們是王八蛋是蠢蛋?”
郭騎雲沒反應:“組長不執行,重慶的人就會來。很有可能是劉戈青。”
軍統的王牌殺手,行刺無一失手,劉戈青。
“劉戈青一向不講方法弄死就行,到時候明長官……”
明臺松開郭騎雲的領子:“你閉嘴。”
他的笑在喉間滾:“要殺他容易,我們朝夕相處,哪怕吃早飯時一筷子的事。不過要把我自己摘出來得有個良好計劃。他死了于我有好處……不對,我很可能會被誠哥當場殺掉。所以我是一對倆。哦呦任務好艱巨。”
明臺找到黎叔,他從來沒有如此急迫地想要一個答案。黎叔看樣子是準備撤離上海,明臺焦慮地拉着他:“黎叔,你得告訴我,明家老大老二是你們的人嗎?求你告訴我,是不是?”
黎叔看他:“你怎麽了?”
明臺想發瘋:“他們到底是不是!國共合作!咱們在合作!開誠布公吧!求你告訴我,他們倆千真萬确是你們這幫該死的地下黨的人!”
“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