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半悲歡(二)
荊苔迷迷糊糊地一直被攔腰摟着,對方的呼吸平緩,說話的聲音經由肢體接觸投過來,悶悶的,加了一層紗似的。
是個男人。
這人輕笑一聲,胸膛微顫,只聽他說:“江師弟這幅尊容,倒很少能見到。”
江師弟應當就是方才水下的少年,荊苔隐約聽到這位江師弟似乎在吐水:“嘔——師兄,您能別看笑話似的站在那兒笑嗎?”
“我救了你,找會兒樂子怎麽了?”這人身上不知道哪裏挂了鈴铛之類的物件,随動作叮叮當當一個勁兒地響,吵得要命,語帶笑意,“奉獻,分享,懂不懂?”
“不懂。”江師弟苦道,“師兄,我這恩公怎麽還沒醒?”
師兄不輕不重地嗔了一句“沒悟性”,接着荊苔感覺到自己額頭上一點溫熱的觸感,頭發好像也被順手撥了撥,這師兄說:“快了吧,可能是太疼了。”
——荊苔一愣,的确是很疼。
這水已經到了強弩之末,靈力全無反而死氣肆虐,眼下連趙長生下水都有痛覺,只是他現在無法給自己裹護身罩,浸在水裏仿佛被片了肉,連骨頭都疼得快要磨灰。
不知是這句話提醒荊苔渾身疼麻了的身體還是怎麽着,他一個激靈清醒過來,張嘴要咳血,可什麽也吐不出來,幹咳了幾聲便罷。
這師兄就笑眯眯地看他咳,也随荊苔的意把他放下來。荊苔這輩子除了師尊,還沒有被這麽抱過,他假咳了幾聲,攏攏外袍,道:“多謝。”
“無妨,順手的事。在下文無。”文無行了個不成模樣的禮,“閣下是?”
這個名字稍微讓人感到熟悉,仿佛不是第一次聽過似的,然而荊苔記性不好,仔細思索還是沒能想起來。
這叫文無的家夥長了一副面若桃花的容貌,配着他身上靛藍的衣袍,仿佛孔雀石嵌在青綠山水上,又撒了一層薄薄金粉,匠人細細磨碎瑪瑙和翡翠,只是為了一點細微的點綴。
荊苔想了想,道:“我姓臺。”
“青苔的苔?”——是文無的聲音。
荊苔心頭一擰,餘光掃見文無那厮表情淡然,沒覺得自己說了什麽奇怪的話,他心裏疑惑,輕輕否決了:“哪有那個姓,是明鏡亦非臺的臺。”
“哦,是這樣。”文無神色不變,終于把他嗚啊嗚啊吐水吐個沒完的師弟介紹了,“他是我師弟,江逾白。”
他終于看膩了師弟的笑話,決定施救一把。只一掌上去,江逾白吐出最後一口水,終于緩過精神來,恹恹地點點頭。
荊苔也終于想起了趙長生,文無一看他眼神動了動,便道:“那個老頭麽?我順手撈過來了。”
他往後一瞥,身後,趙長生也好好地躺在那兒,身邊一灘水漬。
渡船早在波瀾裏毀得不成樣子,只餘殘骸在水上漂,文無應當是揀了快大的,讓他們四個人有了安身之地。
“這老頭是?”文無問。
“這條河唯一的船夫,趙長生。那條船就是他的。”荊苔答,走了兩步過去,低身拍拍趙長生的臉頰,又在他眉心一點,注入了一絲靈力進去。
一息不到,趙長生垂死病中驚坐起,霍地立起來,一個銀白色的物件從他的領口處掉出來,他視線逐漸清晰,霎時兩眼一濕,憋出一句:“——我沒死?等等!我的燈!”
“喏,那兒呢。”文無指指趙長生的右側,趙長生一摸,果不其然摸到了那盞仿佛永遠也不會熄的、挂在船頭的燈。
荊苔一頓,沒想到文無連這個也順手撈了,疑惑地看了他一眼,卻沒加多問。
江逾白想着恩公說自己姓“臺”,身手又看着厲害,不像是沒名號的。可他想着來想着去,把天下十四水十六蓂自己知道的人都想了個遍,都沒想起有這號人物。
他盯着恩公的背影看,依稀記得睜眼的那一瞬間——早在師兄來之前,那時他脊柱還殘存被攻擊的悶痛感,金丹甫一下水就為他織了一層保護罩,冰冷的河水裏粼粼的波光流動,臺前輩伸手撈他,好像一只水妖。
“別盯着人家一直看,多沒禮貌。”文無伸手一彈他的眉心。
江逾白也知道自己失了禮數,連忙收回目光,問師兄:“這裏……是哪裏?”
文無微笑着裝聾,荊苔不答,低頭瞟了一眼手裏的發尖,慢吞吞地烘起頭發來。
江逾白只好求助似的,看向還在劫後餘生大喘氣的趙長生:“趙大哥?”
趙長生一激靈:“別別別看我,我不知道這裏是哪裏,這就是一條河啊,天下河那麽多,數都數不盡,我可不知道。”
江逾白疑道:“您不是唯一的船夫嗎?”
既然是船夫怎麽會不知道這條河的名字?就算是小河,世上攏共十四水,總也知道上流或者下流叫什麽吧。
江逾白感到奇怪,想問下去,肩膀卻被文無輕輕一撥,道:“多嘴。”
莫名其妙!這不是正常人應該想要知道的事情嗎?
江逾白張嘴想刺文無幾句,又想起自己說不過這位,霎時癟了氣,蔫蔫地垂坐在那。
荊苔只覺得文無讓人心煩,他的目光從江逾白衣沿的繡紋上流過,不經意似地問:“你們是?”
沒等文無開口——當然,他好像也沒有阻攔的意思。江逾白已經自己抖落了個幹幹淨淨。
這少年師承禹域玉澧君,據他所說,原本是在劬冢随師門認劍,不知拐進了哪個旮旯角的狗屁陣,睜眼就到了這兒,差點淹死,身後還有個龐然大物追着他一個勁兒的拱,把他半條命擠得只剩一點點。
如今天下尚水,帶有水的,都是好名姓,荊苔點點頭:“不錯的姓氏……玉澧君,何人斯麽?”
“正是我家師尊!”江逾白聽他直呼師尊起名也沒計較,只是眼睛一亮,“您知道師尊?”
荊苔沒回答,看向文無:“你也是何人斯的徒弟?”
“诶他不——”江逾白積極回答,忽然這木塊兒又是一颠簸,颠得他直接單膝狠狠跪了下去,“撲通”一聲仿佛在敲鼓。
“哎呀師弟可要站穩一點,行這麽大禮啊。”文無右手食指尖還冒着殘餘的靈氣,他假模假樣地單手把江逾白攙起來,卻反問荊苔,“怎麽?看着不像麽?”
“……”荊苔看了一眼淚汪汪的江逾白,“看着不像。”
文無把江逾白扶得差不多就撒手不管了,一時失力的江逾白差點兒沒栽第二回,好在于心不忍的荊苔托了他一把,完成任務後又飛快地縮回手。
江逾白簡直要哭,廢物也不帶這麽不招人待見的啊。
“看來小師叔很了解玉澧君。”文無道,“您說得不錯,我并非玉澧君的弟子,我的師尊,是尊主炬明君。”
荊苔發了一會愣,不知在想些什麽。恍惚間,好似有人近身,荊苔猛地醒轉,一掌已經送了出去——文無不知何時走到他跟前,靠得極近,半肘而已,身上有股淡淡的香味。
荊苔收回掌勢已是來不及,只好偏離角度,打到水面上,扔了個炮仗似的,水花迸裂,又給事不關己高高挂起縮在最邊上的趙長生澆了一身水。
趙長生一臉呆滞,實在沒想明白是怎麽殃及池魚的,哭喪着臉:“……我是招誰惹誰了這是?”
他第一通被澆後就卸了蓑衣鬥笠,眼下好像在水裏攪了幾個來回的抹布。
文無眨眨眼睛裝無辜:“別看我。”
荊苔:“……”
“您想起了我……我師尊?”文無絲毫不在意自己差點兒被打,不計前嫌地繼續問,随他的動作又是一陣連續的聲響,脆生生的像小孩的笑。
荊苔撚一張咒出來,隔空打在趙長生身上替他烘衣,口裏道:“沒有。”
文無了然地點點頭,微微一笑,不質疑,但也沒有相信的意思。
江逾白湊過來問:“您和我們師尊相熟麽?”
“不熟。”荊苔把江逾白的臉蛋推開,“上一回見面三十多年前了,趙長生,我們回去吧。”
江逾白詫然:“三十多年前!!原來您是前輩!”
“诶诶。”趙長生習慣性地應下,又習慣性地找船槳,雙手摸了個空,倏地緩過神,愛莫能助:“這已經不是我的船了。”
荊苔:“……”
習慣了都忘了這茬。
文無很煞風景地輕笑一聲,兩手相搭,掐了一個灰色的訣,靈陣從他虎口處铮地顯形,迅速擴大,把整塊兒板都包了進去。
“不向前?”他問荊苔。
聞言,趙長生的瞳孔抖了一抖,好像十分懼怕的樣子,荊苔搖搖頭:“不向前了,掉頭回去。”
法訣引船比趙長生撐的快了好幾倍不止,江上風刮得他一陣爽快,趙長生越往回越覺得心裏踏實,加上荊苔給他貼的烘衣咒,感覺那騷擾他一天都沒能弄幹淨的水逐漸流幹了,一身十分爽快,忍不住道:“小哥,你這功夫,咱能學嗎?”
荊苔看他一眼,趙長生眼神熱切:“要是能這樣,我就不用天天穿着濕衣服了,你可不知道,這裏天天下雨。”
江逾白聞言疑道:“啊不可……”
荊苔道:“能學,但沒必要。”
“沒必要是幾個意思?剛剛那浪才給我撲的,你看我這身上。”趙長生嫌棄地抖抖身上的簑衣,水淅淅瀝瀝地往下掉,“不過你那衣服也好,看着都不進水。”
江逾白這才注意到荊苔墨綠色的衣服,只覺得有點眼熟但又想不到什麽,只愣愣地看着,突然想起了什麽似的,眼睛一轉:“您是昧洞的人?”
文無兩指一并,毫不留情地隔空給了江逾白一個爆栗,聲音清脆:“昧洞中人何時随意在世俗行走,你在想什麽,當然不是。”
“不是就不是嘛。”江逾白捂着那一點紅痕,嘟囔,“打我作甚?”
“那您……”江逾白還要問下去,怎奈荊苔靠着船艙閉目養神,他不好繼續問,嘴唇嗫嚅半天,又耐不住寂寞,于是找趙長生搭話:“您戴的這塊兒長命鎖瞧着別致。”
趙長生這才注意到自己的銀鎖不知什麽時候露出來了,摸頭笑:“我娘給我的,長生不是我的正經名字——這裏哪兒有人有正經名字啊,我爹娘老長生長生地叫我,又給了我這快長命鎖,那我就叫長生了。”
文無插嘴:“這是好話,好名字,受得。”
“是啊。”趙長生喃喃,“長生,自然是好話。”
江逾白搓搓手,問:“趙大哥,你知道臺前輩是什麽來頭嗎?”
趙長生一攤手:“誰知道他的,半路才上的船,拎着燈,我的親娘,我差點以為是什麽妖魔鬼怪魑魅魍魉的,吓死人了。”
“啊這樣啊……”江逾白又正經危坐道,“趙大哥不是我說您,這人也有生有死,妖也不能長存,再怎麽說‘願您長生平安’,也只是祝福當不了真。那些已經走在死路上的生靈,和我們又有什麽不一樣呢?妖魔鬼怪魑魅魍魉也并沒有什麽可怕的”
趙長生連道“是”。
江逾白很滿意:“——趙大哥何方人氏,在這裏撐船多久啦?”
趙長生心道這姓江的小少年可比那位可愛多了:“本地人哈哈哈,就是本地人,咱們這樣一身白白又沒本事的,哪有氣魄遠走吶!要說撐船……”
說到這裏,他的眼神有些感概:“我也不知道有多久了,有時候感覺好像在這船上過了百年,死也能死在這,好像這船就是我的棺材……多好,一同生一同死,自得其所。”
江逾白肅然起敬,這五大三粗的船家在他眼裏越發高大,竟生生有了些修行的仙緣。
趙長生一拍腦袋:“你這小娃,讓我記起以前載的一位搭客,看着也是你這麽大,瘦瘦的,小小的,看上去卻比那勞什子的金銀珠寶更金貴。眉心不知道點的什麽,特別紅,垮着一個小包袱,我問他,‘客人,你這東西貴重嗎,太貴重我可不敢載。’,他笑笑,說‘只是一只筆,一把小刀,從小帶到大的物件,算不上什麽貴重’,你說稀奇不稀奇?”
江逾白撐着腮幫子:“那之後呢?”
“之後?”趙長生愣了愣,茫然的表情一閃而過,下意識地低頭看了看自己握槳的手,左手大拇指撫過右手掌心老繭,“還能有什麽呢?我載他過河,他走了,這不過是一條河,我只不過是撐船的,還能有什麽呢?不就是只見過一面而已,我依稀還記得,那客人或許早忘了。等等,我好像還見過他……但我實在記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