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失晝夜(一)
“诶,這雨下了大半個月了怎麽還不停?以前從沒這樣的。”
“事出反常必有妖,我瞧水裏的魚都沒那麽活躍了。”
“城主昨天去尋人問聿峽的仙師大人,人還沒回,只盼仙師大人能有什麽法子。”
“法子?別跑了就成。我三舅姥爺家的小女兒的姨娘的孫子,剛從大地方回來,說是瞧見幾個小弟子去撈玉了!”
“啊???那我們怎麽辦啊?”
“去去去!說什麽呢,沒形的話也敢亂說,都沒事幹了?公子醒了?有個什麽端茶倒水的怎麽辦?誰守着呢?”
“綠蠟守着呢。”
荊苔好像站在雲裏似的,所見所聞都是一片朦朦胧胧,依稀聽見外間不停的有人說話,他下意識捏緊了手裏的東西,被那嶙峋的外殼刺了一下,眼皮抖動,還未睜眼就聽見小姑娘大叫的聲音:“公子醒了!公子醒了!”
什麽醒不醒的?
荊苔終于睜了眼,天光刺目,他還未從混沌中完全醒過神,就見面前一個綠衣裳的小姑娘不停地叫喚:“公子快醒醒!有客!”
有什麽客?能有什麽客?
也許是他的表情過于疑惑,這位小姑娘匆匆地把他扶起來,着急忙慌地給他穿戴,邊動作邊用極快的語速念叨:“老爺昨天就說了今日有客,我說什麽來着,說什麽來着,說了公子您少喝些酒,也不用迷糊到現在——您頭上這是什麽式樣的簪子啊,跟個燈似的。”
荊苔忙道:“就它吧不用換了。”
小姑娘一愣:“也行吧,只是您看看這都什麽日頭了。老爺前來催的人都來了一打,您瞧瞧這像什麽樣子?——快,舉手!”
荊苔乖乖舉手,任她給自己系腰帶:“客?什麽客?”
“公子您昨晚喝了幾壺啊這都不記得了?”小姑娘系好了一塊奶白色的玉珏,“大小姐不是随姑爺去做事了麽,小公子說是來借住幾日,昨日老爺收到信,說是腳程挺快的,今兒就能到,所以才叫您去見人的,好歹也是長輩。但您也不知道抽了什麽風,瞧見那酒就非得喝不可,這有什麽可急的,酒又不會跑,就是遲個一兩天又能怎麽樣,要是您和那位小公子投緣,一同喝也成啊。”
荊苔被這一長串話吵得頭疼,想着世界上怎麽老有這麽多話的人——不過這軀殼這倒新鮮,聽起來像個纨绔小公子,他這輩子還未曾有過這樣的福分。他想着,又聽門外有嬷嬷的聲音:“綠蠟姑娘,公子好了沒有!老爺又來催了。”
“好了好了,就好了。”綠蠟急匆匆地抽出一支玉簪,眼尖道,“公子,您手裏捏的什麽,別是捏了一晚上。”
啊——荊苔看向手裏,這才想起文無好像往他手裏塞了什麽來着,遂五指散開,一截潔白如玉的物件靜靜地躺在他的掌心,周身仿佛有五彩的光芒流動。
——竟是白珊瑚。
荊苔盯着看了半晌,道:“朋友送的。”
“這……這是白珊瑚吧!”綠蠟低頭看了一眼,驚道,“公子您哪位朋友送您這麽貴重的物件,怕是聿峽的仙師都不會有成色這樣好的。”
荊苔楞了一愣:“嗯。”
“管他是哪位——現在不重要了!公子您快去吧!”綠蠟只管推着自家少爺往前走,跨出門檻時給荊苔攏了件猩紅的寬大外袍,又在廊下一蹦,眼疾手快地把簪子也插進他的發髻裏了。
荊苔被自己這身紅衣刺得不忍直視,被綠蠟連着兩三位嬷嬷簇擁着出了屋,又過了一道門,就見一群侍女圍在角落揚着嗓門竊竊私語。
“你們見着那位小公子沒有?”
“見着了見着了!好俊俏啊!”
“就是,長得真像我們小姐——不知道說親沒有?”
“你傻啊,看年歲,就算是沒有也快了吧。”
誰啊這是?荊苔更迷糊了,但轉眼又想,不會是那師兄弟的其中一個吧。
“少爺,不用過這道門,往這邊走。”綠蠟以為少爺沒睡醒,只記得往前沖,連忙扯着他的衣角,指指右手邊。
荊苔陪笑,從門下退出來,腳跟立即右轉,又過了一道花門,見朱門洞開,露出裏頭的栀子花叢,花苞一個擠着一個,飽滿潔白,濃香幾乎要滴出水來。
他倏地恍了恍神,一道中年男人的聲音已經穿透幾層門戶吼了出來:“那小兔崽子呢?死哪去了?!昨晚是不是又沒回來?你們一個個的被他灌了什麽迷魂藥,什麽都替那小子瞞着——哪天我做爺爺了是不是也得最後一個知道啊?!”
“怎麽會呢老爺,您消消氣兒,公子馬上,馬上就來了。”
剛開始荊苔還沒意識過來,幾句話後就咂巴出味了,這位說的——仿佛就是自己?綠蠟一跺腳,焦急地坐實了這個猜測:“公子我就說!不是在自己院子裏頭喝酒就沒法發現的!”
荊苔頭一回被這樣罵,氣得發笑。
綠蠟忙乎着把他往門裏一推,堂上坐着一位吹胡子瞪眼的男人,看樣子正是這位的爹——一直在催的老爺。
荊苔正想着怎麽把這聲“爹”叫得順耳些,轉眸就看到一位年輕人坐在木椅上,不慌不忙地用白瓷蓋撥去浮沫,輕輕地抿了一口,仿佛這些吵鬧都與他無關似的。
荊苔一愣,盯着他看了半晌,久到老爺連句“爹”都沒等到,氣咻咻地一拍桌子,抓了手邊的茶杯就往荊苔的方向砸,“呲啦”一聲碎在荊苔腳邊。他聽到綠蠟在他背後小聲說:“老爺準頭真不錯。”
一位中年人忙把荊苔往後拉:“既然都來了老爺就別生氣了,都是一家人,一家人。”
聽這聲音,剛剛勸老爺的也是這位看着像管家的人物。
“是啊,都是一家人。”喝茶的年輕人笑吟吟地說。
這位不是別人,正是文無。
他放下茶盞,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靠在椅背上,支着下颌,沖荊苔笑,簡直豔色無邊,好似咂摸了許久,才玩味似地叫了一聲:“……小舅?”說畢自己先忍不住輕輕笑了一聲。
老爺頓時喜笑顏開:“都是一家人,就是要這麽親熱才好。”
荊苔:“………………”
親熱你個球!
文無笑道:“小舅站着作甚,一同來坐吧。”
綠蠟極為機靈,又是一推——她今日不知道推了多少回了:“小公子說得是,公子快去。”荊苔見她眼神的意思是:快就着臺階下別給老爺繼續生氣的機會。
荊苔:“………………”
他輕咳一聲,在文無身側坐下了,很快有人奉上一盞茶。忽然感覺小腿被踢了一下,似乎是文無,便狐疑地看去。
文無狀似無意地移動茶盞,特地漏了些茶水下來,他用食指蘸水,在幾上一筆一畫寫了個“白”字,又觑一眼那老爺。
是——姓白?
荊苔點頭,依葫蘆畫瓢,蘸水寫了個“你呢”。
文無卻搖搖頭。
搖頭是什麽意思,不知道,還是沒有?
白老爺發話:“乖孫,上次你來這裏還小得很,還記得他嗎?”
文無聽了這“乖孫”覺得怪好玩的,自己就先笑了兩聲:“還記得一點,小舅……天人之姿。”
什麽啊就亂說,荊苔扯了扯嘴角。
白老爺一捋胡須:“若是不論輩分,你們倆也算是差不多年紀,我這小兒都嬌慣壞了,整天都不着家,你看看他穿的,雕金镂銀……哪裏像個正經人家的,又是香包又是……你手上拿的什麽?”
荊苔聽前半段的時候還在想這話應該對文無講,聽到白老爺的發問,一低頭,壞了!是白珊瑚!
荊苔:“呃……其實……”
文無快速地握了荊苔的手,發出一聲極為矯揉造作又誇張得不行的感嘆:“哇哦!多好的物件!多漂亮!我好喜歡!”
果不其然白老爺轉了重點:“乖孫你很喜歡?”
荊苔遂順水推舟:“那就……送給你吧,如果你喜歡的話。”
“謝謝小舅!”文無恰到好處地揚起一個極為燦爛的笑容,看得荊苔有點兒瞎眼睛,胡亂地移開了。
白老爺瞧見這“舅友甥恭”的畫面,很滿意,大赦天下地一揮手:“你們倆去玩吧,別去什麽花街柳巷!小崽子你聽到沒有!”
荊苔無語,他可沒去過花街柳巷。
兩人踏出門口之前,荊苔聽見白老爺叫了一聲“小兔崽子”,便疑惑地扭頭,不知還有什麽吩咐。
視線裏,白老爺半邊身子站在老屋的陰影下,面容有些灰暗不明,管家也是如此,顯得有別常人的木然感,荊苔甚至看到了幾粒浮動的灰塵在虛虛的陽光裏上下浮動,仿佛游魚。
白老爺半晌後終于開口了,聽着有點兒澀澀的:“離你的二十一歲生辰,還有半年,不要……不要惹事,要好好的。”
文無和荊苔臉色俱是變了一變,還想問些什麽,只是未能如願,被白老爺趕出來了。
出來後,荊苔胡亂尋了個理由想把叽叽喳喳的綠蠟遣走,綠蠟依依惜別,一走三回頭:“公子出去不要亂玩啊,記得回來通個信。”
“嗯。”
“公子別一擲千金,回來又會被老爺罵。”
“……嗯。”
“公子別在外頭過夜,小公子對這裏不夠熟悉您小心點。”
“……………………”
好不容易綠蠟走了,轉頭看文無正笑得不行:“哈哈哈哈哈哈小舅你是不是要爆了,那丫頭話比江逾白還多。”
荊苔額角抽筋,心想:“不僅如此,比起我那師兄也是不遑多讓。”
文無笑:“我看吶,這丫頭是來當娘的,也不知道這白家給了多少錢,收了這麽個丫頭。”
“江逾白呢?”荊苔問。
文無不甚在乎地觀察廊木的材質:“沒見着——這是好木頭啊”
荊苔四處看了一圈:“我睜眼就是這裏,你從哪裏來?”
不說這個還好,一說這個,文無錘着自己的掌心:“誰都沒有小舅您命好,這一睜眼直接到目的地了,我可不行,我在一家客棧醒來的,本來是套了馬車,結果出發沒多久車輪散了,差不多算走着來的——要了我的命了。”
“能不叫……那個嗎?”荊苔實在聽不下去。
“哪個?”文無眯着眼睛,意味深長,見荊苔有點兒瞪着他,才哈哈笑道,“好嘞。”遂從善如流地改了,又說:“我打聽了,這裏就是挽水聿峽的分管領域,底下的一個小鎮,我聽說已經下了大半個月的雨了——小師叔瞧,又來了。”
荊苔回頭看去,只見遠處烏雲如魚鱗排列,空氣中的水汽愈發濃重,仿佛能滴出水來,風聲大作,吹得園子裏的樹嘎啦嘎啦地亂響,垂下的簾子被吹到內側,有幾簾挂在了燈籠旁邊,便有幾個小丫頭用手抵在額頭上擋風,拎着裙擺過來解簾子。
“又要下雨了!”那幾個丫頭此起彼伏地說。
不多時,雨淅淅瀝瀝地落了下來,剛開始還算小,很快就有些一發不可收拾的趨勢,密密匝匝地往下打,說是瓢潑大雨也不為過。
荊苔看了一會突然出起了神,耳朵裏只有叮叮當當的雨點聲,落在青瓦上的會沉悶些,啪地落在地上像編鐘,落在芭蕉葉上的就像珍珠一骨碌往下滾。
他伸手想去摸,忽然被攔腰往後一摟,文無在他耳側說:“小師叔,進來些。”
說完,文無也不放手,也不看荊苔,反而去看天上的烏雲,荊苔看了一會這人的右邊側臉,才發現文無的眼尾有一方小小的凹痕,好像缺了塊皮。
丫頭一個跟着一個跑過兩人的身邊,好心地提醒:“公子,小公子,檐下有傘,若是出門,可別淋壞了。”
“诶,好。”文無很高興地應了。
荊苔順勢想撥開他的手,不想文無的手也順勢尋來,又往他手裏塞東西,側頭看着荊苔,挑眉笑:“拿着吧,可別再給我了。”
荊苔看了一會文無的笑,又低頭,果然還是那截白珊瑚,道:“珊瑚——實在是很珍貴的東西,钜海裏才有,也只有那麽一點點,白珊瑚更是寶貴,你何必這樣給我。”
文無道:“你拿着吧,若是不喜歡,丢了也沒什麽大不了,小物件而已,可就是別還給我。”
荊苔想了想,嘆口氣:“那就當你放在我這裏的吧,放心,如果有需要,必然是完璧歸趙的。”
文無只是盯着他笑,末了才說:“不會有那一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