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失晝夜(二)
兩人對視了許久,荊苔先敗下陣來,兀自收好那白珊瑚,忽然聽文無說:“怎麽有人在放風筝?”
他話音剛落,一道閃電铮地閃過,一瞬間整個視線白得和白珊瑚沒有兩樣。荊苔下意識眯起眼睛,待白光過去了,他眨眨眼睛,那天上确實有一支風筝,在雲層間翻湧,卻又穩定得吓人——十分不尋常。
文無道:“這是哪個想被雷劈的,還放風筝,不怕被電死?小師叔,我們——”
荊苔又仔細看,游絲一線牽牽繞繞,一路順遠,距離應該沒有太遠,便道:“去看看吧,事出必然有因。”說畢,習慣性地往袖子裏掏避水符,摸了個空。
文無窸窸窣窣地走遠,又抱着兩把傘走回來:“小師叔,白家的小纨绔想來什麽術法也不會吧,入鄉随俗,我們也做回普通人——況且我測過了,在這裏用靈,可是要收束縛的,”
是了,河的一場殘夢,文無還在說:“居然有兩把,這府裏的人,也太不上道了。”
“上什麽道?”荊苔從他手裏随意挑了一把,撐開走到雨中,回頭等文無,卻見文無原本極為利索的嘴滞了片刻,又滿意地笑了笑。
荊苔不知道他為什麽笑,自我審視一番覺得除了太豔麗些仿佛并沒有什麽差錯,遂又擡頭想問。
文無沒給他這個機會,也麻利地撐了傘走到雨裏,率先領路:“或許我比小舅更知道路,小師叔,走吧。”
荊苔不是很清楚為什麽非得執着于這奇奇怪怪的稱呼。
看着文無的背影——他竟然還是那孔雀藍的一身,或許是術法也說不定,他也想學,又怕回來那叫綠蠟的丫頭得說個不停,還是放棄了,走前兩步跟上文無的步伐,文無也慢了一步,兩人遂并肩而行。
出了白家的門,街上并沒有什麽人,時不時有幾個舉着傘忙慌慌朝家裏跑的,文無頗有興致地四處看,他們一路循着風筝線的方向走。
走了三條街,瞧見一家還開着的茶鋪,裏頭聚了幾個老老小小男男女女的,叽叽哇哇說些什麽。
荊苔垂眉看了一眼,道:“你渴麽?”
“有點。”文無知道他的意思,兩人就拐去茶鋪了。
茶博士殷勤地請他們進來,兩人慢慢收了傘,見這鋪子竟還準備了幾個置傘的竹簍,水漬蜿蜒,文無道:“勞駕,兩壺酒。”
“來茶鋪喝酒,真有你的。”荊苔路過他身側,嘟囔了一聲,自尋了靠窗的位置坐了,離那一批聚攏的人十分近。
文無笑:“如何不可——可有溫好的麽?”
“有,有,是該喝溫的,這雨連着下,再喝冷酒可不涼着了。”茶博士答。
文無:“去吧。”
茶博士遂颠颠地去了。
文無在荊苔對面坐下,眼看着雨更大了,茶博士捧了溫酒來,說:“二位若還有什麽需要,盡管說才是。”
荊苔從綠蠟佩給他的錢囊裏摸出一捧靈铢,俱給了茶博士:“我見隔壁桌人多,怕是不太夠,雨這樣大,勞煩您挑幾碟小菜,也再溫些酒去吧,若有閑餘,您自拿了就是。”
“诶诶!好!”茶博士喜上眉梢。
荊苔道:“你瞧這麽大半會兒,看出是幾時幾代了麽?”
文無搖搖頭:“瞧不太出,這魚龍混雜的。”
不多時,隔壁桌,以一個中年男人為首,紛紛舉着酒過來敬他們:“多謝大善人。”
“順手而已,不必。”荊苔禮節性地抿了一口,不想這店雖小,但酒不錯,香得緊,沒忍住又啜了幾口。
文無哼哼笑,自己先問了:“我們來這裏玩兒的,聽說仙師或許會來,想知道有沒有那個榮幸瞧瞧他們風采。”
那中年男人一拍大腿:“小夥子來得實在是時候,城主昨日去請了,我聽說這車駕立即就出發了,想必今日就能到。公子若是還沒下塌,不妨直接去水邊尋客棧,若是有什麽儀式,也見得清楚。”
“是為什麽來呢?”荊苔問。
婦人理完半濕的頭發,道:“可不就是為這雨來的麽?”
“是啊。”男人接話,面龐有些憂愁的神色,雨淅淅瀝瀝地下,節奏有些混亂,卻占據了所有人的聽覺。
他們七嘴八舌道:
“從沒有這樣的,天有定數,水有定數,這雨自然也有定數。”
“這才晴了不到兩天,又開始下了。”
“我聽逐水亭的人說,這水已經漲了快一人的高度,再這麽漲下去,這聿峽怕是過不下去了。”
“仙師能有法子麽?他們仙師不都說什麽‘道成于水’,他們還能做什麽?”
“可除了他們,還有誰?”
他們籲籲嘆息。
中間荊苔問了一句何年何月,他們仿佛沒有聽到似的沒有理會他。
兩人對視一眼,都把壺裏的酒喝盡,遂告辭走了。文無在廊下仔細地把傘上的水抖掉,一仰頭,見荊苔撐着傘,靜靜地看窄巷裏一個小孩玩泥巴。
小孩半掩在檐下,一身都是泥,都看不清原來的衣裳是什麽顏色,兩腮、眉毛、額角、連半垂的發辮都是黃泥,小孩身側泥巴比他人還高。文無走近幾步,實在沒看出這堆的是什麽,但荊苔看得很認真,還把傘側了側,遮住小孩半露在雨裏的胳膊。
文無走到荊苔身邊,也垂頭看了一會,道:“小孩,你這堆的是什麽啊。”
小孩沒理他,仍舊哼哧哼哧地玩他自己的,拿着樹枝往泥堆上劃來劃去。
荊苔道:“是人。”
文無震驚了,甚至湊近了仔仔細細地打量這兩個嶙峋的泥球,半晌指着幾乎看不出模樣和顏色的、搖搖欲墜的一枚小石子道:“這……你別告訴我這是眼睛。”
荊苔點頭。
文無驚道:“那另一只呢,別告訴我是個獨眼龍。”
荊苔還沒說話,小孩頂着一臉黃泥說:“诶……眼睛去哪了,我明明安好了的呀,怎麽會不見了呢,小泥人,沒眼睛,就不讨人喜歡,就交不到朋友的,眼睛呢,眼睛呢,眼睛呢,眼睛呢,眼睛呢,眼睛去哪裏了呢,怎麽會不見了呢,小泥人你的眼睛呢,你剛剛不還看着我麽?”
文無用眼神問:這是什麽情況,這小孩不太對勁啊。
荊苔沒理他,擡頭見白牆上布了滿牆的爬山虎,掐了兩枚嫩葉子,認認真真地別在上面那個小泥球上,溫聲道:“那個眼睛不好看,我給你換一雙好不好?”
小孩不看他,反而把耳朵湊向泥人——仿佛它真能說話似的,半晌才嘻嘻道:“謝謝哥哥,他說很喜歡。”
遽然間狂風大作,擠在窄巷裏更是威力大增,荊苔一時沒拿穩傘,“哎”了一聲,那傘就從他手裏脫離,在半空中被風裹着打着旋兒,倏地飛到天上去了,不仔細看還像一支飛鳥,急急地想要穿過風暴回家。
荊苔打了個寒顫,還沒想好怎麽辦,寬大的袖袍被吹得掀起來,他低頭摁下,文無就及時地把傘撐過來,遮住了他,道:“走吧,讓這小孩自己玩去。”
荊苔點點頭,下意識地往傘裏走進了些,回頭看了一眼那群聚集的人,道:“我清醒前似乎聽到他們說,聿峽的弟子仿佛已經有去撈玉的了。”
說畢,他覺得挨文無實在太近了,不由得讓他想起文無在水下撈他時那一身滾燙,也不好說不打傘了,只好怪罪于白家的傘不夠大。
“就是這次麽。”文無答他,“只是下雨,還沒有到非這樣不可的地步吧,下去撈玉,這可需要勇氣——疼得緊。”
衆門拜師之儀,是将血滴于玉上沉入水中,并且得在參光及紫貝的見證下,才能完成這所謂的“沉玉于水”的儀式。若是一朝想要別門而拜,必得卸去金丹護衛,親自下水撈回這命玉,再沉他水才可完成。
荊苔道:“不應該就到這一步,還是先把風筝弄清楚。”
文無道:“好,都依你。”
走了兩步,荊苔想起了什麽,問:“我在堂裏問你的時候,你為什麽搖頭?”
文無想起來:“喔,打聽不到,我問了不少,他們就當沒聽見一般——就如你剛剛問年歲一樣。”
“也沒人告訴我。”荊苔想了想,“那這個白?”
文無:“這個是送我來的馬夫說的,不知有何用。”
荊苔回想起臨走時 白老爺匪夷所思的那句話:“你覺得老頭子那句是什麽意思?”
文無搖頭:“那下個月之前必然會發生什麽,這麽說來——”
“我們的身份很重要。”荊苔蹙眉,仿佛想到什麽,但總也定不準,只好放棄了。
風雨依然如晦,又走過兩條街,見一衆樓房竟圍着一方水塘,水滴在上面,漣漪陣陣,跌宕無息。
文無戳戳荊苔的後背,沖水塘邊的大樹努努嘴,荊苔示意自己看到了。
風筝釘在烏雲裏,一截游絲順着下來,一直順到樹上去。
忽然間狂風大作,樹枝帶着葉子瘋狂抖動,荊苔的衣裳被吹得獵獵作響,他走近大樹,仰頭看,見一個七八歲的小姑娘坐秋千似的坐在枝幹上,牽引線落在她的手裏,如此大的雨,她倒一點都沒沾濕似的。
文無仰頭喚道:“小姑娘,打雷下雨怎麽還放風筝呢?快收了吧,別被雷劈了。”
這小姑娘冷淡地瞥他們二人一眼,不為所動。
文無攤手:“我對小孩子真的很沒有辦法,小師叔試試。”
荊苔暗道我也沒有沒法,他仰頭想觀察一下風筝具體長什麽樣子,一路看着流線型的,可又看不清。
小姑娘忽然說:“你喜歡我的風筝嗎?”
荊苔一愣,沒說話,文無先道:“喜歡,喜歡得不得了。”
小姑娘沒理,文無吃了個癟,不說話了,荊苔想想,說:“這風筝是你自己做的麽,我從前只見什麽蜻蜓、鳳凰、燕子、鵲之類的。”
小姑娘觑他:“怎麽?”
荊苔猶豫着說:“像,像條魚。”
小姑娘咯咯地笑了,扯扯風筝線,歪頭一瞧,道:“我還以為都是瞎子呢,什麽都看不見。”
文無道:“不好意思,我們的眼睛還是比較好用的。”
“那誰能說得準。”小姑娘垂眸冷冷睨他。
荊苔道:“什麽意思?”
小姑娘笑了一下:“該來的人都來了,你們怎麽不去見?在這裏看我放風筝作甚?”
文無道:“誰來了?”
小姑娘卻不答了,兩只腿在樹枝上晃了晃去,笑着去整理垂在肩上的發辮,細細地拆散重新編,一面編一面哼着歌,把一個調翻來覆去唱了兩遍,指尖不知道從哪抹來了一束光。
荊苔連忙道:“別——”
回答他的是小姑娘的笑靥,手一動,就把風筝線割斷了,頓時,天地仿佛都在應和她似的,又是一道閃電劈來,緊跟着兩道轟隆的雷聲。
在樹枝舞動的陰影中,荊苔聽到小姑娘還在一直唱歌,她長了雙很漂亮的杏眼,亮亮的,兩腮的軟肉鼓鼓,滲着自然的桃紅。
待稍微平靜下來,樹上已經沒有了那個小姑娘的身影。
荊苔忍不住又往前走,沒注意腳下一塊松動的石板,踉跄了一下。
文無穩穩地扶住他的手肘,道:“風筝還在。”
放風筝的人都走了,風筝居然還在。荊苔仰頭,頭上的燈簪恰好維持在文無的唇角的高度,他眯了眯眼睛,好玩似的吹了一口氣,燈簪裏的火苗仿佛感覺到了似的,別別扭扭地搖曳一下,燒得更旺了。
荊苔全然沒意識到文無的動作,只是怔了一會兒,問:“她剛剛唱了什麽來着,你可聽清了?”
文無咳了一聲,道:“聽到了一點點,唱得不比外頭的好聽,仿佛是什麽‘我與酹酒,興寄千歲,雨粘衰薤,垅霜戚戚。’”
荊苔接話:“下阕是——‘挑燭聽風,月吟關山,肝膽倥偬,白骨無極。’”
文無挑眉:“這麽個小孩子,唱這樣悲苦的歌作甚,童無幼态,可悲啊。”
的确不像個小孩子,荊苔想,詭異得很,笑起來更不像個小孩,她編頭發的時候更讓人森然。
文無忽然搖搖頭,很失望的樣子:“一開始瞧見她的時候,我還覺得特別可愛,若是我有這麽個閨女那該多好。”
荊苔:“……”
他忍不住反問:“你不修清心寡欲的麽?”
“我是不是都無甚關系。”文無聽起來有點答非所問,哀傷地嘆了口假模假式的氣,又道,“你猜她說該到的人都到了是指誰?”
荊苔道:“想必,聿峽的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