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失晝夜(九)
房間不算太大,一進門就能看見一位白衣男子端坐于桌邊——正是那位祭典那位蒙面仙師,身後有一牆的書冊。
荊苔文無進來的時候,他的手從耳側落下,像是剛剛才戴上面紗一樣,微微一笑,聲音柔和:“請坐。”
荊苔颔首,沒有多加客氣,揀了椅子坐下,文無也挨在他旁邊一同落座了。
引路的火苗蹭到蒙面仙師的手邊,順溜地溶進了他面前的蠟燭焰心裏。
文無進屋就皺眉,傳音給荊苔:“小師叔,你有沒有聞到血腥味?”
荊苔露出疑惑的眼神,又順着文無的示意看向桌上,仙師的面前擺着一排玉瓶,血腥味就來自于那裏。
這是在作甚?
“毋怪。”仙師為面紗表達歉意,“破了相,我自己不太在意,只是總會吓着旁人。”
“無妨。”文無把風筝拿在手裏,晃了晃:“我們只是來失物招領的。”
仙師眯着眼睛看了一眼,旋即遺憾道:“并非是我的,小友從哪裏尋到的?”
荊苔注意到在說話的時候,他只有右眼的瞳孔有所變化,左眼像是一塊石頭,不見波瀾。
“哦?”文無唏噓一聲,道,“我瞧見上頭寫了一個‘陸’字,做這東西的人怕是十分用心。”
“陸?”仙師疑惑地重複了一遍這個字,半低頭沉吟半晌,道,“那……或許是那個孩子的,無事,就當作是我的也可以。”
“什麽叫就當作是您的?”荊苔問。
仙師道:“我姓陸,單名一個泠字,水之令。”
陸泠,荊苔眼睛一亮,這可是他們遇到的第一個完整的名字,他與文無相互看了一眼。
陸泠微微轉向荊苔的方向,道:“這位小友雖是眼生,但你是否姓白?”
這話說得奇怪,若是沒有見過又如何只憑一面之緣就能知道姓氏,若是一早就認識那又何必說是眼生?
荊苔從裏頭聽出幾分長輩的意思,突然冒出一個猜想,文無替他問:“見過?”
陸泠把那排玉瓶微微推到一側:“年歲如江,流之不盡,去之不返——小友,你的命,是我替你算的。”
荊苔蹙眉,在心裏猜測對方的來處。
燈盞的光鍍到陸泠仿佛枯井的左眼上,好像一塊蒙塵的寶石,下半張臉在面紗後影影綽綽,他看穿了荊苔的想法道:“我本就是挽水人,但小友恐怕想問另外的來處。”
他頓了一頓,道:“昧洞。”
果然如此。
承擔着推演靈石叩問天地職責的昧洞,中人不常在人間走動,他們世代傳承的推演之法甚為隐秘,只在少數的嫡傳弟子能夠習得,稱為“月蓂”之術,傳說中,蓂草只在月光下流光溢彩。
只是有一處,月蓂之術是以施術者的壽數為獻祭,所以能用這些嫡傳弟子,都是萬中無一的天才,也都是早夭之人。
文無冷哼一聲:“我說呢,旁的人算來算去都不算窺得天命,都是騙人的,白家也算有腦子的,怎會随意相信。”
“月蓂得出的結論。”陸泠輕描淡寫道,“他們自然會信。”
這就算是承認了陸泠作為昧洞嫡傳弟子的身份。
“我不明白。”片刻後,荊苔開口,“為什麽要算我,我只是個普通人。”
什麽樣的人值得昧洞的仙師燃命以算,又或者,使得月蓂的昧洞嫡傳弟子又為何會來駐守逐水亭。
一般來的都應當是昧洞的外門弟子,以嫡傳弟子的壽命,并不适合在逐水亭耗費短暫的一生。
陸泠微微眯起眼睛,好像從下到上把荊苔打量了一番:“我剛剛見你的時候,你還是一個小崽子,很小,很小,被包在襁褓裏,白老爺從臺階上把你抱起來,你哭了一聲,于是你就成了白家的孩子。”
竟然是一個孤兒?
陸泠好像看出他的疑惑,笑道:“有什麽奇怪的?你們是河的兒女——至少我是這麽認為的。”
你、們?
陸泠道:“至于普通——普通嗎?普通只是看法和态度,各自不同,譬如我想,在小友這位朋友的眼中,難道你能算普通麽?啧,我看不然。”
文無道:“從何得知?”
“眼睛。”陸泠指了指自己的右眼,“我只有一只眼睛能夠看見,所以總會格外注意旁人的眼睛。”
文無重複了一遍“眼睛”這個詞,又問:“那我就好奇了,從我的眼睛裏能看到什麽呢?”
“情緒和思考。”陸泠道,“眼睛是會說話的,你的眼睛是個話痨,不過白小友嘛,你的眼睛看起來是位後天的啞巴。”
文無聞言一怔,荊苔察覺到他看了過來,疑惑看去。
文無半側着俯身,湊得很近,烏發在他身後滑下,如一片瀑布,片刻後文無盯着荊苔眼睛,好像真的想從荊苔眼睛裏看出些什麽,認真道:“可有解法?”
荊苔:“……”
他伸手推開文無的臉,對方哈哈笑着順從地立了回去,荊苔這才松口氣,轉而問起陸泠的眼睛。
陸泠依舊微笑:“不過是濺了死水,那種死到臨頭的水……你們知道的。”
文無的眼神一凜,沒說話,荊苔也沒有開口。
陸泠一動不動,耐心地等待下一個回合,終于,荊苔問:“那束火,是仙師用來請我們來的嗎?”
“與我無關。”陸泠用手指撩了一下火苗,“我傍晚時算了一卦——放心,并未動用月蓂——‘轉機将至’,卦面是這樣說的,我想,就是你們二位了。”
轉機?什麽轉機?
“既然如此,那我們的來意仙師自然應當知曉。”文無道。
陸泠的手還沒有遠離蠟燭,仍然在火苗邊逡巡:“為這個,又不止為這個。”
這個叫陸泠的仙師說話神神叨叨,着實不像個正常人,不過正常的嫡傳弟子也不該出現在這裏。
陸泠仿佛自言自語地說:“剛回來這裏的時候,我在挽水邊撿到了一個小孩,她小小的,不知從哪裏來的力氣,抱着一截浮木,被水波推到岸邊,我靠近察看的時候,她用沾滿了淤泥和木屑的臉蛋,蹭了一下我的手。那是我背着行囊第一次回到故鄉,是個大好天氣,是個還帶着寒氣的清晨,煙霧環繞在樹林間,我用一件舊衣包住她,算是收了一位弟子,作為陸泠,而非昧洞的傳人。”
“我給她起名,叫煙樹。”
陸泠示意荊苔把風筝遞給他。
荊苔的手剛剛擡起來,卻被文無按下,文無吊兒郎當地用兩根手指夾住風筝,遙遙地放到陸泠面前的桌上,卻不再坐下,倚在荊苔的椅背邊。
“這個,一看就是煙樹那小家夥的手藝。”陸泠不在意文無的舉動,并不多看,指尖已經準确地點在那個“陸”字上,“她啊,就是喜歡這樣的,她長大一點後常說要和我一塊守在挽水邊,一輩子都不離開,可我……”
文無道:“你守不了。”
“是。”陸泠不回避關于壽命的話,“我确實等不了,我也不準備讓她——一個小孩來承擔這樣的職責,她只是一個普通的、應該被保護的很小的普通小孩,她不知道昧洞這兩個字有什麽意義,也不知道逐水亭是什麽,更不知道月蓂是什麽。”
她只是想,在這裏守着而已。
陪着一條汪洋的、頑強的大河,守着一個如父的、如兄的師父。
“煙樹提出要同我修行,她其實有仙緣、根骨也甚佳,但我不願讓她從一開始就因為我而輕易地選擇了一條路,所以我只教了她一些護身的東西,讓她試試去過普通人的日子,如果不喜歡,我就在這裏等她,反正,不會遲的。”陸泠仿佛沉浸在回憶裏,“我幼時習于昧洞,師尊常常帶着我觀望天下衆水模糊不清的靈圖,他說的話我到現在也還記得。”
荊苔道:“令師說了什麽?”
“他說,人的一生,豐富如詩如河,由無數的起伏波濤組成,所以我對煙樹唯一的祈願,就是希望她稍微剔除那些非她所願的波浪。”
“這很難。”文無突然開口。
陸泠點頭道:“是,但總得試試。”
就在這時,荊苔覺得腕處忽然一燙——江逾白回信了。
他撥了一下文無落在自己身側的衣料,不動聲色地翻起袖口,那頭小獸正在等他,主動地把嘴部湊到荊苔伸過來的指尖上。
文無心有靈犀地繼續和陸泠聊下去,荊苔突然萌發了一個想法,覺得有一條線索即将呼之欲出,他忽略了很久,并且剛剛陸泠已經将那個小小的線頭露了出來,是什麽?
陸泠剛剛說了什麽?
——他徒弟煙樹、說如詩如河……師尊,昧洞……靈圖……
小獸碰到荊苔手指的時候,江逾白的聲音憑空在他耳側響起,只有他一個人能夠聽見。
江逾白說:“啊我一睜眼怎麽好像世界都變了!前輩前輩!你還記得那個船夫老趙身上的長命鎖嗎?”
世界變了?長命鎖——哦!對!趙長生就一直戴着一塊銀制的長命鎖,就在他重新走進村落的那一瞬間,長命鎖還在反射着光芒。
為什麽提起長命鎖?
江逾白說話的聲音并沒有停:“我見周掌櫃找了銀匠過來,說是要洗東西,我一看可不得了,那是一塊長命鎖!”
就和趙長生那一塊……一模一樣……
江逾白還在叨他其餘的發現。
荊苔恍若未聞,又聽到文無向陸泠問起了煙樹的姓,陸泠道:“她說要和我姓,我沒讓,我讓她給自己選一個姓。”
“她選了什麽?”
荊苔搶在陸泠之前開了口:“……姓周。是麽?”
“是了。”陸泠彎起眼睛,“你自然知道。”
荊苔道:“我為何知道?”
“你當然會知道。”陸泠理所當然,言語間那種長輩的感覺又重新浮了起來,“白家的孩子娶了布莊的掌櫃,這難道不是衆人皆知的事?”
一瞬間,荊苔和文無都皺起了眉。
夢裏的紅妝與喝彩再次地、不斷地閃現在荊苔的眼前,那位沒有露面的新娘、她的項圈……荊苔竭力回想夢裏的場景,終于辨認出項圈的樣子——那是一塊長命鎖。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周掌櫃……
周煙樹。
文無哼了一聲,眯了眯眼睛,看向陸泠,“原來陸仙師所說的普通人的生活,是指開一家布莊?”
“有何不可。”陸泠又笑了,“我還知道,你們并非……他們。”
仿佛一語道破天驚,荊苔驚訝地抿起了嘴,這明明只是一場夢,夢裏的人也只是一個影子,一時再次陷入沉默。
荊苔冷冷道:“什麽意思?”
“什麽意思?”陸泠道,“河是有生命的,你信嗎?”
荊苔道:“我信。”
“那麽我說,河是會自救的,你信嗎?”
荊苔:“……”
文無逼近,質問:“你到底什麽意思。”
陸泠哈哈笑道:“就算人會抛棄、背叛,神會走遠,河啊——永遠鮮亮如歌,那首歌怎麽唱的來着,‘我與酹酒,興寄千歲’,衰草枯楊,曾為……歌舞場。”
他的眼神移到紗窗上,從那裏依稀能看到屋外的閃電,好像想起了被沉進河底的往事。
突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麽,蠟燭爆出幾粒燈花。
端坐的陸泠面色肅然變冷,一揮手,掌下卷起一陣厲風,把桌上的瓶子揚起來,全部塞進了荊苔的手裏:“你們該走了。”
荊苔無法自控地起了身,勁風不停,推着他們往外退去,文無抓住荊苔頂住風,方寸不動,質問:“走去哪?”
一霎那,屋外的狂風如野獸怒吼,陸泠喝道:“風雨潇潇,三千河山,你卻問我去哪?!”
荊苔被文無抓着手,仍然不停地顫抖,他從陸泠身上感到了一種熟悉的戰栗,他覺得自己其實不在這裏,自己其實就在峻急的江流中央,他吼:“那你呢!”
荊苔感到風力漸小,陸泠突如其來地收回一點威壓,笑道:“我麽,我的生涯早已完結,但還未得解脫。”
他話音剛剛落下,文無荊苔二人眼睜睜地看着陸泠的身軀開始如冰塊融化。
從四肢開始、再到軀幹、然後是肩膀和脖子,雙方都沒有說話,終于,陸泠開了口:“最後問你們一個問題。”
荊苔道:“你問。”
陸泠沒有關注自己消融的身體,他的瞳仁烏黑,目不轉睛,顯現出一種冷酷的鎮定:“若是知道死局,你們會如何?”
一片默然。
荊苔曾經問過自己這個問題,在挽水的這三十多年,這個問題環繞着他,如同夢魇,不肯離去。
但他沒有找到答案,荊苔想起師尊摸着他新得的本命劍,話語如同夢呓:“我們都願世間慈悲,但那是不可能的。”
荊苔猶然混沌,但文無直接了當地開了口,好像想了很多年:“我要死得其所。”
陸泠柔和地笑着,好像在沉思,但融化還在繼續:被籠住的臉龐、那只失明的左眼……最後,只剩一只溫和的、憂愁的、沉默的眼睛注視着他們。
荊苔感到文無捏住自己的手突然一緊,文無突然笑了,在風雨中,他的聲音平穩得像一座島:
“我給自己選好了劊子手,若他沒來,我不會死在那一天。”
那只眼睛仿佛在嘆息,又仿佛在追憶。
眼睛的主人,陸泠被文無的這句話扯入舊夢似的過去,想起自己曾在昧洞裏向着矩海的方向磕頭,在師尊的陪同下撫摸參光和紫貝的鱗片,也曾在萬丈高峰上數度回望芸芸衆生,他們奔跑、搖擺、搏擊、腐爛,如同在江面上竭力燃燒的火焰。
陸泠說:“神啊,曾經回來過,回來過的。”
在文無荊苔的目光裏,這只眼睛漸漸失去了顏色——一陣逐漸停止的風,最後呈現一種和光同塵的平和與豁達,終于疲憊而滿足地合上了眼。
緊接着,一陣不可抗拒的風将他們推出了屋外。
莫名的,文無和荊苔都沒有反抗的意思。
而屋外終于停了雨,但浪卷得比幾可觸天,閃電如游蛇,跌宕不絕。
周煙樹獨自站在雨幕下,似劍芒割腸,神色冷酷。
她手挑着一盞燈,光芒似金似鍛,周身炸開一圈銀色的靈紋,又遠遠地伸出去,跑到不見底的黑暗裏去了。
周煙樹扭頭,伸出手:“瓶子,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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