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失晝夜(八)
荊苔在睡夢中不舒服地動了一下,手指無意識地蜷縮,弓了弓身子,與此同時感覺到自己的頭發被動來動去,他皺皺眉,像被撥動胡須的貓一般嗚咽了一聲,一蹙眉,醒了過來。
剛睜眼的時候,視線還不太清楚,雨聲先将他淹沒了,他嗫嚅了幾句。
有人附耳探來:“什麽?”
……好吵。
第一個音剛冒出來,荊苔就完全清醒過來,驚覺自己完完全全壓在文無身上,對方勾着自己的一縷長發繞在指間,專心致志地捏着玩。
“怎麽不叫我?”荊苔下意識把自己的身子撐起來,“……你松手。”
文無沒聽他的,豎指抵在唇邊:“噓!你聽。”
聽什麽?
文無合上雙眸,眉頭舒展,睫羽輕顫,嘴角微有笑意:“你聽這雨聲……像不像有人踩碎了一地栗子殼?”
“你……”荊苔不知為何,也許是被文無認真的表情所打動,竟真的凝神靜聽,片刻果真覺得那綿綿雨聲,真的像栗子殼被踩碎的“磕噠”“磕噠”。
“像吧。”文無的神色像幼兒拾到了喜愛的玩意兒,略帶驕傲。
荊苔“唔”了一聲,突然覺得手下的觸感确實不太對,有點硬,卻又不實,他用手指摩着,覺得似乎是圓環狀。
文無一把抓住荊苔企圖繼續摸下去的手。
荊苔一驚,被文無掌心燙得差點兒心顫,他想抽手,文無卻抓得更緊,拇指在他的虎口虛虛滑過,輕柔得好像在撫摸一片羽毛。
荊苔帶着疑問擡頭,文無還是那副吊兒郎當的樣子,半開玩笑地說:“別亂摸。”
荊苔心裏一咯噔,登時就抽回手,這次十分順利,文無也松了手,笑吟吟地看荊苔規矩地作君子模樣。
文無散着頭發,虛倚軟枕,把指尖置于鼻下,嗅了嗅。
荊苔原本看得有些發愣,一見這幅情景,他的眉頭抽了抽,隐約覺得這只手好像剛剛玩過自己頭發、又握過自己,忍不住多看一眼,移開,又看一眼,又移開,然而文無變本加厲,那指尖順手擦過他自己的唇角。
荊苔:“……?”
他掩嘴假咳,生硬地打破這一尴尬氣氛:“咳,剛剛這是……?”
“是挽水。”文無搓着指尖,忽然歪頭一笑,“若不是我及時摟住小師叔,怕是小師叔要躺在地上了。”
他換了種誇張的語調:“嗐!好不體面吶。”
荊苔:“……”
荊苔嘆口氣,不想理他。文無維持着笑意:“不過又是一場夢而已,小師叔夢到了什麽?”
“問我之前怎麽不先說你夢到了什麽?”
文無無奈地搖了搖頭:“我夢到了……”
停頓了一瞬,接着兩個人異口同聲:
荊苔:“我夢裏是成親。”
文無:“……成親。”
又頓了一頓,倆人大眼瞪小臉兩息,又幾乎在同一時間開了口:
文無:“你娶了誰?”
荊苔:“我沒看清新娘子的模樣。”
“不是我娶了誰。”荊苔一愣,先指正,轉而好脾氣道:“那你呢?”
文無從鼻子裏哼了一口氣,捏着榻上的薄被:“我也沒看清。”
都沒看清——那這是圖個什麽呢?鏡花水月一觸即破,僅此而已。
适當其時,狂風一把推開了關得不甚緊的窗戶。
窗葉不停擺動,如同追逐中雀鳥的翅膀,可它還不知足,又将桌上的書頁一把翻亂,得意地弄歪了荊苔文無撥得好好的頭發,在屋子裏吼着歌打旋。
而窗外霧蒙蒙的,只有天際被砍得整整齊齊的雲片之間透着銀白色。
荊苔剛想開口,一道崎岖的閃電自雲縫之間劈下,像是被藏在時間夾縫裏的天梯,将凡人邀到天宮作客,只是天上一日地上一年,凡人游仙的機會——就如這電光——即便驚天動地,也還是渺茫得近似于無。
那一道電光在那一瞬點亮了暗夜。
倏然逝去之前,文無向窗外望去,白光映在他的面龐,荊苔隐約看到他的嘴唇翕張,似乎在說些什麽——只是接踵而來的幾道砍天劈地的大雷将一切聲響都壓了過去,閃電還在劈,如斷斷續續的蜘蛛網絲在天空布開。
一切終于消停了會的時候,荊苔依舊感覺眼前有點兒發白,耳朵裏也還殘存明顯的響雷餘音。
荊苔咬牙定了一會兒神,聽仍舊看着外頭的文無道:“剛才有點兒看晃眼了,以為那閃電的痕跡就像河道圖一樣。”
他的聲音落到荊苔耳中還是有幾分漂浮,荊苔揉揉耳朵:“哪條河?”
文無沉默不語。
荊苔見他不肯說,況且也沒想天天刺探別人的隐秘,轉而問:“你剛剛是不是說了什麽?”
文無扭頭看他,打了個指響:“風筝,落了。”
風筝?
小女孩的風筝?
居然還在天上?什麽時候落的?剛剛麽?
“第一道閃電劈下來的時候,它就落了。”文無用食指和中指夾了夾,“就像剪刀一樣。”
風筝居然會落?
“我們去看看。”荊苔快速地披好外袍,傳了一絲靈力落在燈簪上,那簪便乖乖地替他梳好頭發,最後自己插進發髻裏。
一回頭,文無打了個指響,換回了孔雀藍的一身,兩人推門而出。
大風嗚嗚咽咽,文無捋了一下衣擺,感嘆:“真是妖風。”
荊苔讓文無辨認風筝的方向,文無道:“無甚可辨,喏,就在前頭。”
随他所言,一道靈力從文無指尖蹿出,直奔着院子中的花圃中去。
那裏的白玉蘭花被打得七零八落,片片花瓣一半已經化成了泥,僅剩的還留守指頭的幾瓣,也都蔫兒得絲絲裂紋。
文無的靈力巧妙地撥開枝葉,憐花惜玉地推開,露出一片濕潤的草地,躺着一枚完好無損的風筝。
荊苔走上前幾步,文無匆匆地找傘,替他打好。荊苔只是盯着那風筝發愣:“這是……”
早些時候荊苔就認出這并非普通風筝的常見樣式,而像條魚,現如今真正看到了,如他所猜不錯,确實是魚,而且不是普通的魚,也并不僅僅是一條。
文無仔細地讓傘沿罩住荊苔的全身:“這畫得像……參光與紫貝。”
“嗯。”荊苔俯身去拿。
文無順手拎了随荊苔動作幾乎要垂地的衣擺,另一只手從荊苔手裏把風筝拿過來,撚了道小符,先把荊苔手上的水漬擦去,才慢慢地弄幹淨手上的風筝,翻來倒去地看。
這風筝的确是仿照參光紫貝的模樣制的,黑色的大魚周身環繞數不清的銀紫色的細魚,畫得極美極精致,如夢似幻似的。
文無翻過來,從喉嚨裏發出一個疑問的哼聲。
“怎麽了?”回頭。
文無散了咒符,指着黑色大魚的腹處:“小師叔看,有字。”
荊苔定睛看去,真有一個字,筆畫已經扭曲了,藏在畫筆的紋路間,不仔細看着實不容易發現,是一個“陸”字。
舊謎未解新謎又來,這個“陸”又是值的什麽?
這時,文無道:“奇怪了,怎麽一絲聲響也沒有?”
白府浩浩蕩蕩何等多的人,怎麽會如此安靜?
除了雷鳴、雨聲、風聲,其餘的确乎沒有,文無眼角餘光瞥到空中有東西在浮動,伸手一抓,皺眉道:“紙錢。”
“我們是不是睡了太久。”荊苔道,感覺事情的發展好像不太一樣了。
又是幾聲轟隆的雷響,雨勢不斷加大。
荊苔把衣袖一翻,手腕處的小獸逐漸顯出行跡,他撫過如梅枝的獸角,向江逾白發出消息:安好否?
沒有回答。
忽然,文無哼了一聲。
荊苔擡頭,風筝上那個畸形的“陸”字陡然增了活力一般,一會兒金,一會兒銀,閃閃爍爍。
最終,從風筝面上浮起一束绀色的火苗,脫缰的野馬似的,沖出去幾人遠,又突然停下來,火苗勃大了幾下,在雨幕裏依舊生機勃勃。
“在等我們呢。”文無用肩膀碰了碰荊苔的肩膀。
兩人剛邁出一步,火苗又倏地蹿出将近半裏遠,又停了下來,火星四迸,好像不太高興。
文無難以置信地指着火苗:“它是不是,嫌我們慢?”
荊苔遲疑:“呃……好像……似乎……是的?”
文無冷笑,二話不說地摟住荊苔的腰,舉着傘的手掌心冒出灰色的靈霧,如蛇般扶搖而上,暫借了這傘為法器,登時騰空浮了起來。
荊苔沒做好準備:“你不是說要遵守夢裏的法則?”
“是啊。”文無坦然,調整了一下方向。
荊苔:“那這是?”
文無略略低頭,沖着荊苔笑了笑:“偶爾就要做一個叛逆的人,不是嗎?”
火苗像是猜出他們的意圖,高興地抖抖,炸了滿頭火粒,倏地揚長而去,文無哼一聲:“抓好了。”
“我自己來,不行嗎?”
“何必多此一舉。”文無摟得更緊一些,他話音剛落,便如陣風似的跟上了火苗,或許比它還更快。
文無像是有意與那火苗一争,速度飛快,冷雨奇跡般地沒有撞進來——大概文無加了一層護界,但風仍然無孔不入,吹得荊苔腦子嗡嗡地響。
他實在受不了,默默把臉轉向文無胸膛的方向,接着就聽到文無在頭頂上方笑了一聲。
有什麽可笑的?
荊苔不說話,文無依舊還帶着笑意說:“下頭都沒有人。”
“沒有人那還能有什麽?”
“如果我沒有瞎,那大概是白幡……和紙錢。”文無停頓了一下,然後接着說,“像蝴蝶和燕子。”
過了不到一柱香,文無終于停了下來。
荊苔默默地又把臉轉回來,示意文無放他下去,文無松了手,主動替荊苔整被吹得亂七八糟的袍子,好像在彌補一樣。
荊苔也由得他去,環顧四周沒見着火的影子,疑道:“它呢?”
“後頭呢。”文無的語氣很得意。
荊苔:“……”
文無終于慢吞吞地理好了荊苔的衣服,才半滿意地放下。
這時姍姍來遲的火苗終于來到,火勢一會大一會小,氣喘籲籲一樣,在文無的身側瘋狂地打轉,好像在生氣。
文無不甚在意地拍遠,聽見荊苔叫他的名字,連忙道:“诶,在呢。”
荊苔道:“嗯?這是排煙閣?”
夜色昏暗,遠處都不見得那麽清楚,雨聲中能隐約聽到浪濤聲,夜色稠密,并無半分星光,月亮也不見蹤影。
他們站在一片開闊之地,仿佛是什麽臺子,毗鄰挽水,濃重的水汽沉得人幾乎要窒息,樓閣憧憧處,有幾扇門窗裏透着暖光。
火苗緩過來,悠悠地飄到那扇有光芒的門前停下來。
“好像是。”文無道,“走吧,有請呢。”
“等等。”荊苔還沒得到江逾白的回音,他再次把袖口翻開,小獸張嘴撒了個無聲的嬌,荊苔想了想,道:“我再給你師弟傳個消息。”
小獸被摸了角,一串字符被它張嘴吞進,又不慌不忙地退場了:我們在江邊的排煙閣。
文無湊過來看,不滿道:“這比賜福漂亮好多,小師叔,你不公平。”
荊苔:“……?”
片刻他無奈道:“這對你來說沒用。”
“不管不管,我都要。”文無扯他的袖子,堅持,大有鐵杵成針的勢頭。
荊苔只好應下,這時門戶裏傳來一道男聲,有氣無力,虛弱得像一陣吹到盡頭的風:“客人進來吧,外頭風雨大,涼。”
看來這就是發出邀請的人了,兩人互相看了一眼。
在他們推門之前,文無沖着荊苔眨眨眼:“小師叔,你欠我一道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