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失晝夜(十一)
荊苔已經數不清他曾多少次登上這艘渡船,但這一次給他的感覺卻是格外不同。
他和文無一個坐一個站,放眼看着這座被淹沒的小城——不過一會兒,這裏已經成了一座水城,黑水環繞,周遭既冰冷又潮濕,不計其數的殘木緩緩飄來,又被水波推着移開。
星星點點的,能看到不少建築的頭頂,好像在進行最後的喘氣似的,遠處浪的怒吼聲還在持續。
就在這樣的時候,他們頭頂的夜空依舊繁星遍布,自顧自地恬靜安谧。
荊苔半睜着眸子,倚着船艙,看向文無颀長的背影,冷不丁喊了聲文無的名字。
文無扭頭看來:“嗯?”
荊苔道:“周煙樹,不怎麽熟悉的名字,你覺得呢?”
文無摸了下自己的下巴尖,微微擡頭,旋即肯定道:“确實不怎麽熟。”
荊苔自小就無甚毫無波瀾,師尊逗他,他也不笑,別人欺負他,他也沒什麽反應,後來更是枯如井水。
此刻他盯着文無一直沒離開視線,好像希望能從文無眼睛裏看到一些別的東西,比如熟稔、玩味、挑釁、甚至于惡意,或者其他的什麽。
只可惜對面這位和荊苔其實令人驚異的相似,他們就像一把扇子的兩個扇面,同樣平靜如枯井之水,只是一個無波,一個總笑。
文無被看了大半會,也不別扭,大大方方地任他看,還歪了歪頭,笑吟吟的。
荊苔只好移開視線,道:“你有沒有注意到書架?”
文無反問:“哪裏的書架?”
“無論哪裏的書架。”荊苔慢吞吞道,“白府裏大少爺的,還有剛剛陸泠的。都是。”
文無皺眉仔細想了想,不過幾息,眉頭就猝然舒展——他猜到了。
文無定定地看着荊苔,接着輕輕吐出三個字——“微陽經”。
由昧洞連同天下十六蓂共同編撰的《微陽經》,五年一更新、一甲子一總,早已經成了民間與蓂門共同閱讀通行的水經。
人們由此記錄與預測潮退潮起的時刻、水平線上下浮動的規律,以及每年水患、旱災的具體情況,初次之外還有雨日的更疊,神魚可觀測到的行蹤記錄等。
也許在這個年代,《微陽經》并沒有普及到每一戶人家。
但陸泠,一位出身昧洞的逐水亭亭長,他的身邊至少應該有近五個甲子的《微陽經》,而剛剛荊苔放眼看去,無論是陸泠身後的書架,還是他面前的桌子,毫無《微陽經》的蹤影,這怎麽可能?
還有銀箔燈,荊苔想,在昧洞那位大能出現之前,也在《微陽經》成書之前。
——到底是多少年前呢?
或許不止百年,不止千年。
千年百年皆為塵土,一袖拂去,那些瑣碎的往事、不被注意的細節、也許曾經或者将來要驚天動地的人,亦或是那些從來沒留下過足跡和名字的人,都慢慢地融化在好似亘古不變的陽光裏,又被去留不息的潮水沖走了。
荊苔想着,眼前的虛空裏好像突然出現了一只執筆的手。
那支筆的材質很稀奇,微微透着柔光,筆杆細長,顏色好像剛剛從蜂蜜罐裏撈出來的蜂巢,也許在夢裏、在回憶裏會有同樣的甜美。
視線追逐腕子和手肘,皺巴重疊的皮膚,柔軟泛黃的衣袍,一直移到師尊經香真人蒼老的臉龐上去。
經香真人坐在書閣裏的一張矮桌前,他身後是數量龐大難以數計的書山,一直頂到天花板上去。
閣樓側邊開了不少通風的小窗,把日日變幻的天光雲影都切成同一個模樣,一些範圍裏的舊書由于長期身處在陽光照映裏,墨跡和書頁的顏色比其他的書都淺那麽一點點,好像一群更貪婪的吞金獸。
那一本薄薄的書冊累積起來竟給人如此大的壓迫,荊苔每回侍立其邊,都會感到一種自內而外的尊崇感,好像這些不是書,而是神的殘骸。
“從某種意義上也可以這樣說。小苔,你很會形容。”經香真人坐在在銀箔燈透亮的光芒裏寫字,順手把不安分的紙頁摁下,再用鎮紙壓好,擡眸看了規規矩矩站好的荊苔一眼,“人是神的後裔,神是人的映射,一貫如此——那麽,書自然也是神的遺物,神的殘骸。”
經香真人頓了頓,繼續說:“當人們發現自己的頭腦無法承載思考、時間、生活所帶來的智慧,當他們無法忍受獨自享受智慧,文字出現了;當短暫的人生無法完成智慧的大輪回,當智慧想要突破宇宙洪荒的限制,書籍就出現了。”
“所以書籍是智慧嗎?”荊苔楞楞地問。
經香真人輕輕地搖頭:“不,書籍不是智慧。它一直是最初的形态,它是思考、時間,它也是生活。”
“有什麽區別?”
“智慧是思考、時間、生活的孩子,你可以把它想象成,嗯……深藏的珍寶。”經香真人說,“書,是智慧贈與人的禮物,追根究底,書裏所含的思考、時間、生活,本身就組成了人的一切,人的全部。伴着書籍活下來的,不是文字,也不是智慧,是每一個在時間裏生活着的靈魂,他們思考,并且曾經痛苦或曾經快樂,也許不一定正确,但這就是人生——比如這《微陽經》。”
經香真人側頭看向他的藏書,眼神裏有眷戀:“死去的河、寂滅的人,也許源源不斷的新水會使他們成為淤泥,風會讓他們化作灰塵,但是他們還沒有完全消亡,我相信永遠也不會,《微陽經》是祈願與記憶。”
荊苔也望向左側的大書櫃,那裏是經香真人所擁有的所有的《微陽經》。
沉甸甸地整齊碼好,一甲子一本,六甲子一匣,書的紙頁由矩海特産的蓂草特制,也就是傳說中神手折的蓂,十六蓂的蓂。
這些年來,随着歲月的變遷,蓂草的葉尖長出了一點紅,且越來越大,彎彎地垂下來,就像女子塗抹胭脂,于是又有許多人叫它“绛唇”,《微陽經》裏時不時地出現的一些紅點,也來源于此。
“所有的《微陽經》,是不是都在這裏。”荊苔問。
經香真人伸手摸荊苔的頭發,手裏閑得慌,習慣性地開始給徒弟編小辮。
荊苔下意識地扭頭,但又習慣性地沒有反抗的意思,于是經香真人的語氣裏帶上了獲勝的笑意:“不是。”
“還有遺漏的?”
“有。”經香真人把他編好的小辮掖進荊苔的耳後,“初始有很多的《微陽經》因為種種原因沒有流傳下來,有的是沒能從逐水亭歸攏到蓂門裏,有的是蓂門寂滅記錄不存,還有的是昧洞自己的動蕩,總之,到底缺失了多少《微陽經》沒人能說清楚,也沒有人知道最初那本是什麽模樣,是誰寫的第一本,誰給它題的名。”
荊苔喃喃道:“我師尊告訴我說,《微陽經》的開始,是一個無人知曉的謎團。”
文無再次看向黑色的天際盡頭:“原來,謎底在這裏。”
他們身側不遠,幾道閃電劈下。
明了又暗的那一瞬間,遠處忽然有一點刺目明亮的光,瞬息即逝,不到半息再次亮起,如此來來回回數遍,又在淤泥似的黑影裏,就好像星星掉了下來。
荊苔抓住船舷:“那裏有人!”
“哪裏有人?”文無疑惑地看去,也看到了那一點光,他定睛琢磨,“喲!周煙樹不是說人都帶走了麽?怎麽還漏了一個。”
荊苔卻沒有立刻動作,他在原地擔憂地望着那處,緊緊地抿着嘴唇,好像在克制自己。
文無道:“既然結局已定,小師叔,你所做的一切都是曾經已經被做到的,意外、橫生枝節,在這裏都是笑話,是虛幻。”
聽了文無的話,荊苔擡頭看向他。
文無依然保持着那樣似直不直的站姿,語氣算不得是嚴肅,但荊苔還是從裏頭聽出安慰的意思,他再想了想,接受了文無的說法,道:“好。”
文無将火苗栖身的挂燈抓在手裏,湊近仔細看了看。
這挂燈與趙長生船上挂着的別無二致,只是新一些,沒有劃痕和鏽跡,紋路密密地排列其上,啧啧稱奇:“诶,這真是那老頭船上的,雕花和符咒,都一模一樣。”
“快點吧,別啰嗦了。”荊苔催他。
熟悉的灰霧從文無的手掌心又冒了出來,扶搖而上,把火苗逼得醉鬼似的東搖西晃。
文無微微加大了力氣,他們腳下的船微微一簸,接着非常不自然地扭轉角度,向光的方向移去。
這時正好要與左前方飄來一個龐然大物——半個屋頂——相撞。
荊苔甩出一道靈光,看似兇殘地把它往反方向輕輕推去,沒有将之砸得粉碎。
“好巧的力道!”文無手握挂燈,帶着笑意贊嘆。
等轉好方向,閃電莫名其妙地停下了,而那光也不再出現,只好慢慢地移動,仔細地觀察周圍。
荊苔嘗試着叫了幾聲“有人嗎”。
可惜四下空曠,水聲纏綿,他的聲音顯得太過渺小,只是不輕不重的一聲輕哼而已——沒有回音。
文無旋身,一腳踩在船舷上,伸手撫向荊苔的臉頰。
荊苔不知道他要做什麽,下意識地往後躲。
文無随之前傾,一手準确地摸到他的下颌角上,同時大拇指在他的唇邊不輕不重地拂過,荊苔想問他要做什麽,猝然間感覺到有靈力在自己唇角流動——這是個什麽奇奇怪怪的小法術?
文無玩味地退開,道:“你再說話試試。”
荊苔摸了下自己的唇角,覺得從自己的喉嚨、喉結到舌根、再到唇瓣,都因為靈力的游走而感到異樣的酥麻。
這個法術應當關于“發聲”和“說話”,于是他嘗試着叫文無的名字。
才叫出一個字,荊苔就立刻閉嘴了——他發出來的音量大得令人恐懼,即使他只是輕輕地出聲,不僅如此,穿透力也極強,好像可以遠跨重洋似的。
文無抱着雙肘笑,他的眼神很詭異,讓荊苔覺得好像他要對自己提出什麽奇怪的要求,但看上去似乎文無想到什麽就立刻就放棄了,很惋惜的樣子,但同時又有點期待的意思。
接着文無一擡下巴:“一點不足為道的小玩意兒——小師叔繼續吧。”
他語氣雖然平淡,但荊苔好像從中看到了一個炫耀的小孩子,他奇怪地瞅一眼文無,才轉頭沖船外叫:“有沒有人?——”
這下終于有人應聲了。
就在不遠處,在一株“高樹”的掩映後,好像停着一張竹筏,高樹僅剩的樹枝晃來晃去,随之冒出了一個綠衣裳的丫頭:“少爺!”
竟然是綠蠟!
等等——她怎麽還在這兒!
文無拉了把荊苔的袖子,手又摸上來,替荊苔把法術解了。
這回荊苔沒有躲,只是覺得文無摸得自己有點兒癢,在文無收手後忍不住舔了舔嘴唇,聽見文無輕聲道:“不止她一個。”
“有什麽奇怪的嗎?”荊苔覺得文無的反應另有原因。
文無的表情複雜和無奈:“我剛剛好像想起來了一點,我——指這個身份——娶的女子,就是她。”
“綠蠟?!”
文無伸手拽住不留痕跡往後退了半步的荊苔:“小師叔,你不要用變态的眼神看我,且讓我問你——她身上的衣裳布料,是不是很眼熟?”
船駛得更近了點,綠蠟興奮地搖着手,她身上的布料湛湛發光,即使被污水弄髒了,即使衣角和袖擺處也有不同程度的破損,可依然美麗如昔。
文無貼着荊苔站着,問:“我去周煙樹那裏買的嫁妝,你送給了誰?”
荊苔嘆口氣:“綠蠟。”
文無是對的,既然結局已定,能做的、選擇做的一切都是曾經已經被做到的,意外、橫生枝節,在這裏都是笑話,是虛幻。
前塵已定,不可更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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