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失晝夜(十二)

船緩緩靠近,船頭“咚”的一聲撞到枝桠,亂飛的、沾到水的葉子擦着船身簌簌抖動,如果這黑水是墨,那必然已經完成好了一幅“狂風卷地草”的絕世畫作。

綠蠟大半個身子已經完全探了出來,甚至準備往荊苔這邊跳過來——下一刻,有人拉住了她。

一道蒼老女人的聲音響起:“兒,是誰?”

綠蠟側身,輕柔道:“是少爺。他會帶我們走的。”

聲音陡然緊張了起來:“走去哪?我不要回去!不要回去!不要……不要……”

文無墊腳歪身去看,看見一位素衣婦人,頭發梳得到整整齊齊,只是神色萎靡不似常人。

綠蠟看文無的眼神快要燒起來。

文無搶在她開口之前率先道:“诶——止住,有沒有人同你說起過,我不是你的那位?”

綠蠟的眼神立即灰暗下來,由得婦人拉扯她的袖子,全然信賴。

荊苔道:“不會說話就閉嘴。”

文無指指自己的嘴唇,笑眯眯道:“遵命,我的小師叔。”

荊苔放緩語氣:“這位是?”

綠蠟嘆了口氣,讓自己振作起來——這原本就是衆人都知道的事情,不是嗎?她簡短回答道:“我娘。”

“還有其他人嗎?”荊苔補了一句。

綠蠟搖頭:“沒有其他人了。我哥他們一家老早就不聯系了,至于父親……”

她長籲了一口氣,好像放下了什麽一直懸在心口的重石,一種絕地逢生的解脫:“……他已經死掉了。”

荊苔心想,這“父親”叫得跟叫仇人似的,有點奇怪。

見綠蠟母女二人所栖身的小竹筏,已經是破損頗多,搖搖欲墜了,想必是在這風雨裏苦苦堅持了許久,他往後抓了一把文無,給綠蠟讓出上船的位置。

綠蠟小心地攙着她的母親上船,竹筏不穩,她走得也踉跄。

荊苔給文無使眼色叫他去幫忙,文無聳聳肩,用一道灰霧把竹筏和船都穩住,荊苔想上前去扶一把,怎奈他剛一靠近,婦人就向後逃,警惕地瞪着荊苔。

“沒事,我一個人也可以。”綠蠟喘口氣,微笑着說,“多謝少爺,不然我還不知道該怎麽辦。”

文無笑道:“他啊,心腸好軟,算你們運氣好。”

“閉嘴吧你。”荊苔不客氣道,接着換了種親和的語氣,“渴不渴?這裏沒有水,可能要等到了地方才有吃的喝的,逐水亭的大人說聿峽為百姓撐起了一方居所,能夠護你們平安,你應當知道,這就送你們去那裏。”

“我知道的。”綠蠟将婦人安頓坐下,擡頭看荊苔:“多謝。”

文無操控船體後退,轉向,繼續朝一開始定好的方向駛去。

荊苔手裏不停地推出靈刃,把飄來的殘骸、碎木推遠。

忽然,他注意到在漂浮樹幹上一邊小聲哀叫一邊死命扒拉、瑟瑟發抖的一只橘白小貓,還沒等荊苔出手,文無手裏的灰霧猝然拉長,準确地瞄準了貓的方向,将濕漉漉的小貓撈起來,放進了坐着的荊苔懷裏,小貓“喵”了一聲,縮成一團。

荊苔心安理得地接受了,沒有嫌棄小貓身上髒兮兮的,讓小橘白把它的兩只前爪搭在自己膝蓋上,腦袋沖着外邊,揉了揉沾滿水的小腦袋,小貓撒嬌似的可憐兮兮又“喵”一聲,蹭蹭荊苔的手掌心。

文無“嘁”了一聲,鄙夷道:“一只貓怎麽那麽狗腿。”

荊苔不理他,順手用袖擺擦擦貓身上的水。

文無不滿地打了一個指響,一團灰霧包住了貓,把它烘幹了,灰霧退去的時候,小貓毛發松軟,幹幹淨淨,甚至還香噴噴的。

荊苔沒忍住,把小貓翻過來,照着它的肚皮把臉埋進去,還親了親才擡起頭來,揉着尾巴,捏着爪子。

“一點也不潔身自好。”文無斥責,餘光看到什麽,“咦?你很喜歡?”

誰喜歡?荊苔擡頭,對上婦人期翼的眼神,綠蠟道:“不好意思,我娘以前也喂過一只小貓,後來……那貓死了。”

“咪咪,想去嗎?”荊苔手不肯放地捏貓的肉掌,“她懷裏也很舒服。”

小貓伸了個懶腰,荊苔順勢就把它放到婦人的懷裏去了。

這位婦人果然很熟練的樣子,沒過一會小貓就在她懷裏開始打呼。

“你母親,叫什麽名字?”荊苔問。

綠蠟驚異地擡起頭,半晌沒說話,好像荊苔說了什麽不得了的大秘密。

荊苔惑然看去,文無笑道:“小師叔問你娘叫什麽,總不能一直沒個正經稱呼吧。”

“從來、從來沒有人問我娘她叫什麽。”綠蠟勉強笑道,“他們一直叫我娘那誰家的女人、婆子之類的,問名字?這還是頭一回。”

她眼睛裏有水光,側身哄道:“娘,您自己說,叫什麽。”

婦人孩子似的歪歪頭,小心地護着懷裏的貓,皺着眉想了想,然後很歡快地說:“蟬娘!因為那天蟬叫得很吵。”

“好,蟬娘。”荊苔平和道,“我們去一個可以安心住下來的地方。”

挂燈引着船繼續走,河道越來狹窄逼仄,周遭眼看山越來越高,水流蜿蜒,銀色的山頭點綴着一些翠綠,在暗霧裏依然明顯,一塊翡翠似的。

回頭還能看到一些水的漩渦,看到白光不停地在黑水上遛過,好像被扯碎的白绫簌簌飄落,也看到一道長長的、時不時隐沒的長堤被靈紋提起,黑色的巨蓮只是視線裏的一點黑點。

荊苔環顧四周,皺眉道:“好眼熟。”

文無點點頭:“嗯咯,就是那老頭下船的地方,變了很多,但還是能認出來一點的。”

“什麽老頭?”綠蠟疑道。

文無道:“沒什麽,一個執着得有點可怕的老頭。”

蟬娘舉着貓爪子:“喵——老頭就是要執着,不然會死的。”

荊苔笑了:“您說得對。”

挂燈閃了一下,火焰從裏頭脫離出來,圍着文無心急火燎地轉兩圈,好像在提醒他停下來。

荊苔擡頭望向前方,的确隐約見到了土地的模樣。

文無用灰霧燒開陰霾,沒見着渡口,便随意地靠了岸,一腳踏在地上一腳踏在船舷上,穩住渡船,讓他們下來。

蟬娘抱着小貓,在綠蠟的攙扶下慢慢下船。

荊苔護在母女倆後面,路過文無的時候伸手去夠對方手裏的挂燈。

文無笑了笑,順從地遞到他的手上,最後一個完全下船來,拍了拍手,回頭把船固定在原地,對駐足等自己的荊苔微笑道:“有用的,小師叔懂。”

荊苔瞟了文無一眼,繼續走,不過先放慢了腳步等文無跟上來,才恢複他正常的速度,兩人并肩而行,突然說:“你為什麽非得待在這兒?”

文無哈哈笑道:“這話說得有趣,江師弟在這裏,我還能去哪裏。”

“江逾白有我。”荊苔平靜道。

“我是他師兄。”文無快走一步,走到荊苔半步之前回過身,堵住荊苔的去路,俯身把臉湊近,似笑非笑,“小師叔你是誰?”

陡然湊近的臉只在毫厘之間,荊苔清楚地看到文無眼角的凹痕、眼皮的褶皺,看到他的瞳仁倒映着自己的臉。

荊苔把文無推開,道:“有什麽好猜的,不過你也別頂着炬明君的名頭,小心他揍你。”

文無道:“哈哈,他揍人很疼嗎?”

荊苔皺眉估計了一下,很誠懇地說:“很疼,每一個被他揍的人都一邊哭一邊狂奔。”

頓了頓,荊苔更認真地說:“你長得蠻漂亮的,一邊哭一邊跑太不體面了。不好。不好。”

文無負手再次湊近:“嗯?小師叔你說我長得漂亮?”

荊苔:“……”

後面那半句呢?

文無嘻嘻道:“我這張皮囊,能不能得小師叔的青眼呢?”

綠蠟和蟬娘走了一段路。

這時,有幾位年輕弟子前來相迎,開口詢問綠蠟和蟬娘的信息。

“這是我娘,我們都是被後面兩位救下來的。”綠蠟一回頭,見兩人沒跟上來,叫道,“公子!小公子!”

荊苔不客氣地把文無再次推開,冷冷道:“走了。”

文無造作地踉跄了一下,又捂着自己的胸口揉了揉,嗔道:“哎喲小師叔,這麽兇呢?”

環繞的火焰又回到了挂燈的燈罩裏。

荊苔快步走上,打量了這三位年輕仙師的模樣。

兩男一女,他們看上去都有些狼狽,但盡可能地保持了比較整潔的形容,同樣打扮,衣擺和袖口上繡着蘭花的紋樣——這是聿峽的蓂紋。

他們看到荊苔文無二人,率先行了個禮,又互相看了一眼,女弟子上前一步道:“是白家公子們嗎?”

“是。”荊苔答。

女弟子欣喜道:“陸師叔等你們很久了。”

是陸泠。

她領着一行人加速了步伐,邊走邊說:“我是聿峽第三十四代弟子,排行第十,這是我的兩位師弟,分別是排行第十一和第十八。”

文無道:“怎麽稱呼?”

“李青棠。”李青棠道,“左邊這位是韓渌,右邊是葉臨雲。”

“聿峽弟子還剩多少?”荊苔問。

李青棠聞言神色凜然,好像一塊冰,韓渌和葉臨雲也很低沉,被李青棠用力地拍了一下肩:“別想了,帶他們走吧。”

荊苔頓時明了,沒有問下去。

一路上植物都枯萎了,地上鋪着一層枯死的草,一踩上去就成了灰。

李青棠帶他們走到一塊岩石前,韓渌上前敲了敲,畫了一個紋路,接着岩石漸漸隐去,墨水變淡了似的——原來是一個大山洞,兩三層樓那麽高,處處都畫有靈符護持,只是邊角放置了許多燈。

另有幾位同樣打扮的弟子走出來打招呼:“師姐師兄!”

荊苔一一回禮,聽李青棠輕聲道:“那些是逝去之人的命燈。”

“你的……”

李青棠輕輕點頭:“長輩們……還有師兄師姐。”

荊苔默然,文無從他手裏又把挂燈拿來,遞給李青棠,李青棠拒絕了:“拿着一塊去見陸師叔吧。”

新出來的五位弟子都伫立在那裏,眼睛盯着李青棠,好像在等待什麽。

李青棠一揮手:“這兩位就是陸師叔的客人,我來招待,這兩位是他們救下來的,一起帶去吧。”

弟子們說了一聲“是”,對綠蠟蟬娘道:“你們跟我們來。”

“去吧。”荊苔道,“到時候再去看看你們。”

綠蠟盯了一會文無,即使對方毫無反應,最後嘆口氣,道:“娘,抓着我。”

“我和貓貓都抓着你。”蟬娘只顧得笑,就被綠蠟扶好,跟着弟子們一路走進昏暗的山洞裏去了。

文無将一切收于眼中,道:“如今是你做主?”

“是。”李青棠緩緩道,“我也撐不了太久,那麽接下來就是韓渌做主了。沒辦法,必然的事情,強求不得。”

韓渌急忙拉她:“師姐!”

“沒事。”李青棠制止他的話頭,一邊領着荊苔文無一起走,一邊繼續說,“具體的可以之後再說,只是陸師叔等不了太久了,你們趕快進去。”

衆人停在一個小小的山洞前,垂下一道素簾,李青棠剛準備撩起簾子,荊苔問道:“陸亭長他?”

李青棠嘆口氣,壓低聲音道:“陸師叔半年前的祭塔,‘一陽來複’失敗,但是場面很盛大,火不能滅,所以陸師叔把自己的壽命燒盡了,你知道,昧洞的人本來就……短命。”

荊苔不知想到了什麽了,木了一小會,被文無抓着手一起帶進了小山洞也沒發覺,等他反應過來,就看到面前垂了厚厚的帷帳,沒有點燈,空氣凝滞。

他們再次聽到了陸泠的聲音從帷帳後傳來,是更為蒼老、更為虛弱、更為枯朽的聲音。

荊苔恍然間仿佛再次看到了陸泠,看到他如一支白燭在眼前逐漸融化的景象。

陸泠道:“等了好久,我好累,好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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