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傾金壘(二)
翥宗給禹域安排的處所在一方瀑布邊,如今雖然大雪封山,但這條瀑布仍舊沖勁十足,還沒靠近就能聞到水汽在瀑布聲中洶湧。
帶路的翥宗弟子停在刻着“螭龍游雲”紋樣的院門前,在黑螭腦袋上敲了敲,院門應聲而開,他退到一邊:“炬明君,就是這裏。”
王灼一如既往的溫和:“代本尊謝過凝雲君。”
“應該的。”弟子應道,“晚飯時分凝雲君會在大殿設宴,請諸位不要忘了,傳送陣就在那石碑邊。”
徐風檐點頭道:“我們會按時到的,你先去吧,麻煩了。”
小弟子不慌不忙地行了個禮,與跟在最後面的孿生姐妹點頭致意,這才慢慢走了。
江逾白叉着腰,吸了一口清冽的水汽,一臉神清氣爽。
瀑布直瀉而下的聲音從外頭傳來,荊苔扶着朱門,循着這個聲音擡起頭。
碧色瓦牆外,露出一座尖尖的高峰,山岚環繞,朦朦胧胧,銀色的水帶好像仙人遺落的一截白綢緞,聽得珍珠落地的“叮叮咚咚”的聲響。
“那座峰上就是疏庑所在。”徐風檐順口道,輕輕拍去荊苔肩頭的雪花。
疏庑?
荊苔看了一眼徐風檐,又重新望向瀑布的方向,好像是在琢磨疏庑是個什麽樣的地方。
徐風檐只當荊苔久被經香真人養在屋內,不怎麽出門,也沒打聽天下事的習慣。
他一邊抽出帕子擦荊苔頭發上的雪,一邊道:“你可以把疏庑理解成……天下最堅固的牢籠,有翥宗開山祖師留下來的一個大陣,層層疊疊,有九十九層,各陣相互配合又相互掣肘,屬性各異,據說連樸露巅峰的人想要逃脫,都要費好大功夫。”
緋羅聽到這些,疑惑道:“但那個魚矶君不還是出來了嗎?”
徐風檐“嘁”一聲:“這不就是翥宗百思不得其解的,誰知道他怎麽出來的——明明是一個劍修。”
“這魚矶君,是個什麽境界?”江逾白也湊過來問。
徐風檐道:“不過是個玄心。”
“進疏庑的時候是玄心。”王灼負手,“既然能從裏面逃出來,怎麽可能還是玄心呢?”他若有所指地觑一眼荊苔,道:“方才你們也看到了,喜怒無常,詭谲多變,這樣的人,打交道的時候可要萬分小心,自然,不打交道才最好。”
好奇心爆棚的江逾白突然問荊苔:“那師叔祖有沒有研究過這個陣?不是說師叔祖是最擅長于陣法符咒的。”
荊苔乖乖讓徐風檐擦幹淨身上的雪,聞聲,表情停頓了一下,碎片似的記憶忽然被刺激得蹦了蹦。
在這片碎片裏,荊苔好像看到經香真人。
看到他在銀箔燈下蹙眉,好似苦思冥想,又時而神采飛揚,嘴角勾着笑。他的手邊,酒喝盡了四五壺,滿室醇厚酒香,荊苔好像都聞到了這酒香,也奇異地篤定自己曾經品嘗過。
就在這酒香和銀光的糾纏中,這一段記憶戛然而止。
荊苔長久不說話,王灼已經代他回答江逾白:“依稀聽師叔提起過,但有沒有成功,這我就不知道了。”
徐風檐以為荊苔不舒服,忙擁着他往屋子裏走:“怕是累了,先去休息休息,睡一覺。等時間到了師兄自然會去叫你,若是實在累得慌不想去,那就不去——弦弦,還有江逾白,你們幾個去看一下屋子,挑間最暖和的出來。”
荊苔也确實困了,阖目養神,就正好順着徐風檐的意思,由着他安排。
那對孿生姐妹姓朱,姐姐叫朱弦,妹妹叫朱砂,這倆姐妹再加上緋羅、江逾白共四人,把這院子的屋子都走了個遍。
過了沒多久,朱氏姐妹中的一個怯生生地走上前,把最向陽的屋子指了出來。
她們姐妹倆長得幾乎一模一樣,荊苔睜眼沒認出來,遲疑了一會。
徐風檐提醒道:“是妹妹,朱砂。”
聞言,朱砂含羞帶怯地藏回她姐姐的身後,揪着朱弦的袖子,朱弦反握妹妹的手,又摸摸她的頭發,道:“砂砂膽子小。”
“無妨。”荊苔道。
徐風檐打開那間屋子的門,探頭看看,還算滿意,但仍然覺得裏頭很冷,于是又縮回來,扭頭問王灼:“師兄,你有沒有帶什麽取暖的法器,這裏頭還是冷,我怕小苔還是受不住。”
荊苔無奈道:“挺好的,不必費這個功夫,哪裏就冷了。”
“你就聽我的。”徐風檐不容置喙,而王灼皺眉,也真的開始思索了。
旁觀的緋羅十分奇怪,心道雖然這小師叔蒼白得跟紙片一樣,但也未見着會有如此脆弱,也不知道徐師叔是受了什麽刺激,待小師叔竟是捧在手裏怕摔了、含在嘴裏怕化了似的。
她的眼神在師伯和兩位師叔間流連,想要看出一些端倪。
荊苔生怕他們弄出個大動靜,況且自己也确實不冷,他一邊忍着困意,一一邊想琢磨個法子糊弄去。
突然福至心靈,在徐風檐的手掌上拍了一下,翻手從袖子裏尋出一個乾坤袋。
看上去舊舊的,怕是有些年頭了。
徐風檐很嫌棄,待他看清上頭雞爪耙似的鬼畫符的符文,卻頓時驚道:“這是,師叔的東西?”
荊苔點點頭。
經香真人的東西大都都沒留下來,江逾白還是第一次碰到,抱着漲漲見識的意圖,忙不疊地湊近仔細一看,樂了,拍掌:“想不到啊,原來久負盛名的符修手筆也這樣……不拘一格。嘿!”
朱弦沒放開妹妹的手,不客氣地打斷江逾白的傻樂:“你有什麽可樂的,就算人家拿樹枝随便劃拉一下,都比你我強。”
徐風檐看荊苔在乾坤袋裏頭翻找,還時不時把它舉到眼邊湊近去看,好笑道:“你不知道裏頭有些什麽嗎?”
荊苔的動作停了一下,很認真地搖搖頭:“的确不知道。”
看樣子,荊苔怕是把這個乾坤袋天天帶在身邊,卻說自己不知道,要麽是他打不開,要麽只能是不願翻找經香真人的舊物。
徐風檐立即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了,徒勞地張張嘴不知道該怎麽找補,幸好王灼适時地開口:“想找什麽?”
荊苔原本也沒有太在意徐風檐的随口一句,一邊繼續翻一邊道:“我記起來,有根羽毛。”
“羽毛?”江逾白好不容易找到機會重新插話進來,又來了興趣,“什麽羽毛?”
荊苔搖頭,蹙眉描述他記憶裏的模糊畫面:“我也不太記得了,就記得是紅色的羽毛,很暖和。”
他也只能是試一試。
這只是一副從荊苔記憶裏一閃而過的場面,連他都不确定是不是真的,也不知道經香真人是不是真如他所記得的,把羽毛放進了這個舊得可憐的乾坤袋。
終于,荊苔眼睛一亮,迎上徐風檐期待的目光,點點頭,摸出一根足有小臂長的火色羽毛,渾身流着岩漿般的光芒。
他把它拿在手裏,徐風檐只稍稍靠近就感覺到熱意,冬日裏如同逢春,王灼盯着羽毛若有所思。
荊苔抓着羽毛,道:“好啦,有它就夠了,你們快休息去吧。”
說着,荊苔自己踏過門檻,扭身要把門合上。
王灼用手肘抵住門,皺眉:“這根羽毛是什麽來頭。”
“不知。”荊苔緩慢地搖頭,确實覺得有些累了,連帶着這些人在他的視線裏都變得有些模糊,輪廓上勾着一層光。
王灼看出來這點,下意識地把手移開。
徐風檐勸他:“無妨,火燒眉毛,且顧眼前,先讓小苔休息吧。”
王灼遲疑地讓荊苔關上門。
荊苔把其他人擋在門外後,背倚着門,仰起頭,輕輕吐出一口氣,覺得有點頭暈,手摸到了一張符紙,他眯着眼睛往下看,打量一眼,把靈力輸送進去。
一時符文輝耀,室內頓時寂靜下來,那些過大的瀑布水聲此刻已經細微得無法聽聞了。
原來是這個用處。
荊苔還想琢磨一下,但實在太累了。現在他一天睡的時間越來越長,每日到日上三竿才能勉強清醒,不到日落,就又困得眼皮打架。
今日為了下船,他已經提前起床,再走這麽一趟,他已經困得無法分開心神去想其他的事情。
荊苔艱難抵抗困意,跌跌撞撞地往床的方向連走帶跑,一邊胡亂地扯着衣裳,随意丢在地上:先是厚厚的白裘,再是外袍……
最後他走到床的時候已經把冗雜的衣服脫得差不多,只剩一身裏衣。
他像條魚似的鑽進被子裏,也不管自己躺正沒有,立即就要睡過去。
只是在迷糊的最後一剎那,他還是記起來徐風檐的叮囑,勉強記得要把塞進被窩裏再睡,可他已經把羽毛随意甩了出去,只好閉着眼睛亂摸。
怎奈荊苔摸了半天,只摸到軟被,只得耐着性子往床邊蹭去,手亂抓,什麽也沒抓着,最後不知怎的好像有人把羽毛遞了過來。
他一把抓住,迅捷地把手縮回被子,頓時感到火羽傳遞過來的暖意,像抱了一團火,即使那沒能暖得了他的身子,但依舊還是溫暖,他感激這溫暖。
荊苔嘀咕了一聲“謝謝”,聲音小如夢呓,也不管人家聽清楚了沒,也不管為什麽有人會進來,就把自己團成一只蝦似的,抱着火羽,不管不顧地睡了過去。
他模模糊糊聽到有人在嘆息。
荊苔再次做夢。
他小時候經香真人不許他出門,荊苔每晚都希望做夢,他的夢總是光怪陸離,就像古遠的神話一樣。
他會夢到出海的小舟在黑色的巨浪裏艱難求生,夢到魚群彙聚成漩渦飛蛾撲火般沖向張着大嘴的巨魚,也夢到天際燒着不滅的大火,群雲燒得通紅如鐵水,太陽就在這火墟裏越來越紅、越來越烈,好像下一息就要爆炸。
他還會夢到一把刀把天地劈成兩瓣,冰窟裏珠樹萌芽,迅速長大,華美耀目,似要戳破天穹。
一切都在等待、在蟄伏,等待蟄伏在地上的水能翻湧起來,能把天上的火澆熄的時候。
這樣的夢不多,但它一來,荊苔就會從夢中驚醒,吓得哇哇大哭,而師尊總會守在他的床前,用他溫暖的懷抱包容荊苔的哭泣和淚水。
但他還是悄悄許願能多做這樣的夢。
因為唯獨在夢裏,他的腳才可以踏出柏枝鄉這方正的牆、方正的天,走進天下,撫摸紅塵,如此他的人生才不會……才不會寂寞如清月。
荊苔想做夢的時候,夢不來,後來,荊苔不願再做夢,夢卻越來越頻繁。
剛開始,他還能不眠不休,以抵擋夢境的侵襲。但夢自有其自由,總是不遂人願。
在夢裏,荊苔像一位垂垂老矣的裁縫,在幾籮筐的碎布裏尋覓,想要複刻年輕時的華服,可碎布太多了,實在太多了,而他已經昏邁老朽,既不能記得當年,也不能辨其真假。
不過,荊苔蜷縮起來,像小時候祈盼夢境一樣,默默許願:
師尊,請來夢裏見我吧,求求你了,再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