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傾金壘(四)
荊苔從傳送陣裏出來,冷不防眉上一涼,他伸手摸去,摸到冰冰涼涼的一滴,碾了碾,是雪,他下意識擡眼,原來再次飄起了大雪。這預示着參光已經在靠近——輪到參光出巡時,便會天降雨雪,翥宗靠北,比起其他地方更寒冷,如今這場雪也算是意料之中。
翥宗高崇肅穆的大殿如今披紅挂彩,花團錦簇,飄揚的白雪顯得那紅色更為鮮麗而明豔。周圍的人漸次變多,數條黑螭游動,每條黑螭消失時,都有一隊人顯出身形,然後滿臉喜色地互相寒暄,荊苔掃了一眼,都覺得陌生。
柳霜懷和管岫還在大殿前笑臉相迎,看上去忙得緊。
荊苔這才發現自己忘了問徐風檐具體的位置,但他也沒有出聲問其他人的意思,攏着袖子原地又站了會兒,路過他的人有很多奇怪地回頭,偶爾有幾個猜出他是誰,但誰都沒有停下來問一句,只用着他們閃着精光的眼睛觑來觑去。
直到一個光頭和尚笑眯眯地站在荊苔面前,他一身素禪衣,心寬體胖似的,腰上還有個酒葫蘆,看上去簡直不倫不類——不像個和尚。
這光頭和尚打了個佛號:“施主?”
荊苔一愣:“我們認識?”
“貧僧法號空無。”他胖乎乎的臉上笑出一個酒窩,“數年前曾在扶英宴上遙遙一見,沒說什麽話,施主不認識也是正常的。”
荊苔心道,說過話他現在也不認識。
空無道:“是在等什麽人麽?貧僧瞧見禹域的人早已經進了大殿了。”
荊苔不說話,默默地把火羽收進白裘裏。
空無饒有興致地陪他等,兩只手縮在袖子裏,左顧右盼,看上去比荊苔更積極,像一只貓頭鷹,任何過路人都是他潛在的獵物,把每個看向他們這邊的人都迎着目光看回去。
一炷香過去,和尚仍然興致勃勃,一點也沒有厭煩的意思。
終于,那襲藍綠衣衫姍姍來遲,黑螭從腳下消失,他身後還跟着一個不到腰際的小孩,眼眸猩紅,像只小狗一樣嗅來嗅去,被他說了幾句,委屈地藏在身後。他這才撩起眼皮,好像無意地環顧周遭,立即就鎖定住雕塑般站着的荊苔,含笑颠颠地走來了,在一衆人群間,只有他是逆着走的,像是一條逆流而上的魚,分外醒目。
空無一愣,掩嘴對荊苔道:“嚯!原來是在等魚矶君。”
荊苔沒說是也沒說不是。
甘蕲走到荊苔一步開外才悠悠停住腳步,道:“以為小師叔一早就進去了。”
荊苔面色淡淡:“不知道地方而已。”
甘蕲只是笑,勾勾手指,示意他伸手,荊苔不明所以地照做,只見甘蕲往他的掌心放了一個鼓鼓囊囊的布包,是手帕包的,紮了一個袖珍精致的小結。荊苔擡頭,沒明白,甘蕲笑道:“我那個地方叫栗丘,地如其名——可見我運氣不錯,長了一大片的栗子樹。”
藏在甘蕲身後的小孩猛地露出頭,“嗷”了一聲,緊緊揪着甘蕲的衣擺:“你就是他要見的人?”
甘蕲立即就手不留情地敲他的腦袋:“怎麽跟你說的?好好叫。”
小孩捂着頭癟嘴,悶悶道:“纖鱗君。”
荊苔俯身,把臉按在和小孩差不多高度的位置上,問:“你叫什麽名字?”
被他盯着麽一會,小孩先是別扭地側頭,仿佛覺得不體面,把揉頭的手放下來,片刻後又呲牙咧嘴,兇巴巴的。甘蕲替他回答:“當歸。”
荊苔觑了甘蕲一眼,又眯着眼睛繼續打量文無,好像看出了什麽,重新立起來,對甘蕲道:“他娘呢?”
甘蕲難得地愣住。
荊苔沒反應過來,見甘蕲和空無的神色都不太對勁,于是乎把自己說過的話重新琢磨一邊,方品出異味,立即道:“我是說,他的母親呢?”
當歸反應激烈,好像炸起了渾身的毛:“我沒有娘!”
荊苔看向甘蕲的眼神有點耐人尋味,好半晌才移開。
甘蕲神色變了變,好像在猜荊苔在想什麽,但他沒猜出來,倒是終于想起了站着有點尴尬但又不好走的和尚,眯着眼睛:“喲,這禿……”
荊苔咳了一聲。
甘蕲從善如流地改口:“是大師,大師。”
空無也咳了一聲,顯出他作為佛家弟子,肚子裏能撐大象的博大胸懷,帶着笑雙手合十:“月火寺,空無。”
甘蕲眉梢一挑:“久聞大名。”
荊苔:“……”
從你的語氣可沒聽出什麽“久聞大名”啊尊敬的魚矶君。
荊苔掃一眼周圍,見都沒什麽人了,遂朝甘蕲使了個顏色,順手把有點下墜的白裘裹緊了,就要上殿裏去。
甘蕲攔住他,遞上手,輕輕叫了一聲“小師叔”。
荊苔略作遲疑,還是把手覆了上去。
大殿門口依舊是長階,也不知這翥宗是何品味。殿門只剩了柳霜懷一個,他眼睛一亮,蹦起來招手:“哥!哥!這兒呢!”
荊苔左右顧盼,沒見着其他人,又看了看甘蕲和跟在後面的空無的神色,他們都沒對這句話有什麽反應——難道,是在叫我?荊苔想。
柳霜懷登登地跑來,額頭上微微冒汗,咧着嘴笑,把門推開:“快進去吧哥!夜楓君已經遣人問了好幾回了。”
荊苔的視線聞言往大殿裏移動,翥宗的大殿修得極為大氣,寬敞明亮,就連首座後也全都是一扇接一扇的門。
此刻徐風檐在席上苦着臉,整個人已經是朝着門坐了,荊苔感覺師兄看到他後緩緩吐出一口氣,這才放心下來似的,但眼神一斜,看到甘蕲,以及甘蕲扶着荊苔的手,頓時又皺起眉頭。
王灼微微點頭,江逾白已經大快朵頤,忙得顧不得其他人,那三個姑娘倒規規矩矩,很聽話的模樣。
甘蕲對“哥”的稱呼發出疑問,小聲道:“很熟麽?”
荊苔搖搖頭,不知是不熟還是不知道的意思,縮回手,跨過門檻,這時他們倆的身影完完全全露在在場諸位的眼中,一時吃東西的不吃了,喝東西的也放下杯盞,東拉西扯的都停止說話,紛紛看向殿門這四人。
空無受不得這衆人注視的味道,甩下句“貧僧先走了”,就幹淨利落地遛到月火寺的席位。當歸見此不屑地哼了聲,反而昂首挺胸,有點睥睨天下的味道。
他身量不大,面龐稚嫩,露出這個神色讓荊苔覺得很可愛,忍不住想去摸他的頭。當歸的耳朵一動,敏銳地躲開,紅眼睛警惕地看着荊苔的手,擺出防禦的陣勢,當然又迎來了甘蕲的一榔頭:“哪來那麽大脾氣?”
“姓甘的!”當歸氣得大吼,“我們出去打一架!”
甘蕲反唇相譏:“你有病又不是我有病,不來就快滾回去,擱這礙什麽眼。”
“你——!”當歸氣得要燒起來。
他們倆這關系倒搞得荊苔糊塗,原本還想多問幾句,奈何徐風檐已經快把眼珠子瞪出來了,為防止徐風檐在這大好日子瞎眼,荊苔決定這個問題可以放到之後去弄懂,于是他小聲對甘蕲道:“我先去了。”
“嗯。”甘蕲點點頭,下巴對着徐風檐的方向一點,笑了一下,“好兇哦!”
荊苔:“……”
他嘆口氣,忍住說回去的欲望,便穿過席位間隙,在禹域處落座,就在徐風檐左側。一路上眼神不斷,但荊苔恍若未覺,從從容容,于是衆人也不好再保持莫名其妙的安靜,漸漸的,觥籌交錯的聲音重新盈室。
坐下後,徐風檐仍然不住地瞪他,荊苔巋然不動,等徐風檐終于沒忍住,挪過來小聲怒道:“沒聽師兄說的話嗎?怎麽又跟那厮湊一塊!你們到底什麽時候認識的?!”
“剛剛。”
“是。”徐風檐冷笑,“你就亂诹吧,哼。”
荊苔無話可說。
甘蕲已經坐到荊苔的斜對面,沒個坐相,吊兒郎當的,支着下巴歪在扶手上,他意識到荊苔的目光就露出一個笑,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敲酒杯。
他只揀了酒,沒吃東西,把點心撥到當歸的面前。
當歸看上去雖然還是氣呼呼的,但沒抵擋住點心的誘惑,捏了一口塞進嘴裏,結果一口吃了還要另一口,很快就只記得吃不記得生氣了。
荊苔低頭,也沒動席上的飯菜點心,他其實也不怎麽喝酒,只是這一回神使鬼差般地斟了杯酒,拎起來嗅嗅——很純粹的酒香,荊苔也聞不出什麽其他的東西,只是覺得這酒香很熟悉,但他不知道這熟悉感從何而來。
徐風檐道:“春轉碧,翥宗自家釀的,不外傳不外售,很難得一見。”
荊苔搖搖頭,沒有喝的意思,握在手裏時不時聞一聞。
甘蕲的右邊坐着一男一女,女仙師蒙着面紗,但從露出的上半張臉看,應當也是面容姣好,很平易近人,男仙師卻是冰塊樣兒,良久都是抿着嘴,沒露出半分神色,好像凍住了一樣。
見荊苔有興趣,徐風檐巴巴地介紹:“笅臺的人,女的是姜聆,男的是林檀——就是今日新娘的親哥哥。”
江逾白棄了點心,一邊擦着嘴角的殘渣一邊湊了過來,奇道:“怎麽一點喜色也不見,不是親妹妹的大好日子嗎?”
緋羅也湊過來,壓低聲音道:“嗐!你沒聽說麽?”
江逾白:“聽說什麽?”
緋羅眼睛裏燃着莫名的火:“他們倆兄妹是小時候就失散了的,在一場水患裏,似乎當時他們所居住的地方都被淹了,那時候……好像他們才幾歲而已,後來結丹的時候才重逢。你想啊,那麽小就分開了,能有什麽情分?小時候的事情長大了還會記得幾分?要是此刻紫栴君大哭特哭我才覺得奇怪呢!”
江逾白想象了一下林檀慷慨激昂的模樣,打了個寒顫:“欸……還是別了,他那張臉,還就是一直這樣冷冰冰的才正常。”
荊苔默默聽他們磨完嘴皮子,方才問:“他的性子就是如此麽?”
“可不是!”緋羅道,“說一句天崩地裂他也不變色,這話不過分吧。”
江逾白立即道:“不過分!”
朱弦朱砂倆姐妹也跟着猛點頭。
徐風檐豎起眉頭,教育這幾個小崽子在外面不要亂講話,他教訓的這會兒,荊苔的眼神再次飄過林檀,總覺得對方好像有點坐立不安,仿佛正在經歷什麽人生重大階段似的。
不過轉念一想,就算是再冷面的人,親妹妹結契也總要有點反應,倒也不稀奇,畢竟……還是一個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人。
想到這裏,荊苔苦笑了一下,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手腕,覺得好冷。
柳霜懷在喧嚣中重新鑽了出來,在矮階上拍拍手。
兩條半透明的黑螭頓時沖開已經關合的大門,在衆人腦袋上盤旋了幾個來回,怒吼一聲,大殿裏霎時安靜下來,兩條黑螭在衆人視線中沖着大殿中兩根柱子盤了上去,依附的那一瞬間就化作扁平的、不再動作的紋樣。
下一息,連着“砰砰砰”數聲,震耳欲落,首座後的所有門全部向上擡起,一時間,衆人直面呼喝的大雪——紊江蜿蜒的水、厚密的水霧、沉重的霧凇,都全盤露了出來,于是響起了輕微的此起彼伏的驚呼。
呼嘯的風撩起了荊苔的頭發和衣擺,他伸手扶住簪上左搖右晃的小燈,等柳霜懷又拍拍手,法罩随之落下,擋住了風雪,殿內重歸平靜,他才把手縮回來。
“忘了說。”徐風檐告訴那幾個小崽子,“翥宗是建在河中洲上的。”
他用法術在桌子上給小崽子們畫示意圖,兩條豎杠作河岸,在中間描了一個巨大的米粒狀的圖形,最後點了一點:“現在就是在這裏,這面是東邊的河道,一早我們上岸的位置在西邊,一會參光來了,在這裏看能一覽無餘。”
“凡人呢?”緋羅問,“他們住在哪裏?”
徐風檐在豎杠上下都指了指:“上下都是凡人的地方,紊江的人都說仙人是居住在島上的,從某的方面說,倒也沒說錯,河中洲……可不是河的島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