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傾金壘(五)

只聽得柳霜懷清了清嗓子,手向後一揚,忽聽得不慌不亂的腳步聲,把幾個崽子的注意力從徐風檐的話中引開,徐風檐不快地哼一聲,袖子一掃,方才畫出痕跡頓時消失于無形。江逾白一邊探頭探腦,順嘴問緋羅:“是正主要來了麽?”

緋羅把脖子伸得老長:“那可不是。”

從帷幔後走出來的卻只有一個男子,身着大紅繡金長袍,把他溫潤如玉似的臉龐襯得喜氣洋洋,便是今日的正主之一柳風來。兩兄弟互相點頭致意後,柳霜懷招手擡來一尊半人高的青銅香爐,已經插好了三柱香,他道:“三香過後,參光必至。”

他的話與柳風來指尖撚出來的火苗一同落在那三柱香上,細長的青煙缭繞,聞起來如松針托雪,既冷澀又清冽。

座下的來賓很給面子地舉杯慶賀,江逾白有樣學樣,把手邊的果汁喝了,悄悄問緋羅:“怎麽就只有凝雲君一個人?”

緋羅眼裏冒着精光,剛想說話,就被徐風檐不客氣地摁回椅子,又瞪江逾白,示意他們要注意禮儀,江逾白“哦”一聲,讪讪坐好,聽徐風檐道:“另一位在下頭亭子裏,等參光出來就是吉時。”

緋羅雖沒站起來,但眼睛已經睜得老大,若不是徐風檐的眼神,她怕是已經鑽到最前面去看這難得的結契典儀,現今只是不安地一邊瞪着眼睛看一邊問:“這吉時是怎麽決定的?碰運氣麽?”

徐風檐搖搖頭:“那可不是,是托昧洞的人算出來的,參光巡游不按時的,你們該知道。”

他一回頭,只見荊苔握着杯子出神,一片喧嚣裏,唯獨荊苔的方寸之地像是積滿了陳年的雪層,他消瘦的面龐下是毛絨絨的白裘,卻顯得更為羸弱。徐風檐想起從前,想起一切都還沒發生的時候,荊苔雖然從沒出過門,但也是被養得面色紅潤,一天到晚什麽時候都是精神百倍,哪有像現在,動不了多少就如此累,累得簡直像勉強拼起的瓷瓶。

良久之後,荊苔回過神,把酒杯放下,推遠,旋即注意到徐風檐的眼神,疑惑地歪了歪頭。徐風檐輕輕搖頭,繼續看那人世熱鬧去了。

哪知香燒到第二支,是該作準備的時候了,柳風來仍然端坐于上,沒有動作的意思。

下方開始有些窸窸窣窣的聲音,柳風來充耳不聞,垂眼再次撚出火苗,點燃了第三柱香。

第三支燒到一半,已經有人耐不住性子,不停地察看紊江的狀況,未幾大叫出聲:“來了!來了!來了!”

這話好像冷水落進滾油裏,炸得遍地開花:

“凝雲君,你們這是在等什麽呢?這大好時候可別錯過了!”

“就是就是!這昧洞算的時候果然準時,泊萍君,了不起。”

被稱作泊萍君的男子正與世隔絕似的一杯一杯地喝酒,喝得滿臉通紅,便狂搖手裏的扇子散熱,聽到有人叫他,歸長羨反應慢半拍道:“哦……哦……過譽!過譽!”

“啧!你叫他作甚,不知道他就愛這酒麽?現在說什麽他都不會記得。”

這人拍腦袋:“我看他來時衣冠楚楚的,以為都是傳言呢——嘿!我說怎麽來得這麽早。”

歸長羨狠狠地眨了眨發熱的雙眸,懵着環顧四周,什麽都不知道樣子,看好像沒人理他了,便自得其樂地要繼續喝酒,可惜第一下摸了空,抓了三四下才摸到酒壺,一仰頭“噸噸噸”地直吞。他身側已經東倒西歪地擺了四五個空酒壇,不知道的還以為他是專程來喝酒的。

紊江裏被魚鳍劃開的白痕越來越大,越來越近,像紊江的一道意外之傷,這下連柳霜懷都坐不住了,焦急地看了他好幾眼。

柳風來沒說話,但眉頭微微皺起,還是等着,片刻後,一個眼生的女子鑽出來,沖柳風來點點頭。柳風來雖然面色還沒完全和緩,但也終于松了氣。他示意衆人噤聲,唰地起身,從身後敞開的門中一躍而下,法罩适時為他而松。

此殿身處山巅,柳風來鮮紅的衣袍倏地墜下,與風雪交雜,好像無意間落下的一滴鮮血,衆人紛紛湊到門前,透過泛着漣漪的法罩看:那個紅影在半山峰略微作停,很快這一個紅影變成了一對紅影,所有人便知,這是接到了新娘,紛紛鼓掌賀喜,柳霜懷樂滋滋地代受祝福。

一條巨大的紅綢在瞬息間便舒展開來,與對面那座高峰的瀑布互相映照,新人越過紅綢,剛好降落在參光停駐的位置之前,矜持地鞠躬下來。

頓時,萬籁俱寂。

參光快樂地吐出水柱,帶着紫貝群在水裏翻滾游弋,嘩啦啦的水聲中, 柳霜懷大聲道:“多謝多謝!——開席!”

數不清的紊江特色點心和食物酒菜都流水似的擺到了衆人桌前。

所有人三三兩兩地離開面向紊江的門,回到自己的位置。這之中,那位“天崩地裂也不會變色”的林檀卻沒有離開。他依舊站在那裏,垂眸默默地看着柳風來消失的方向,忽然一揮手,在他面前的法罩上破開一個洞,風雪就猛地湧了進來。林檀的長相冷硬、刻薄,而他從這個空洞裏伸手去撫摸飄雪的時候,卻莫名多了幾分靜和,以及其他荊苔還沒看懂的東西。

這場景讓被叫來一同看熱鬧的荊苔腳步一頓,下意識地把視線凝固在他身上。

林檀仿佛嘆了口氣,抽回手,重新把法罩補好,回頭好像在找什麽人,見柳霜懷和管岫都忙着招待人,他也不摧,就在門邊默默等着。

管岫餘光瞟到,即刻就迎了過去:“紫栴君,是有什麽事情囑咐麽?”

管岫驚異地看到林檀竟然露出了捉摸不定的臉色,但這只是一閃而過,林檀立刻恢複了那冰冷冷的神情,把一個紫檀木的匣子遞出來。

“這是?”管岫愣愣接過,這匣子平平無奇,只是在開口處加了一條靈鎖,還有時隐時現的字樣,仿佛是個“林”字。

林檀吸了口氣,語氣平緩:“這裏頭是我給……他們的賀禮,是一對,剛好一人一個,很……圓滿。”

最後兩個字咬得不甚清晰,好像有點兒斷氣。

管岫忙道:“好,好。我知道了,您不親自給他們麽?”

林檀臉上的肌肉略微抽動,好像在猶豫,但很快又放棄了,搖搖頭:“不了,我等不了了,要閉關。”

同樣是從笅臺來的蒙面女子攔住管岫,身上是濃厚的藥香,管岫道:“輕筠君。”

姜聆點頭,眼角眉梢都盈滿溫和的、好像永遠不會消散的笑意,道:“無妨,讓他去吧。”

林檀輕輕叫了一聲“師姐”,好像是在謝謝她。

管岫于是退開一步,讓林檀離去。

管岫看着林檀快速離開的腳步,突然神使鬼差般問了一句:“您,還有什麽話要帶到嗎?”

林檀的腳步因此急停,在觥籌交錯裏,一言不發,沒有回頭。

柳霜懷好不容易得了喘口氣的時間,走過來時恰好聽到管岫的話,笑:“多稀奇吶,紫栴君兄妹有話自然會自己說。”

管岫也覺得自己莫名其妙,打哈哈:“我多嘴問一句,多嘴而已。”

但林檀卻沒有離開,他在原地停頓了一會,沒有回頭,但随即他繼續往前走,走了兩步還是停下,背對着管岫,卻對她說:“那麻煩你帶句話。”

管岫道:“您說。”

林檀的話同他的腳步聲同時響起:“我嘴笨,就祝他們,一雙兩好,白頭偕老。”

管岫愣愣地應了聲好,就見林檀的腳步越來越快,一路穿過長席和傳杯換盞,穿過室內的溫暖如春,“嘭”一聲推開大門。風雪倒灌,外頭的大雪像撕下來的雲,已然在地上積了厚厚一層,凍得刺骨,門外一只高大的白虎早已久候,呲牙地舔了舔爪子,林檀跨坐上去,白虎長長地咆哮一聲,載着林檀跑遠了,肉爪踩在雪地裏寂靜無聲。

宴席上不過匆匆一靜,又很快喧鬧起來:

“紫栴君怎麽就走了,不多留留?”

管岫才從紫檀木匣子上收回目光,聽柳霜懷笑道:“紫栴君快破鏡了,須得閉關,已經等不得了。”

提問的男子了然:“原來如此,我說呢,不過紫栴君也算是用心良苦,這閉關原本是一刻都等不了的。”

“紫栴君已經是玄心巅峰了吧。這回閉關不知道要多久。”

“至少得一甲子。”這男子豎起一根手指,“這也就是修行人子孫緣稀薄,不然如此,待紫栴君出來,林仙子與凝雲君怕是已經子孫滿堂、兒女成行了。”

柳霜懷還想說什麽,肩上忽然一沉,沒來得及回頭,歸長羨醉醺醺的聲音已然在他耳側響起:“誰說不是呢?這有些事要是不做,可不就等不得了,不過話說回來,有些事情做了,也沒什麽結果,又何必做呢。”

管岫秀眉一擰:“泊萍君什麽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歸長羨又喝了一大口,擦擦嘴角,滿臉緋紅,“當醉話就好啦——哎呀這,沒有開始,自然就沒有結果了,這不是明明顯顯的事情麽?”

柳霜懷真覺得這昧洞尊主在說醉話,陪着笑把歸長羨的手從自己的肩膀上扒下來,奈何這歸長羨的力氣不是一般的大,光是扒下來就扒得柳霜懷表情扭曲,柳霜懷好不容易扒下來,扶着歸長羨要往席位上走:“是,是,泊萍君,還要繼續喝嗎?”

“當然要了!”歸長羨不走,稱贊,“哎呀,你們翥宗就這點好,酒好喝!”

“那回頭給您包點帶走。”柳霜懷咬牙切齒。

歸長羨搖頭:“不要,酒就要在它的故鄉喝,不然就不香,就沒有意思了……酒亦如此啊……”

柳霜懷:“……”

歸長羨瞟到一直當作自己不存在的荊苔,嘴角上揚:“纖……纖鱗君,好久不見,還要多謝你……們幫忙找到的《微陽經》第一本,它在紅塵之外,慚愧,我這個昧洞人都算不出來。”

王灼冷冷道:“這與小師弟沒有關系,是禹域弟子誤入挽水流域,被路過的小師弟所救,本尊讓徐師弟趕到的時候無意發現的。”

“自然,炬明君說什麽就是什麽。”歸長羨哈哈大笑,“我完全同意,畢竟我是昧洞的人。”

王灼冷笑了一聲,不接話了,抿一口酒。

管岫心道這昧洞尊主一喝酒,淨說些讓大家不舒服的話,又是林檀又是禹域,就不能消停會,這話說得,還能再陰陽怪氣一點麽?就算知道炬明君不是個沖動人,但也實在不想鬧得難看,忙道:“柳霜懷你發什麽愣,還不快把泊萍君扶回去,再端幾壇‘春轉碧’。”

柳霜懷這才回過神,忙“欸”了幾聲,着急忙慌地扶歸長羨。

歸長羨這回沒拒絕他,哼唧着,最後含笑看一眼閉口不言的荊苔,蹒跚地回去了。

他們的談話雖然說的與荊苔有關,但他完全沒有插話的餘地,默默地嘆口氣,垂眸不經意間掃過他放在桌上的、甘蕲遞給他的布包,他想了想,伸手解開,一捧潔白如玉的生栗子肉出現在他眼前。荊苔原本有些猜到,并沒有太多意外,他伸手撚起來一粒,仔細看了看,卻沒有吃,又照原樣包好,塞進自己的乾坤袋裏去。

徐風檐朝他使了個眼色,道:“我們去同輕筠君說說話。”

荊苔點點頭,于是徐風檐與王灼起開身向蒙面女子走過去。

不料甘蕲趁此機會,拎着杯子溜達了來,把杯子輕輕地放在荊苔面前的小桌上,用指尖撥到荊苔面前,含笑道:“不喜歡喝酒?”

“不太喜歡。”

“那小師叔怎麽抱着酒杯不放?”

荊苔擡眼瞅他,複又垂下去,保持沉默,餘光瞧見當歸那小孩還在桌上,吹胡子瞪眼,半晌又生氣又委屈地趴下去了。

甘蕲注意到他的眼神,笑意未變,語氣卻有輕微的差別:“小師叔喜歡小孩子?”

“不太喜歡。”荊苔用一模一樣的話回答他。

甘蕲的表情看上去有些微的異色,瞬間又調整過來,俯下|身子,寬大的衣擺因而墜到了木幾上,投下一片陰影,擋住了重重人群,那些喧嚣和歡鬧。那一瞬間,荊苔仿佛都覺得一些混雜的東西被甘蕲擋在了世界的那一邊。

“你相信……”荊苔忽然突兀地問。

“什麽?”甘蕲側下一邊耳朵,但什麽也沒聽着。

荊苔搖搖頭:“沒什麽。你來做什麽?”

“大雪封山,霧凇沆砀,上下一白。”甘蕲投在桌上的陰影變大,吐出的氣息溫熱而帶有酒香,好像一個夢,好像凡人戲詞的最後一個咿咿呀呀,“小師叔,我請你喝酒,去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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