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飛帝鄉(六)
“雲後是個暴脾氣性子,你們不是見過嗎?”行藏慢吞吞地領着四人走在廊中,黑色又蓬松的尾巴随着動作輕輕搖動,他的語氣苦大仇深,仿佛一個老父親。
甘蕲不急不慢地打斷他:“诶——沒見過沒見過,大人可別亂說。”
“嘿,那麽謹慎作甚。我也是随便一說。”行藏的尾巴又變大了些許,“唉!當時他們結契我也是反對過的,我說啊,你們兩個脾氣都很暴,哪能長久——當然我當時的措辭要委婉很多——當時他們好得跟什麽似的,如膠似漆,根本聽不進去我的話,後來果不其然,經常吵架和打架,你瞧瞧這幾千年的琉璃頂,偏是在最近修了好多回了。”
荊苔見着那一搖一晃的尾巴極為好看,讓他想起來從前養在柏枝鄉裏的那群小貓,忍不住伸手摸了一把。
但狐貍尾巴躲得忒快,行藏的腳步一頓,扭頭,他笑起來有點魅,慢悠悠道:“嗯?”
“帶你的路吧。”甘蕲佯當沒看到荊苔的動作,他把荊苔的手拉在手裏,若無其事問道,“雲後這回又是為了什麽的。”
行藏把自己的尾巴捏在手裏,慢條斯理道:“我不知道,不過你說得也是有可能的。”
甘蕲說過什麽?荊苔轉念一想,才恍惚記起來甘蕲說過的話。
“焉知不是殿下自己膩了把雲後氣走,自己哄不回來就要把鍋推到我們身上。”
這可不像啊——饒是荊苔對情愛一事過于遲鈍,他也能看出來應鳴機其實根本沒有迎娶新後的意思。
“看來殿下沒有這個精神讓貧僧赴那個約。”一直沒說話的空無突然說。
行藏抱着尾巴繼續走,否認:“不。大師,殿下很守信,他許下的諾言一定做成,即使這過程中有什麽他不想看到的事情發生了,但只要能達到那個結果,又有什麽是不能的呢?”
“那貧僧定會虛位以待,請殿下,莫失莫忘。”
行藏點點頭:“大師放心。”
這位妖族狐相遠比看上去的還要琢磨不透,荊苔覺得他說的話意有所指。
甘蕲抱臂,眯着眼睛:“聽起來像是另一種意義上的不擇手段。”
“不擇手段麽?”行藏帶着他們踅過一個拐角,檐下也挂着一頂銀箔燈,像是把月光融了進去似的,行藏映着月光看上去,那薄月下萼川瘋狂焚燒,連月牙尖兒好似都染上了一抹殷紅,“或許是吧。”
“妖族做事與人不同,人太複雜,妖又太執拗,我看着殿下長大,看他從先王手裏接過芣崖,這裏曾經暴雨如注,但你看現在,每日天朗氣清、晴空萬裏這都是殿下的功勞。”行藏搖搖頭,推開一扇門,扭頭微笑,“就是這幾間,您四位也都是貴客,別嫌棄才是。”
“不嫌棄不嫌棄。”空無道。
行藏的眼珠子轉了轉,又帶着幾絲調侃的意味向甘蕲擠眼睛:“你們,是要幾間屋呢?”
甘蕲蹬鼻子上臉地用肩膀去蹭荊苔,荊苔凜然不動,道:“一間。”
空無把抓着自己僧袍的樓致往後一拉,念了一聲“阿彌陀佛。”
甘蕲愣住了,半晌才欲言又止:“呃……小師叔……”
荊苔推開他的臉,奇怪道:“我的意思是說,我們一共只要一間就行——你在想什麽?”
“那更不行了!”空無不知道想到了什麽奇奇怪怪、突破極限的東西,差點兒沒從原地蹦起來。
甘蕲冷冷地反問:“嗯?”
一個字中帶着不知是多少威吓的意思,空無又連忙改了說法:“荊施主說得對,一間,一間最合适了,我們這些不請自來的人,還是不要多麻煩你們才對。”
南風知我意
行藏的眼神在他們幾人身上來回逡巡,最後聳聳肩,似笑非笑:“當然可以。”又道:“等殿下緩過來些,會準備宴席為諸位接風洗塵。”
“那怎麽好意思呢?”甘蕲笑吟吟地說。
行藏“嘁”一聲,一邊梳理尾巴上的毛,一邊哼着小曲兒準備去看看那位生氣的殿下,臨走前多次重複,拜托他們若是得了雲後的消息,一定要告訴他。
“這是拯救一場偉大的、日久彌新的愛情。”行藏神秘地說。
四個人目送行藏的身影消失,荊苔趕着其餘人先進屋,發現甘蕲負手在縱目遠眺芣崖光景,認真倒顯出了幾分落寞。
荊苔走近,輕聲問:“在看什麽?”
甘蕲搖頭,眼神還是沒收回來:“只是覺得這裏很眼熟。”
“哪裏都覺得眼熟。”荊苔半真不假地說,“你的機緣好像遍布天下。”
“不。”甘蕲聽了這話卻立刻扭頭,一雙眼睛仿佛隐隐地透紅,就在這一瞬間,當歸那雙猩紅的、仿佛含着火與血眸子在荊苔眼前閃過,他微微一愣,卻聽甘蕲的聲音近在咫尺,“縱然千頭萬緒,我的機緣抽絲剝繭,究竟也只是系于你一人之身。”
甘蕲的聲音壓得很低,仿佛不想要其他人聽見,瞞過日月星辰,甚至瞞過世間的風和火流,瞞過山崖間的花香和蝶影,而只想讓荊苔一個人聽見,最後像水汽被分風吞沒,就此付與在這個飄着桂香、迸着火星的夜晚。
荊苔沒說話,甘蕲退開一步,像沒說過這話似的微含笑意:“進去吧。”
樓致已經有點兒犯困,好不容易能有地方坐,現下撐着胳膊坐在燈邊,眼皮直打架,聽見聲響又猛地睜開眼:“纖鱗君!魚矶君!那個雲……”
他話沒能說完,因為荊苔一指抵在樓致的唇上,示意他噤聲。
甘蕲手腳利落地三下五除二一将門窗俱合上,用剛剛從荊苔懷裏掏出來的數張朱符結成隔音陣法,一模一樣的朱符他使來也并不溫和敦厚,反而刀光劍影。
荊苔這才松手,揀了位置坐下,問:“那鳥呢?”
“飛走了。”樓致無辜道。
樓致說,就在那應鳴機以妖王身份現身之時,一群妖兵破開妖群,直沖着他們而來,那灰鳥就在這個雞飛狗跳的時候飛走了。
“也不知道它怎麽就會飛了。”樓致苦着臉。
“它當然會飛。”甘蕲冷笑一聲。
樓致一愣:“什麽意思?”
空無抽他暴栗,瘋狂提示:“雲後,雲後啊!”
“您是說——雲後?”樓致捂着被敲得發紅的額角,“可他們不都說雲後很美嗎,還很暴躁,怎麽會是那只剛破殼的小灰鳥?”
“就是。”甘蕲抽了根銀筷,撥弄銀箔燈的燈芯,低頭把星沫吹散,“美麗絕倫的青鳥、灰撲撲的破殼雛鳥,怎麽想都想不到一塊兒去,對吧。”
“少說些吧。”荊苔倒了一杯茶,推到甘蕲面前。
甘蕲笑了一笑,聳聳肩,在自己嘴前比了一個叉,乖乖低頭喝他的茶去了。
空無疑道:“如果那醜鳥确實是這所謂的雲後,那怎麽還能在芣崖外頭呢?不是說鳳羽是唯一的憑證。”
荊苔籲氣道:“這也是我……我們剛剛所想的,算是疑窦之一。”
“那之二是?”
甘蕲咬着杯沿含含糊糊地說:“別忘了在紊江翥宗見着的水龍和火鳳。”
“并未見着什麽龍啊。”樓致道。
“這還不夠讓人疑惑的嗎?”甘蕲的尖牙擦過白釉,“再者這妖王妖後也是,若是真感情,吵吵架算什麽。雲後能做出自己綁着紅綢來求娶的事,這份魄力着實了不起,不然妖王那樣高傲的性子,饒是他青鳥如何美麗漂亮,怎麽會有這段佳緣。既能如此,換做我,就是寧願死在愛侶手裏,讓他喝盡我的血和骨髓,咬幹淨我的肉,也不會因為什麽勞什子吵架而跑到芣崖之外。”
甘蕲的眸中閃過一絲紅光,牙齒輕輕磕在杯沿之上,莫名讓人心慌,他好像在壓抑着什麽,這讓空無和樓致一塊兒打了個哆嗦。
“別吓他們。”荊苔下意識地去捂甘蕲的嘴,若有所思道,“除非發生了什麽雲後不得不離開芣崖才能辦到的事情。”
甘蕲握住荊苔的手腕,沒讓他真的捂上,又說:“或者這是假感情,那更奇怪了,妖王似乎并不需要一個名義上的愛侶……”
荊苔沒想明白,樓致先嚎了一聲:“想不明白啊!”
“想不明白就別想了。”甘蕲的食指在樓致面前敲了敲。
樓致:“?”
甘蕲緩緩道:“我記得你是不是收了一點兒那鳥的毛。”
樓致點點頭,甘蕲“哦”了一聲,道:“那你就尋個漂亮點兒的小香囊包好,指不定哪天有用呢。”
“啊——”樓致不明所以地點頭,“哦。”
甘蕲摸着自己的下巴,突然輕笑了一聲:“妖王怕不是要想娘子想瘋了。”
“尊駕——”
門外突然有人叩門道。
甘蕲眼睛一閃,迅速掃袖收了滿屋朱符,懶洋洋地拔高了聲音:“什麽事?”
“是行藏大人叫我來送些點心和酒水,是我們芣崖的特産,請尊駕嘗嘗。”
狐侍聽見銀箔燈的燈芯爆了一下,繼而是甘蕲帶着笑意的聲音響起:“那還多謝大人美意,進來吧。”
狐侍推門而入,堂中間的圓桌邊只坐了兩個人,一人的翅膀長長地拖在地上,美如妖精,手裏玩弄着白瓷杯,另一位頭頂白玉似的鹿角,耳側冒出一些銀色的絨毛。
他一時看呆了,直到那白瓷杯不輕不重地被放在桌上,狐侍才回過神來,忙把食盒托起,不太熟練地叫他們的名號:“纖鱗君,魚矶君。”
荊苔點頭,甘蕲的下巴往側邊一挑:“那兩位睡着呢,沒這個福氣,我們倆嘗嘗得了。”
“拿上來吧。”荊苔有點無可奈何地說。
狐侍忙走上來,拿出來五份點心和一壺酒,道:“行藏大人說來不及準備好東西,不過這酒是頂好的……”
荊苔便倒了一杯抵在唇邊,只聞到那帶着桂花香氣的酒味。
只是他還沒嘗到,甘蕲就俯身從荊苔手中奪過這杯酒,深深地聞了一口:“好香啊——你也來嘗嘗,離那麽遠作甚?”
語帶三分懶怠,眼含笑意。
荊苔:“……?”
還能這樣?
“可……可以嗎?”狐侍的心登時被擊了正着,結結巴巴。
這狐侍年紀不大,又是出身天生喜愛漂亮皮囊的狐族,乍然見了兩個如此好的,其中一個還如此态度,過江的泥菩薩似的,立即就投了降,臉頰已然燒得緋紅,自己都覺得仿佛體內燒着火,不自覺地走近,又身不由己地在桌邊坐下,向這兩個人不停地抛着媚眼。
荊苔:“……”
荊苔嫌棄地移開眼神,又覺得這樣不禮貌,遂又移回來,對着狐侍仿佛沒有盡頭的媚眼欲言又止,無奈道:“小兄弟是行藏大人的哪方親戚?”
“我……”狐侍吞了口唾沫,羞澀地捏着自己的衣角,尾巴都收不好了,唰地冒了出來,高興地搖着,“尊駕……尊駕好眼力,我确實與行藏……行藏大人同屬一族,不過只是個小人物,端茶倒水而已。”
荊苔覺得頭疼,狐族起色心時本能的狐香已經濃得酒香都壓不住,狐香自帶魅惑效果,多年無人領略過,也不知道對修者會有什麽樣的影響。
他拖過已經冷掉的茶水啜了一口,斂眉不語,由得甘蕲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