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飛帝鄉(五)
樓致和空無差點兒擠成肉餅,才好不容易地擠過申椒殿的大門,妖們不停地吆喝和互相叫罵,不是“你他娘的再踩我試試?”就是“去你的,誰不知道你藏着要挖牆腳的意思,也不看你那一身灰撲撲的毛,殿下能看得上?”
小灰不停地“叽”,好像在說它不醜。于是樓致摸摸它的頭,說:“小灰不醜,他們才醜咧!”
那只原身應當是灰毛的妖怪唰地回頭,眉毛高高地吊起來:“小黃毛你說什麽?!再說一遍?!”
樓致吓得一哆嗦,捧着小灰迅捷地躲到空無身後的陰影下。
空無搖着手打哈哈:“小崽子不懂事,不懂事,見諒見諒。”
說畢他扭身一撈,把樓致整個人連帶那只鳥都扛起來,他力氣大得不可思議,樓致一陣天旋地轉,反應過來的時候他已經橫吊在空無的肩頭上,兩只腳下意識地蹬了幾下,被空無的臂彎一壓。
空無向那妖擠出一個谄媚的笑容,下一息,他和樓致就消失在數不清的妖群裏了。
樓致被颠得想吐,他勉強問:“大師,我們要去哪?”
“看戲!”空無大吼,兩只腿邁得飛快,也不知道怎麽殺出一條血路,還奪得了兩個席位。
樓致落地後捂着胸口幹嘔,小灰迫不及待地從他手掌跳出來,七歪八拐地撲騰了幾下,蔫蔫地一叽,然後兩眼一翻,倒在毯子上。
“小灰!你可別死啊!”樓致大驚失色地扒拉柔若無骨的鳥身。
空無拍他:“它不會死的,你看對面那邊是誰?”
隔着這個輝煌的大戲臺,樓致看見甘蕲和荊苔的身影,看見甘蕲将荊苔護在微微張開的翅膀裏,要去摸荊苔的鹿角。
于是樓致猛地站起來,跳起來大力地揮着手。
荊苔自己一路上其實已經多次自己摸過這鹿角,他以為這就跟死物一樣,是沒有感覺的。
于是甘蕲死纏爛打了,他也就答應了,這會兒甘蕲這一摸他才知道自己想的全是錯的,甘蕲的手剛剛碰到,荊苔就下意識地打了個哆嗦,本能地要躲,立即就要反悔,餘光掃到樓致他們,連忙抓住甘蕲沒摸夠的手:“胖和尚和那小崽子在對面。”
甘蕲無所謂地“哦”了一聲,還要繼續摸:“小師叔你坐過來些,那邊好擠。”
荊苔:“……”
他不讓甘蕲摸,一邊把甘蕲的手抓開,一邊向樓致點頭示意。
一瞬間,從戲臺一角滾出一團小小的火球,越滾越大,猛地炸開,接着在電光火石之間攀咬和占據了整個戲臺,火舌沖得老高,好像要舔舐夜晚的天空,那一輪明月仿佛剪紙,害怕地在閃爍中向後退去。
這火光雖然熱烈得如同一種災難,但并沒有迸出駭人的熱意,歡呼的聲音反而越來越大。
那兩個人的身影被火光一沖,頓時消失在樓致的視線中。
空無的瞳孔裏倒映出這場嘯天的火災,好像透過無垠的曠野看到了時間的回憶,歲月的潮流迅速退回到海洋,把一切帶回初始,回到鴻蒙和混沌。
他雙手合十,神色平緩端肅:“佛說,‘三界無安,猶如火宅’。”
“三界無安,猶如火宅。”甘蕲懶洋洋地說,伸手去接虛無的、沒有熱度的火星,注視它在掌心裏炸了一朵小煙火,“小師叔,你看多好看。”
荊苔勉為其難地點評:“嗯,不錯。”
妖笑着說:“小兄弟還讀佛經——但這是我們妖的傳說,和佛可沒什麽關系。在妖族的記憶中,世界是從一場矇昧的大火開始的,在燃燒中一切化為灰燼,一切又重新萌芽。”
甘蕲的臉龐上映着暖融融的火色,像傳說裏身處霞颠的仙人,荊苔看着他,想起夢裏那場人山人海的、燒灼的死海。
這一場火燒了很久,久到甘蕲眯着眼睛打了好幾個哈欠,沒骨頭似的往荊苔身上靠,荊苔推不開,側頭看到甘蕲一雙滿是濕意的眼睛。
這是戲臺上的火墟仿仿佛被施了定身咒,一瞬間連火焰的弧度都停止了改變。
于是從戲臺另一角打過來一個浪頭,擡得很高,淹沒了火焰,然後兩方開始撕咬、沖撞、擠壓和掠奪 。
妖津津有味地邊看邊說:“唔……做得很好嘛,雖然內容誰都知道,但還是挺值得一看的。這是陰神和陽神的追逐之戰,他們本屬一體兩面,但他們要自己争做世界的王。”
“這可不像創世故事。”甘蕲指指點點,“像人間的那些什麽無聊的權謀故事。”
“确實有點像。”妖想了想,贊同,又說,“其實在我們的傳說中,鳳殿下是陽神化身,龍殿下是陰神化身。”
戲臺上的火焰凝合成一團,成了一個火球,白色的霧氣漫漶,在半空湧動,底下海浪翻滾,浪頭一個踩着一個向上攀爬,在靠近火球的那一瞬間就蒸發成霧。
“陰神與日逐走,逼出大浪。”妖說,“其實也有一些老妖說,世界的火是從一個爐子裏流出來的;還有妖說,其實大家都在等待一場燒滅假象的大火。”
水浪追逐着火球的變化而奔跑,在戲臺上形成一個扁扁的圓形軌跡,而後這軌跡擴大成漩渦。
“要輸了。”甘蕲說。
妖點點頭,指給荊苔他們看:“等着浪能翻到天邊的時候,這陽神啊,就要輸了——雖然我們都不想這樣,殿下也不想,所以為什麽非得演這一出呢,誰看了都不怎麽高興。”
那浪竟然立了起來,像一張血盆大口。
原本盤旋在火球的火色開始向浪頭流動,這是一種緊張的博弈,火球拉扯着每一絲火焰,竭盡全力不要讓它消失和被吞沒,盡管沒有聲響,但荊苔還是感覺自己聽到了掙紮中的嘶吼。
但這一場博弈的結局在萬年之前就已經注定。
于是火球縮小、流散,像一場薄薄的紅色煙霧,被宿命的狂風吹進水浪澆鑄的墳墓裏去了。
席位上不可避免地傳出細微的噓唏,甚至還有眼淚。
最後逃出來一些半透明的火絲,以戲臺為中心游出來,幾乎從在場每只妖的耳邊撩繞,又在半空彙聚和絞纏,重新黏合成一個小小的火球。
荊苔冷眼看着,說:“原來如此。”
在妖族的創世傳說中,妖王鳳凰就是陽神的後代,掌火為生,既然如此,萼川流火不流水好像也不是什麽不能理解的事情。
半空的小火球凝結成一個遍身華羽的有翼一族,火紅色的尾羽抽長,翅膀強勢地撐開,兩束火焰從翅尖唰地沖了出去,接着現出了妖王殿下華美的全身,兩只狹長的眼睛裏火苗燒得發白。
妖王殿下的長嘯劃破整個夜空,劃破萼川的千裏流火。
戲臺上的水開始倒流,流回虛無。
“殿下來了!”
“殿下!”
“今兒是什麽千載難逢的好日子,小生有幸能見着殿下的原身!”
“雲後對不住對不住,我也想要殿下把我娶了嗚嗚,太美了太美了,啊我要瘋了。”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啊!”
妖王應鳴機在天上盤旋了好幾圈,讓妖族民衆好好地、心滿意足地欣賞足了妖王殿下的風姿,這才回到申椒殿前的平臺前,背後琉璃宮殿剔透華彩。
妖族紛紛跪下,親吻妖王面前的土地。
應鳴機化作人形,身披紅色羽衣,金色的流蘇、玉石的璎珞叮叮當當地墜了一身,眉眼美麗如詩,荊苔藏身在烏泱泱的妖群中,被無數妖族淹沒,但仍然感覺高高在上的應鳴機向他投下一個複雜的眼神。
“這也沒多美啊。”甘蕲嘟嘟囔囔,“啧”了一聲。
荊苔:“……”
這還不美,到底要如何才能算得上是美?
他敏銳地一扭頭,想都沒想就越過甘蕲抓向那妖——抓了個空。
那妖瞬間化身一片黑影,旋即升上半空,然後掠向申椒殿,最後穩穩地站在應鳴機身邊,施了個禮:“殿下。”
荊苔:“……?”
他不敢置信的眼神從申椒殿移向甘蕲:“他誰?”
甘蕲聳了聳肩,還沒說話,傳來另一批妖此起彼伏的抽氣聲:“我日!那是行藏大人!”
行藏?
行藏又是誰?
很快有妖帶着祈慕、眼冒星星地感嘆:“嗚嗚殿下有雲後了肯定沒我們的份,可我們還沒狐相夫人,殿下指望不上,不如看看行藏大人能不能給我們這個機會。”
甘蕲的翅膀猛地張開,他抓荊苔的手,皺眉:“我們現在就走。”
“來不及了。”荊苔搖頭。
果如其言,應鳴機的聲音透過泱泱妖群,清晰響亮如同神喻:“遠方的朋友,歡迎回到芣崖,回到我的王國。”
甘蕲微微一笑,他攬住荊苔的腰,扇動翅膀,荊苔本能地抓住甘蕲的手保持平衡,甘蕲帶着他一直飛到應鳴機面前,才矜持地落下。
“哪裏來的小孔雀和小鹿。”
“嘶——挺好看,這臉和殿下有的一比。”
“說什麽呢?我們殿下……還有雲後,才是全天下最美的,懂不懂?!”
行藏笑得很真誠,叫出了他們的身份:“魚矶君和纖鱗君遠道而來,合該我們好生接待,何況還有月火寺的大師和昧洞的傳人。”
他打了個指響,空無和樓致就被推着走上來了,苦着臉。
甘蕲冷笑:“狐相大人真是……深藏不露。”
“哪裏哪裏。”行藏的狐貍尾巴憑空冒出來,妖嬈地擺了擺。
應鳴機一直沒有說話,而是沉默地打量被甘蕲摟在懷裏的荊苔,荊苔被看得渾身不自在,掙脫甘蕲的手臂,咳了一聲。
應鳴機突然發問:“你見過他?”
荊苔一愣:“誰?”
“我方才也見出來了。”行藏湊過來道,“你們身上有雲後的味道,要是見過雲後,那就快些告知殿下吧,殿下可急得不行。”
“不是狐相自己說雲後身子不好不出來見人,怎麽倒還問起我們。”甘蕲陰陽怪氣,“退一萬步,就算是這樣,怎麽殿下自己丢了老婆還要向我們這些外人讨呢?焉知不是殿下自己膩了把雲後氣走,自己哄不回來就要把鍋推到我們身上。”
“找死!”
甘蕲話音剛落,應鳴機一掃袖子,掃過來一個兇猛的火球,甘蕲從掌心瞬間張開灰色屏障,把這個火球吞了,冒出一點白氣。
應鳴機卻沒有繼續跟他糾纏,反而面向整個妖界,凜聲一字一頓道:“雲青霭!三日之內,回到孤的身邊,你若是不回來——”
行藏連忙勸:“殿下三思啊,這可使不得。”
“孤立即迎娶新後過門!”應鳴機沒理他,擲地有聲。
這下立即就炸了鍋,數不清的妖族開始一邊狂叫一邊向申椒殿靠近,頗有種“黑雲壓城城欲摧”的災難氛圍。
雖然雲後居然跑了這件事很容易讓妖懷疑鳳王殿下的品德和魅力,但應鳴機那張臉可太有吸引力了,幾乎能讓妖忽略掉一切其他事情。曾經有妖流着淚說:“看着殿下的臉,誰能跟他吵架。”又說:“就算殿下是渣妖,那他們也會心甘情願地自願跳下去這個地獄的。”
應鳴機甩下這句話,就怒氣沖沖、直眉瞪眼地沖進申椒殿去了,大門“梆”地合上,把琉璃頂都震得搖了搖,把整個群情鼎沸的追求者大軍關在門外。
行藏苦哈着臉:“你們二位行行好,多少幫些,萬一這新後真娶了,雲後不得把新後和我一塊兒給宰了。”
荊苔蹙眉:“是那個……?”
甘蕲攤手:“八成是。”
“怎麽會在外邊?”荊苔百思不得其解,“鳳王到底怎麽惹着他了。”
甘蕲憤憤不平說:“那誰知道——我們這一趟居然還能卷進別人的家務事,真的開了眼了。”
荊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