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做完筆錄已經八點多了,蔣照問和另一個老師還在裏面進行調解,陳越泱在椅子上坐了一會,喝完了一杯水,然後站起來把紙杯扔進垃圾桶,出去了。

陳越泱用肩膀頂開門,摸了摸因為饑餓有點難受的胃,想起下午跟薄淙那頓沒吃成的飯,心情更差了。他拿出手機給還在裏面的導員留了個言告訴他自己先走了,低着頭,手指慢吞吞的打字。

十一月晚上已經有點冬天的感覺了,陳越泱下午出門就穿了件衛衣,根本擋不住晚上的寒氣,他背過手戴上帽子,沿着路邊走邊打字。

路燈很亮,陳越泱的餘光瞥見前面自己的影子旁邊忽然出現了一個更長的影子,不等他回頭看,一件羽絨服蓋在了他的頭上,擋住他大半視線,淡淡的舒膚佳味瞬間把他圍住了。

“冷吧。”

薄淙的聲音從後面低低的傳過來,透過厚厚的羽絨服有點失真,陳越泱眨了眨眼睛,輕輕轉過頭。

薄淙身上只剩了件黑色長袖,不知道等了多久,頭發被風吹得亂七八糟,聲音都啞了,“你怎麽才出來,他們為難你了嗎?态度好不好?和你沒關系吧?”

“你等了我多久?”

“我和你們一起來的,但我進不去,我就在門口等你了。”薄淙指了指身後門口的一個石墩子,“就那,你出來都不擡頭,沒看見我。”

“你今天可真兇,真厲害。”薄淙笑了起來,“我都看呆了,你真是…”

剩下的話沒說完,薄淙嘴還張着,半句話就哽在了喉嚨裏,一點聲音都發不出來,因為陳越泱抱住了他。

陳越泱身上很暖和,不知道是不是薄淙的羽絨服起了作用,抱住他的第一秒就讓他被風吹得冰冷的身體回暖了,陳越泱還有些涼的臉貼在他胸口,透過單薄的衣服透進去一絲涼意。薄淙筆直的站着,他有點想躲開,怕陳越泱聽見他霎時劇烈的心跳,但他不又敢動,怕陳越泱真的松開他。

“薄淙。”陳越泱喊了他一聲,薄淙喉嚨滾了一下,嗯了一聲。

“你心跳特別快。”

薄淙還是嗯了一聲。

“我現在心跳也特別快。”陳越泱抓着他後背衣服的手又抓得緊了些,他閉上眼,薄淙看出神過無數次的睫毛不停的顫抖着,過了好一會,他的聲音貼着薄淙的心跳傳進薄淙耳朵裏,被震得發顫。

“所以你有沒有什麽話要跟我說?”

過了大概有五分鐘,可能也只有三十秒,薄淙也不知道多久,他只覺得陳越泱冰涼的臉慢慢變熱,他劇烈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告訴他,時間過去了很久。

薄淙覺得他的聲音肯定已經沙啞了,他張了張嘴,說:“我沒有。”

果然啞了。薄淙心想。

這次只過了不到五秒,陳越泱松開了他,薄淙這才發現他那雙眼不知道什麽時候變紅了,但他臉上沒什麽表情,只是平靜的又問了一遍:“真的沒有嗎?”

薄淙說不出話了,好像聲帶忽然消失,不過他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麽,他腦子裏一片空白,只有被心跳震得也在跳動的太陽穴不停的提醒他說些什麽,但仍然張不開口。

陳越泱沒再說什麽了,他把身上的羽絨服脫下來,塞進薄淙懷裏,說:“走吧。”

說完便轉身走了,帶了點橫沖直撞的意思,埋頭走在前面,薄淙跟在他身後,沉默的走了一路。

派出所離學校不算遠,兩人走了二十分鐘就到了,學校門口還進進出出有很多學生,陳越泱有幾次差點撞到人身上,被薄淙拉着胳膊躲開,又被他用力掙開,薄淙便又收回手,一聲不吭。

又一次被薄淙抓住胳膊的時候,陳越泱停了下來,轉頭看他:“你能不能別跟着我?”

薄淙這次是真的愣住了,不知道說什麽,這是陳越泱第一次用這種語氣跟他說話,他呆呆的看着莫名生氣的人,像只可憐的大狗。

陳越泱忽然嘆了口氣,他轉過身來面對着薄淙,說:“對不起,我心情不太好,不該這麽跟你說話的。”

“沒關系。”薄淙還是呆呆的。

陳越泱沒說話,轉身就要走,薄淙在原地躊躇了一下,沒忍住又跟上去,把自己的羽絨服又蓋在他身上了。陳越泱回頭看他,他沒說話,陳越泱也沒說話,就那樣走了,削瘦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拐角,薄淙還站在那裏看着。

一直到了快門禁的點,薄淙才堪堪跑進宿舍,悶着頭跑上六樓,宿舍裏三個人都在,但氣氛有點低沉,下午發生了那樣的事,寧梁和林渠這個團支書心情都有些差,姚遠夾在他倆中間偶爾安慰一句,聽見薄淙開門,都站起來看他。

“怎麽樣了?”

“還在調解,明天上課問問吧。”

薄淙說完徑直走向陽臺,那幅畫還是下午他離開時那樣放在那裏,陳越泱的眼睛在淡淡的月光下看起來變得有點難過,薄淙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心理作用,還是陳越泱真的難過了。

他彎腰把畫從畫板上取下來,紙的四周都有些發黃磨破了。他慢慢卷起來,放回畫筒裏,心情和下午取出來時一樣沒有頭緒。

第二天蔣照問來開了班會,說偷拍楊絮的男生被留校察看了,現在正在派出所拘留,班裏人都議論紛紛,有些人還偷偷看了張超幾眼。

楊絮沒什麽反應,大家也都沒說什麽,開完班會後楊絮和王樹來跟薄淙他們道謝,想請幾個人吃飯,寧梁表情十分僵硬,薄淙也心不在焉,林渠趕緊拒絕了,說以後再說。

兩個人的低落心情一下持續了大半個月。

平江的冬天是不下大雪的,寒冬臘月偶爾才會飄落一陣小雪花,今年十二月的雪下得格外小,連積雪都沒有,落在地上就化了,搞的人身上濕漉漉的不舒服。

十一月中旬學校搞了一個藝術節,特別隆重,每個系的任務細分到各個專業各個年級,風景園林專業每個班選兩個人一起出一幅園林圖,按專業成績排名,薄淙是第一個被報名的,他們班另一個是楊絮。

薄淙已經在畫室泡了半個月,和他一起的還有楊絮,以及楊絮的男朋友王樹,薄淙每次看見他倆湊在一起就覺得更累了。

楊絮舉着兩只黑黢黢的手,看着面前剛設計出雛形的圖,問薄淙:“展覽日期定在跨年那天,你覺得我們能完成嗎?”

“能,反正不能也得能。”薄淙心如死灰的說。

“我要死了啊。”薄淙從凳子上跳下來把刷子扔進水桶,“我已經半個月沒見過晚上九點的宿舍了。”

楊絮附和道:“半夜十二點的宿舍也挺美的。”

“我們今天休息一天吧,”楊絮也站起來,目光堅定的看着薄淙,“慶祝下雪,去吃點好的然後回去睡一覺。”

“再然後明天早上六點繼續?”

“你能不能想點積極的。”楊絮懶得理他,解開了圍裙扔到一邊,出門洗手去了。

“真走啊,你不和王樹一塊吃飯嗎?”

“他去體育部開會了。”

薄淙也去仔細洗了個手,把臉上蹭上的筆灰擦幹淨,在門口等着楊絮鎖門。

“去幾食堂?”

“超市前面那個,”薄淙說,“我去買幾塊橡皮。”

楊絮沒好氣的說:“那個特別擠。”

“快走,我要睡着了。”

“神經。”

兩個人一路走一路拌嘴,到了食堂還沒停下,裏面果然有點擠,楊絮差點炸了,“你去排隊!”

薄淙也沒想到這個點還有這麽多人,有點不好意思的點點頭,讓楊絮去占座位。

兩個人吃完飯天已經黑透了,薄淙去超市買東西,楊絮跟他一塊過去了,在那等王樹來找她。

“你不都吃完飯了嗎還等他幹什麽?”

“我陪他吃啊。”

薄淙沉默了幾秒,特別無語的走了。

超市裏最近進了很多好看的手套,大概是冬天真的來了,買的人也很多,薄淙挑完了橡皮擡頭就是一群正在挑手套的女生,貨架上整整齊齊的擺着粉色白色的淺色毛絨手套,一些不怎麽好看的被堆在貨架上面幾層,都是黑色的。

薄淙想起了陳越泱給他的那副,他到現在都沒戴過,有點不舍得,他舉手翻了翻上面那些手套,想拿一副平時戴。

想到這,薄淙就不可避免的想起了陳越泱,他已經半個月沒見到他了,也不敢給他發消息,而且最近一直忙藝術節,他也沒怎麽有空胡思亂想。

要不然肯定憋不住,早就去找他了。薄淙憤憤的想,自己生自己的氣。

楊絮推了他一下,“你要買手套嗎?”

“昂。”薄淙應了一聲。

“這個挺好看的。”楊絮從那堆黑乎乎和手套裏拿出一副厚的。包裝還挺好看,應該不便宜。

薄淙接過去看了看,越看越眼熟,最後拆開袋子看,發現和陳越泱給他的那副一樣。

他沒忍住嘆了口氣,“那就這個吧。”

結賬的時候老板娘看了薄淙好幾眼,看得薄淙都有點不好意思,問她:“阿姨您是看見我偷東西了還是怎麽?”

“不是不是,”老板娘笑着擺擺手,“買這種手套的人少,我上個月才進的貨,加上你這個就賣出兩副,所以我才多看你兩眼。”

薄淙聞言一下愣住了,指着那副手套問:“這是您上個月進的貨?十一月?”

“對呀,就進了一包,賣了兩個,太貴了沒人買。”老板娘大概是怕薄淙反悔不要了,把手套翻過來給他看,“這個很厚的,毛很軟,特別舒服。”

薄淙任由老板娘擺弄,盯着那副手套木讷的問:“那您還記得,上一副是誰買的嗎?”

“當然記得了,那個男生長得特別漂亮,好白淨哦,我跟他說了這個他戴着大,他說就是要大的,買走了。”

楊絮拍了拍薄淙,“你怎麽了?”

薄淙東西僵硬的轉頭看了她一眼,又低頭看着收銀臺上的手套,過了一會忽然轉身就跑,任由楊絮在後面怎麽喊都不回頭。

他一路跑回宿舍六樓,剛進門就打開抽屜找出陳越泱給他的那副手套,他一次都沒戴過,還和新的一樣,又軟又厚,和剛才老板娘手裏的一模一樣。

是陳越泱特地給他買的。

薄淙他在這時候忽然想起了很多事,比如第一次見到陳越泱,後來又海邊遠遠的看見他,還有開學那天的相遇,操場上的路邊的還有梧桐樹下的陳越泱,他想起陳越泱給他手套時說的話,最終思緒落在了那天晚上路燈下面陳越泱發紅的眼睛。

兩人兜兜轉轉,皆是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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