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chapter 24
金發微卷的少女踮起腳, 雙手捧起了一張蒼白昳麗的臉頰。
神明猩紅的瞳孔裏，逐漸勾勒出少女的輪廓。
她身後貴族區的建築群消失了，碧綠的樹木消失了, 緋紅的玫瑰叢也消失了。
華美瑰麗的眼眸中, 只呈現出她一個人的倒影。
這倒影飛快地占據了他的全部視線, 緊接着, 溫柔如薔薇的唇瓣便覆上了他的唇。
在銀發青年微微怔住的一剎那, 唇上傳來輕柔的叮咬。而始作俑者此時已經松開了雙手，後退至玫瑰叢的邊緣, 用一種自以為很疼的眸光斜睨着他。
赫洛斯的唇角一點點勾了起來，绮豔的紅眸落在莉狄亞的臉上。
“輕了一些，”他注視着她，神情慵懶, “如果這是懲罰的話。”
莉狄亞沉默少頃，臉頰上泛出了稍顯尴尬的紅暈。
“……你是神, 并非我的管家。”
言外之意就是她哪有資格懲罰他。
“哦？”銀發美人清冷的語調因上揚而産生了些許波動，“那為什麽咬我的嘴唇。”
莉狄亞注視着神明大人薄唇上那小小的凹陷，語調平靜地說：
“我可以忘記, 但你不能。”
“——這才是對你的懲罰。”
她眯了眯澄澈如祖母綠的雙眸。
赫洛斯輕嘆了一聲, 眸光柔和地注視着金發少女。
在這樣的注視下, 莉狄亞感到有些不自在, 遂慫道：
“您……有意見？”
站在玫瑰園裏的清冷神祇微微搖頭，月芒般的發絲随着動作在法袍的紋飾上輕輕拂動。
“沒有。”
莉狄亞眸光微斂, 站在離神幾步遠的花叢邊緣說：“……開始吧。封印我的記憶。”
赫洛斯踏着散落的花瓣一步步走來，銀白長發在虛空劃出清雅的弧線。
然而在他走到她面前, 擡起冰冷的眼睫, 玫瑰色眸光微微凝聚的時候。
少女一把扯住了他的衣領, 使他低下頭來，并将緋色唇角湊到了他的耳邊。
她輕聲說：“加深一下印象。”
她以一種渎神的姿态，輕吻着他的耳尖。
直到那近乎透明的耳尖泛出微不可見的緋紅。
赫洛斯昳麗的面顏似笑似嘆，身體卻仍配合着莉狄亞的姿勢：“那麽，結束的時候告訴我一聲。”
聽到這句話，莉狄亞只覺得唇邊清冷如玉的耳尖也變得可惡起來。
果然還是那個惡趣味的自大管家！
她恨恨地将唇移開，後退一步同神明拉開距離，等待着他将她的記憶封印。
他卻含笑說道：“好的，我記住了。”
那對華美的紅眸裏流光搖曳，星河倒懸。随即，虛幻的力量侵入了莉狄亞的腦海之中，再次隔絕了部分記憶。
莉狄亞睜開眼睛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早上。
暖融融的日光穿過古典式樣的窗格，灑在少女白皙的臉頰上，使得她剛剛睜開的碧眸如淺色的琉璃一般通透。
莉狄亞回想起昨天的事情：
在經歷一系列變故之後，她釋放出身上封印的光明徽記的力量，将邪神的化身淨化了。
之後她便由于精神力消耗過度，暈倒了過去。
而醒來已經是現在這個時候了。
“赫洛斯。”莉狄亞喚了一聲管家的名字，“昨天我是怎麽回來的？”
侍立在門口的管家隔着門回答：“我及時趕到，将您接了回來。”
莉狄亞再次想起了管家那句神神道道的“我來告訴你，有我在”。
啧，來得倒是及時。
莉狄亞聽出了管家期待誇獎的語氣，便用贊許的語氣說：
“多虧了有你，赫洛斯。”
赫洛斯彎起了眼睛：“早餐已經為您準備好了。殿下今天是想去上課，還是休息一天？”
莉狄亞準備換衣服起來，卻發現由于昨天釋放徽記中的力量，消耗了過多的精神力，身體變得極為虛弱。
就連擡胳膊都軟綿綿的。
于是她果斷說道：“休息一天。”
說完莉狄亞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昨天她被邪神扛着趕路時，祂好像把安東尼奧導師給……
少女微微啓唇，嗓音染上了一分低啞：“幫我打聽一下安東尼奧導師的消息。”
“我可以進來嗎？”清冷而動聽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莉狄亞給出回應之後，赫洛斯便推開了她房間的門。
銀發如緞低垂的管家身穿深黑燕尾服，內搭同色馬甲和白綢衫，領口別着玫瑰暗紋領結。他反手關上雕金房門，步伐優雅地走到莉狄亞的床邊。
莉狄亞仰視着高大的青年：“……？”
他沒有說話，而是用戴着純白手套的手将她從被窩裏扶了起來，薅來一只枕頭墊在少女的背後。
莉狄亞震驚地看着管家用手套扶着她裸露的肩膀。
要知道她穿的還是睡裙。
可她現在連将手擡高的力氣都沒有，便只好任由銀發青年将她扶起。
“我剛才的話？”莉狄亞提醒道。
赫洛斯修長的眼睫輕輕下壓，垂眸看了她一眼。
“我知道安東尼奧的消息。”
莉狄亞用“？”的表情看着她的管家。
赫洛斯悠悠答道：“昨天西蒙、伊恩、海登和瑪格麗特前來拜訪你。但你睡得正香，我便一一回絕了。”
莉狄亞現在更關心安東尼奧的安危。
她盯着管家秾麗的紅眸，等待着他接下來的話語。
“我從他們那裏得知，安東尼奧‘完好無損’地回到了帝國學院。”赫洛斯語調閑适，“唔，為什麽這麽關心他？”
莉狄亞認真地跟赫洛斯解釋了安東尼奧去救她的事情。
赫洛斯神情平和地聽完，半揚着唇角點了點頭。
“你關心他也是理所應當。”
莉狄亞：？
這話怎麽聽着有些怪怪的？
但安東尼奧沒事，還是讓她稍微松了口氣。
原書上說過，安東尼奧是一位強大的古代巫師，因此他掌握一些保命和複活手段也在情理之中。
莉狄亞打算等自己身體好起來，就當面向安東尼奧表示感謝，并拿出一些誠意——譬如分給他一些即将成立的服裝公司的股份。根據安東尼奧的人設，談錢非但不會傷感情，還會使他老人家老懷大慰。
少女的走神令管家眯起了狹長的眼睛。
可當莉狄亞回過頭來，看向銀發美人的時候，他的神色又恢複了正常：
“殿下要吃早餐嗎？”
“還沒有洗漱。”莉狄亞遲疑着，“我的神力尚未恢複，暫時也沒辦法施放清潔神術。”
“這點小事就交給我吧。”赫洛斯抿唇一笑，虛空中便浮現出半虛幻的聖光，将莉狄亞整個人籠罩在內，随即又憑空消失了。
莉狄亞怔了一下。
這就是聖靈牧師的實力嗎？瞬發施法，她也想學！
赫洛斯似乎看出了少女的心思。他微斂着眸光說道：“以你的天賦，從帝國學院畢業之後，也可以做到。”
莉狄亞感到又充滿了動力。
但這動力只是暫時的。管家将早餐端到了床上，她吃完之後，餘光瞥到窗外落下了一只通體雪白的獨角獸。
獨角獸上還坐着一位金發金甲的騎士。
不用莉狄亞開口，管家便自覺地去接待客人。
離開房間之前，銀發青年還不忘将一件華麗的鬥篷披在少女的身上。
聖殿騎士團長羅格裏歐跟在管家身後，來到了聖女的房間裏。
羅格裏歐低垂着濃密的金色眼睫，以手按胸，向聖女殿下致意。
“我奉教皇冕下之命而來，請您回聖山參加主教團議事。”
可她是神殿的吉祥物……不，象征啊。并不掌握實權。
莉狄亞注視着不敢擡頭的光明騎士長，嗓音柔和地說：“可我……似乎不用列席聖殿會議？”
羅格裏歐暗金色的長眉微微揚起，薄削的唇畔掠過一抹笑意。
“可殿下您是這次會議的主角。”
“我？”莉狄亞難以置信。
随即她又聯想到，可能和她動用了神明的力量有關。
羅格裏歐表情認真地颔首，“沒錯。”
莉狄亞有氣無力地點了點頭，說道：
“我們什麽時候出發？”
“現在。”金發騎士回答。
莉狄亞沉默了一霎，“如你所見，我現在的身體狀态……”
“教皇冕下命我帶來了這個。”羅格裏歐一邊說着，一邊從空間物品中取出了一塊內側懸浮着金色液體的“水晶”。
莉狄亞眨眨眼睛，表示疑惑。
而她漫不經心的動作，在騎士長看來，卻宛如林中的女仙投來了溫柔夢幻的一瞥。
羅格裏歐用上了對戰魔獸的意志力，才使得自己沒有沉淪在聖女的眸光裏，而是專注于眼下的事情。
“‘神聖之泉’的聖水。”羅格裏歐解釋道。
莉狄亞此刻暗中慶幸她還記得書中對“聖水”的描述。
真正的聖水出自于聖山的繁花之庭中，被神靈祝福過的“神聖之泉”。其極為稀少，也極為珍貴，一小滴便可以讓疲憊之人恢複意志，讓重傷之人獲得痊愈。
就算在夏日祭典的時候，神殿也只會拿出一滴聖水，稀釋無數倍灑在信徒身上。
莉狄亞：“？”
此時羅格裏歐已經單膝跪在了她的床前，雙掌捧起了封印着一滴聖水的“水晶”。
管家的聲音幽幽傳來：“教皇的意思是，讓你使用它。”
祂也能讓她恢複。
不過，啧，她虛弱的樣子真可愛。
赫洛斯斂眸觀察着聖女，如緞的銀發垂落在房間的暗處。
莉狄亞點了點頭，從羅格裏歐的手中接過那枚“水晶”。
“水晶”在接觸到她的指尖時，便化為波紋消逝于虛空。
那滴聖水落在了她的指尖上，随即消失不見。
暖融融的感覺從莉狄亞的指尖蔓延到身軀各處，就好像在無風的冬日沐浴着溫柔的暖陽。
她的精神力和身體狀态，幾乎是在一瞬間就恢複如初。
惡龍看到“甜品大師”羅格裏歐之後，扭扭捏捏地朝莉狄亞暗示着。
莉狄亞忽略了維克托的暗示，但同意了它當坐騎的請求。
維克托委委屈屈地化為縮小版的原形，讓莉狄亞爬了上來，張開金色雙翼飛上了天空。
羅格裏歐騎着獨角獸跟在惡龍身後。
管家冷冷清清地飄在最後面。
等到飛出洛斯塔薩之後，春天百花盛開的原野在下方層層疊疊地鋪開，而惡龍也搖身一變，化作了威嚴龐大的原形。
這讓羅格裏歐和赫洛斯愈發地不顯眼。
莉狄亞用雙手扒着巨龍的鱗片，欣賞着帝國境內的美景。
等到太陽西沉，在遠山間搖搖欲墜的時候，聖山之巅的神殿也出現在了莉狄亞的視野之中。
這是一座通體純白，用大理石築成的哥特式建築，有着繁複華美的尖頂和塔群。飛券間一排排彩色玻璃窗折射出瑰麗的暮光，尖塔上天使的塑像沐浴着餘晖，仿佛在下一秒便要展翅而飛。
惡龍載着莉狄亞落在神殿前的廣場上。
這毫不掩飾的動靜，無疑吸引了附近神職者們的注意。
他們對這頭“神殿惡霸”頗為熟悉。當初教皇冕下為了管教它，将它丢給了聖女契約。它在聖女座下變得如此老實，也着實是一件令人欣慰的事情。
莉狄亞帶着羅格裏歐三人朝神殿走去。所到之處牧師、神官和聖殿騎士們紛紛向她行禮。
在神殿後方的繁花之庭中，光明教皇彼得九世身披華麗莊嚴的法袍，站在一抹金色花枝的旁邊。
他頭戴鑲嵌寶石的繁複教冠，手執一柄頂端呈太陽形狀的神杖，白色長發垂落到腰際。
聽到聖女等人的腳步聲，彼得緩緩回眸，露出和藹可親的表情。
在看到赫洛斯的時候，彼得的眼皮微不可見地跳了一下。
在莉狄亞看來，彼得的骨相無疑十分英俊，想來年輕時也是位美男子。
即便達到了聖靈牧師的位階，可以一定程度恢複青春的容貌，但教皇卻接納着歲月留下的痕跡，眼尾的紋路依稀可見。
彼得笑了笑，聲音溫和而有磁性：“莉狄亞，身上可有黑暗的污染殘留？”
莉狄亞微怔了一下，才意識到教皇說的是被黑暗神化身擄走的事情。
她正色答道：“暫時沒有發現。”
彼得垂下蒼白的眼睫，唇角勾起，在臉頰上染出湖面漣漪般的紋路。
“倘若有，應當也被聖水淨化了。”
莉狄亞注意到，教皇一直不敢朝她這個方向看。
明明她的身後只站着一位平平無奇的管家，一頭傻乎乎的龍，一名社畜騎士長啊。
也許教皇困了，她想。
彼得繼續低垂着眼睫說：“匆忙讓你返回聖山，是因為明日主教團會議的主題，與你有關。”
“願聞其詳。”莉狄亞外表虔誠地說道。
彼得盯着神杖上的寶石，神情肅穆地點了下頭。
“神殿已經接到了消息，是身為神眷者的你淨化了邪神的化身。”
這話倒是不假。
雖然……借助的還是神的力量。
彼得又說：“因此樞機主教們商議，為你增加一些榮譽稱號。”
“有些建議将你稱為‘黑暗之敵’莉狄亞；有些建議為你增添‘神佑之女’的頭銜；有些建議在神殿為你修建塑像，尊稱你為‘現世聖者’……”
莉狄亞的眉梢跳了跳。
這怎麽有種……她已經作古了的感覺。
彼得攤開雙手，輕笑了一聲。
“你不能指望那群老古董想出靠譜主意。不過，在異教徒蠶食着洛斯塔薩公民信仰的當下，塑造出一個神女的形象，無疑對于神殿的傳教有很大幫助……”
莉狄亞聽完了彼得的長篇大論，感到無力反駁，便暫且認命。
就是面對未來可能的追捧，感到有些羞恥罷了。
莉狄亞今晚被安排在聖山的一棟花園別墅裏入住。
別墅裏的花園連接着“繁花之庭”，有清雅的溪流，簌簌的落花，顯得極為精致美妙。
月光灑在少女的臉上，膚色呈現出矜貴的冷白。她趴在溪流間一座小橋的欄杆上，眸光循着落花和流水飄向了遠方。
銀發如瀑的青年出現在她身後。
他們誰都沒有說話。
莉狄亞數着水流中的落花，數着數着，卻忘記是從哪一朵開始數起的了。
“喝酒嗎？”清冷的美人輕啓薄唇。
莉狄亞沒有回頭，而是以手支颌悶悶地說：“可是這裏沒有酒。”
“是呢。”赫洛斯垂眸思索了一會兒，才道：“那我下山去買酒。”
莉狄亞忽然想起一件事：“聖山裏是不允許飲酒的吧？”
赫洛斯的臉頰驟然出現在她的肩側。他用那種慵慵倦倦的語氣說：“這裏只有我們兩個。”
“我不會說出去。”莉狄亞立刻明白了赫洛斯話中的意思。
銀發青年滿意地笑了起來。他悠然直起身，月光般的發絲便沿着她的臉頰劃過。
“對了，”莉狄亞忽然有了一個靈感，“今天教皇的眼神有些奇怪。”
“是嗎。”赫洛斯語調輕淡，仿佛溪水中近乎透明的細碎落花，“也許他在思考重要的問題。”
莉狄亞點了點頭，感嘆道：“權力越大，思慮也就越多。”
“就像我，并不喜歡太出風頭。”
赫洛斯用紅眸瞄了莉狄亞一眼，說道：“我幫你駁回。”
莉狄亞也瞄了赫洛斯一眼：“差點忘了你是位聖靈牧師，神殿隐藏的高手。想來教皇也會聽取你的意見。”
赫洛斯漂亮的唇角輕輕抽動了一下。
“嗯。”
“不過不用啦。”莉狄亞又說，“身處這個位置，即便非我所願，也要負起責任。剛才只不過是發句牢騷罷了。”
赫洛斯靜靜聽着金發少女的話，忽然用淡漠而華美的聲音說：“人類真難理解。”
“你說什麽？”莉狄亞以為自己聽錯了。
赫洛斯輕嘆了一聲。清冷的容顏在月光下有着不可描述的美。而那綢緞般的銀發沿着法袍的花紋垂下，猶如一條和緩靜谧的溪流。
“試着理解一下，也算是漫長歲月的趣味。”
莉狄亞：？
瞧這話說的，都沒有人性了。
這位高手果然像教皇和安東尼奧一樣，是老不死的家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