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chapter 37

清瑩幽冷的月光灑下, 落滿了紅衣美人的肩頭。他的銀發在湖畔的微風中柔順地蕩起，好似成為了月光本身。

美人追逐着水面上漂浮的銀色睡蓮，微俯下身，将睡蓮模樣的水燈攫在了手中。

他在花瓣上寫下了一個流暢而淩厲的單詞——“赫洛斯”。

莉狄亞注視着紅衣銀發的人影。

他很少穿紅色的衣服。盡管這和他的瞳色很相稱。

華美而绮豔的紅色法袍, 給他增添了一絲“人”的氣息。就好像清冷孤絕的神像跌落在人間, 染上了紅塵的煙火。

寫下名字之後, 赫洛斯将水燈又放回了湖面。

銀色的睡蓮打了個旋, 便随風飄向了遠處。

岸上的精靈們也注意到了這位美麗到有些虛幻的人類。

“他比精靈還美！”

“這是人類嗎？”

“像一幅畫……”

更有甚者, 吟游詩人當場彈奏起了樂曲，畫家取出紙筆, 就着月光試圖勾勒出那清雅絕倫的一幕。

莉狄亞搖了搖頭，藏進了人群深處。

在下一個環節, 精靈大祭司會用綢帶蒙上眼睛, 走進湖水中随機選取一只水燈。

水燈上出現名字的兩個精靈（人類），将被允許來到神樹下, 得到神樹的“祝福”。

莉狄亞記得在書中, 神樹的“祝福”并非簡單的祝願, 而是切切實實可以提升目标的體質, 增加其對自然系法術的親和度。

因此，如果抽到莉狄亞, 她也不會拒絕。

——雖然書中抽到的是瑪格麗特和精靈王。

此時, 金發的大祭司已經蒙上了眼睛, 用自然法術漂浮在了湖面上。

只見他動作優雅地彎下腰，随意地從水面上撿了一只水燈。

大祭司将銀色的水燈高舉在手中，寫着人名的兩瓣葉片恰好正對着人群的位置。

阿絲特麗德公主扯了一下莉狄亞的衣角：“莉狄亞, 上面寫着你的名字呢！”

“還有阿萊恩！”瑪格麗特補充道。

莉狄亞忙從人群中探頭去看。

果然, 水燈上寫着【莉狄亞】和【阿萊恩·晨星】, 不用想就知道是阿萊恩放的。

如果大祭司撿到的是寫着莉狄亞和精靈王名字的水燈的話，莉狄亞或許會懷疑其中有什麽詭異之處。但上面寫着阿萊恩，就很有可能是随機撿到的了。

精靈少女們齊刷刷地看向莉狄亞。

又是這個人類！

在一道道目光中，莉狄亞被阿絲特麗德和瑪格麗特拉着，朝神樹的方向走去。阿萊恩和精靈們跟在後面。

月光皎潔，灑滿了整個月之王庭。但神樹之下卻被蔥郁的濃陰籠罩。

很快，莉狄亞就來到了神樹之下。

剛才還在湖邊的精靈王，此時已端坐在藤蔓王座上。

神樹上垂下的碧綠細絲浸沒在陰影中，像幽深的帷幕。瑞瓦希爾聖潔的面顏隐于其後，愈發神秘莫測。

“過來。”瑞瓦希爾嗓音柔和地說，“我為你們賜予祝福。”

在精靈們羨慕的眼神中，碧綠的細絲緩緩上升，為莉狄亞和阿萊恩讓出了一條通往王座的路。

銀白長發的精靈王緩緩起身，張開雙臂，吟唱起精靈古樸而幽秘的自然頌歌。

伴随着歌聲落下，精靈神樹的樹冠抖落淺碧的光點，灑到了莉狄亞和阿萊恩的身上。

莉狄亞頓時感到身體變得輕盈，仿佛肉身中的雜質被淨化。空氣中的自然元素雀躍在她的身旁，将她視作了最好的夥伴。

不愧是精靈神樹的“祝福”！抵得上她練習了好幾個月的體術。莉狄亞甚至覺得，她已經有沖擊“光輝騎士”位階的實力了。

“向神樹道謝。”站在莉狄亞身旁的阿萊恩小聲提醒。

阿萊恩一定不知道神樹已經被精靈王控制了，莉狄亞想。

但出于禮貌，她還是表面虔誠地跟着阿萊恩念起了感謝的祈禱詞。

精靈王注視着精靈少年和人類少女，臉上帶着溫柔而美麗的微笑。

見沒有其它的活動，莉狄亞和阿萊恩向精靈王致禮之後，就轉身朝神樹的外側走去。

阿萊恩率先走出了碧綠細絲的範圍。

可就在莉狄亞邁出最後一步時，那些從神樹上垂下的碧綠細絲驟然延伸，幾乎是在一瞬間，就紮根于地面之中，将莉狄亞的去路封死！

糟了！

莉狄亞迅速取出傳送卷軸，将魔力注入其中。精靈神樹并非她能抗衡，先遠離這裏準沒錯。

可就在這個時候，有什麽東西纏上了她的手腕和腳踝，将她吊在了半空。

散發着幽藍光芒的傳送卷軸，在細絲的糾纏下，頹然地掉落在地上。由于沒有足夠的魔力供給，乍然亮起的光芒很快就熄滅了。

莉狄亞這時也注意到，纏住她手腳的正是樹上垂下的細絲。但這些細絲已經不複原本碧綠的顏色，而是染上了如墨一般的漆黑，盎然的生機也被堕落的死氣取代。

莉狄亞的內心有所明悟——原來精靈神樹已經死去，這才能在黑暗神的幫助下，被精靈王所控制！

此時，身披法袍、頭戴銀冠的精靈王，一步步向她走來。

“你跑不掉的，”他愉快地笑着，“這是以神樹的位格制造出的結界。就算你信仰的‘那位’想進來，也沒那麽容易。”

應該拖延時間。

莉狄亞順着瑞瓦希爾的話說道：“不惜與神為敵，你的目的，應該是我身上的‘黑暗’神格吧。”

與此同時，她将力量悄無聲息地凝聚在右手上，試圖掙脫，給瑞瓦希爾致命一擊。

瑞瓦希爾走到了莉狄亞的面前，擡手捏起了少女的下颌，“祂不忍心殺你，我可……沒這麽愚蠢。”

“你破壞了黑暗神的計劃，又得罪了光明神。我想，”莉狄亞白了精靈王一眼，“你的下場不會太好。”

“只要我呆在月之王庭，控制着神樹。縱然神明親臨，”瑞瓦希爾優雅地勾起了唇角，“亦無法使我消亡。”

“更何況——”銀發的精靈王将薄唇湊到莉狄亞的耳邊，嗓音柔和而清冷，“得到你身上的半塊神格，我立刻就可以成為半神。”

“想讓神格認可你，沒那麽容易。”莉狄亞冷聲說。

保存在她體內的“黑暗”神格，至今尚無法為她所用。

她的右手驟然掙脫了束縛，拔出腰間的匕首，趁着二人距離極近，刺向了瑞瓦希爾的胸膛！

精靈王捏着她下巴的手更用力了些。

“啧，還準備反抗嗎？”

她的匕首還沒有刺向他的胸膛，便已經被密密麻麻的黑色細絲纏上。

這些蛇一般的黑色細絲用力一絞，匕首就碎成了片片銀色流光。

精靈王露出滿意的微笑，正要擡眸看莉狄亞的時候——

他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他捏着莉狄亞下颌的手驟然斷掉了。

他整個精靈仿佛斷線的木偶一般，栽倒在了地上。

一位銀發紅衣的美人從結界的裂隙中走來，将被懸吊在半空的少女抱進了懷中。

那些黑色的細絲仿佛遇到了劇毒一般，畏懼地避退到一邊。

赫洛斯悠閑地擡起腳，将瑞瓦希爾的頭顱踩成了一灘血污。

“我們快離開這兒。”莉狄亞擡眸看了一眼赫洛斯，“神樹的力量不容小觑……”

赫洛斯此時也已經撕開了空間裂隙，抱着金發少女正要踏進去。

地上的血污中，一顆眼球輕輕眨了一下。

黑色的精靈神樹變得扭曲起來，一條堕落而可怖的觸手，驟然襲向了莉狄亞的咽喉！

仔細看去，這觸手竟由原本的細絲聚合而成，密密麻麻，令人眩暈。觸手帶着無可阻擋的黑暗之力，仿佛它就是堕落本身，就算是神明沾染到，亦會受到可怖的污染與侵蝕。

更多的觸手擠滿了結界內的空間。倘若莉狄亞和赫洛斯因為躲避，沒能踏入空間裂隙，便會被無邊無際的觸手吞沒。

眼看那根襲向莉狄亞的觸手越來越近，抱着莉狄亞的銀發美人腰部一扭，竟是用背部擋住了這一擊！

黑暗之力侵蝕着他光明而聖潔的身軀，發出可怖的“嘶嘶”響聲。在更多觸手湧來之前，赫洛斯抱着莉狄亞墜入了空間裂隙。

……

這裏是一片寧靜的海灘。

銀月高懸，灑落輝芒。波浪的聲音和緩而動聽。

月光灑在金發少女的臉上。她緊閉着眼睛，仿佛在做噩夢一般，睫毛微微地顫抖着。

在她的身下平躺着一位美麗的青年。他一襲紅衣，姿容懾人，銀白如霜的長發披散在沙灘上。

不過，沙灘卻被黑色的血染透了。

青年的長眉微不可見地蹙着，似乎承受着極大的痛苦。

……

好渴。

幹渴讓莉狄亞睜開了眼睛。

刺目的日光讓她再次閉上了眼睛。

她這才後知後覺地感受到熱。哪怕到了秋天，正午的太陽也不饒人。

但身下的冰涼讓她感到頗為舒适。還處于迷糊狀态的莉狄亞，下意識地将身軀同那冰涼貼緊。

貼緊之後，她感受到身下是一個人的形狀。他身形颀長，足夠她将臉貼在他的胸口。

少女的臉頰上泛出了一抹淡淡的紅暈。

适應了光線之後，一張蒼白而華美的臉出現在莉狄亞的視線裏。

然後，她又看到了他身下的黑血。

莉狄亞怔住了，以至于忘記了炎熱和幹渴。

她知道‘黑暗’對于‘光明’來說是劇毒。那棵神樹無疑受到了‘黑暗’的侵蝕。

她顫抖着伸出手，輕撫了一下銀發美人的臉頰。在沙灘上的血污映襯下，那張臉顯得愈發聖潔。

不料，一只修長的手輕輕握住了她的手腕。

他睜開猩紅的眸子，蒼白地笑了一下。

“沒我的允許，誰都不能殺你。”

頓了一下，又補充道：

“我也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