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虛假
32
蘇雲看着地面上的男人。
他在痛苦地呻吟,他的聲音越來越弱,最後消失了。
他死了。
愛麗絲仍然挽着他的臂彎,即使不低頭去看,蘇雲都能感知到少年虔誠熾烈的視線。
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在我身上……蘇雲非常清楚這一點——這個死掉的人對他來說微不足道。
這是蘇雲第一次看到死屍,他原以為自己會驚慌、會惡心、會難以接受,但是事實是他的內心一片平靜。
毫無波瀾。
也對,畢竟這是游戲一樣的幻夢啊,誰會因為手機屏幕上虛拟路人角色的死亡而有所觸動呢?
更何況還是劇情提要一樣的“某甲因為疾病死亡”。
于是蘇雲聽到自己這樣說:“走吧,沒什麽好看的。”
然後是愛麗絲歡快的聲音:“好的,我的神。”
他們并肩走在人類城市泥濘的道路上,恐慌的人群從他們身後跑過,沒有人能看到蘇雲與愛麗絲,但他們全部都不由自主避開了他。
蘇雲突然就覺得,他更像是游離人界的亡魂,而非此世的神靈。
愛麗絲仍然抱着蘇雲的手臂,時不時将頭靠在他的肩膀上,蘇雲甚至能聽到他在哼唱輕快的歌謠,幸福的味道幾乎要從中滿溢出來。
聽着這樣的歌聲,蘇雲的心情也逐漸輕快了起來。
我在煩惱些什麽呢?這是夢,是游戲。
愛麗絲在我身邊,他需要我,離不開我,未來還會有更多的瘟疫蘇生——他們都會陪着我,我不是孤單的。
33
“病毒瘟疫也就快蘇醒了吧?”蘇雲回到了神庭,他站在聖書與十字架的立柱下,輕輕撫摸着莊嚴肅穆的浮雕。
這巨大的立柱已經遍布龜裂,很明顯它所封鎖的正是下一位瘟疫。
“這個孩子是特蕾莎吧?”蘇雲忍不住笑了,“也不知道他在柱子中等待了多久”
“多久都沒有關系。”愛麗絲乖巧地說道,“為您等待是我們應當做的事情。”
蘇雲摸了摸他的頭:“辛苦你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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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麗絲站在殿堂的盡頭,他望着父神,而父神根本沒有看他。
他的神在撫摸那個立柱,他的神在等待裏頭
的特蕾莎。
不要……好讨厭。
愛麗絲難過地把視線移開——這是他蘇生以來第一次主動從神的身上移開視線。
父神的溺愛真是把他寵壞了,他竟然會因為讨厭特蕾莎而任性。
要是等其他的弟弟們都複活了呢?到時候他又要怎麽辦呢?一只低着頭嗎?抓着父神的衣袍祈求嗎?
好過分——怎麽能這樣——殺死那些讨厭的家夥還不夠!!要讓他們付出代價。
愛麗絲的雙手掩藏在長袍的褶皺裏,他的骸骨長袍中藏着他的武器,那是無數長短不一的利刃,有的開着兇狠的血槽,能切開血管快速放血;有的有着鋒利狹長的刃口,能分割軟筋軟挑剔硬骨……
它們都是愛麗絲的寶貝,它們會和愛麗絲一起守護他的神,也會一起——虐殺讨厭的弟弟們。
暴虐的情緒海潮一樣翻滾,愛麗絲的表情逐漸變了,他強迫自己擡起頭來,死死咬着唇。
我要笑得甜一點,這樣可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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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種”就是瘟疫的源頭。
是最初的恐懼,是魔盒中的災禍,是劇毒的泉水源頭。
就和游戲裏一樣,蘇雲能夠操控所有種類的瘟疫,只不過此時其中七分之六都“上鎖了”,唯有細菌病毒不受任何限制。
這應該是愛麗絲已經複活了的緣故。
蘇雲讓右手掌心向上,一顆銀藍色的小火苗出現在他掌心,它小小的卻又暖暖的,像是有生命一般。
蘇雲能聽到從微弱到有力的心跳。
“再等待一會兒。”蘇雲摸了摸立柱,“特蕾莎,等等我們。”
小火苗閃了閃,仿佛回應。
播種火種就是讓造物醒來的最後一道關卡,蘇雲就像是在游戲中一樣,很容易就接受了這設定。
愛麗絲走到他身邊,他把小臉板得很緊,努力表現出可靠的樣子。
蘇雲将火種放入他的手中:“愛麗絲,拿着它,它就是你的弟弟特蕾莎,去播種火種吧。”
愛麗絲雙手接過火種,重重地點頭:“父神,我很快就會回來,請等待七次日升月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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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雲看着愛麗絲離去的背影,緩緩坐到了神座上,也就在此時,他周圍的神殿突然就震蕩了起來!
就像是水面中的倒影被震碎,下一刻,不
論是神殿還是王座,一切都消失了。
蘇雲睜開了雙眼,看到了窗戶外模糊的夕陽。
37
果然是夢啊,不論是那個世界,還是那個叫他“父神”的愛麗絲。
蘇雲揉了揉太陽穴,從躺椅上起身,他的眼鏡挂在鼻梁上搖搖欲墜。
夏末的午後令人昏昏欲睡,他竟然躺在躺椅上就睡下了。
牆壁上的挂鐘指向晚六點,正是一日入夜時。
蘇雲看向自己的空蕩蕩的公寓,冷冰冰的沒有一點人氣,唯有餐桌上擺放着他剛采購完畢的商品。
大束綻放的猩紅薔薇、标簽上有“佐匹克隆片”字樣的小小藥瓶、一瓶裝在淺藍色瓶中的酒液。
初秋即将來臨,大開的陽臺門讓寒風灌入,蘇雲走了兩步才發現自己已經手足冰涼。
手機響起,他接通了電話,聽到了一道溫柔的女聲:
【小雲,這幾天怎麽都不回家?天氣冷了,記得多加一件衣服。】
蘇雲沉默了片刻,輕聲回答:“好的……您也要注意保暖。”
他的聲音和這個女聲一樣溫柔。
女人嘆了口氣:【你記得照顧好自己就好,小雲,這個月二十九號是你弟弟的生日……媽媽希望你能來。】
蘇雲抿了抿唇,他看到了玄關中鏡子裏倒映出的自己,那是一位溫和的青年,但是他此刻面無血色,嘴唇發白。
“媽媽,我不想去。”
蘇雲的視線移到了桌子上,他看到了那個小小的藥瓶。
電話對面的女人驚愕地愣住了,她從未想過蘇雲會拒絕她,他說的是“不想”,而不是“不能”或者“不方便”。
【為什麽不想來?】她詢問,【這可是你弟弟的成年禮,你怎麽能不來呢?連你爸爸一家都會來的!我們都在,你不用感覺尴尬。】
蘇雲無奈地笑了笑。
正是因為兩個家庭都在場,他這個孩子才應該消失啊。
“抱歉,我不願意。”蘇雲低聲回到,随後挂斷了電話。
在挂斷電話後,他立刻掐了關機,絲毫不在意接下來可能會出現的第二個電話或者只寫在短信裏的關心。
蘇雲随手把手機扔到沙發上,他背對着陽臺,橘紅色的夕陽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長,投射到了牆壁上。
黑沉沉的影子與米白
色的牆壁格格不入。
許久後,蘇雲踉踉跄跄走到了餐桌邊,他倒出了幾片小藥片,但到底是沒有吃下去。
不知道為什麽,此刻的蘇雲的腦中閃過的竟然是愛麗絲。
他抱着他的手臂唱着歌,活潑的歌聲裏滿是幸福的味道。
蘇雲放棄了,他打開瓶蓋就着瓶子喝了幾口酒液,頭部開始習慣性脹痛,他放下酒瓶,回到卧室中,把自己甩到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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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雲從失去意識中回過神,這才發現自己似乎又做夢了。
這裏還是他上一次夢到的“神庭”。
……這個夢竟然還有連續性。
對了……愛麗絲在哪裏?
雖然蘇雲站在神庭中的立柱下,但他卻能清楚地感知到愛麗絲的位置。
畢竟這是他的造物。
蘇雲決定去大陸上看一看,不讓愛麗絲知道,就跟在他身後看看他。
這絕對不是對愛麗絲的不信任,他相信愛麗絲能把他的任務100完成——200都是可能的。
他就是想去看看。
于是蘇雲也就這樣做了。
他隐匿了自己的身形,降臨到愛麗絲所在的地方。
蘇雲落在了一片死寂的城市中。
這裏的建築物低矮卻基本完好,可以看出它有着相對科學的規劃,在城市中甚至能找到排水系統,雖然它們都被堵塞了。
被屍體和穢物堵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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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雲緩慢地在這一座死城中行走。
遍地都是死屍,人類的、牲畜的、分辨不出原型的。
勉強能看出原型的街道上惡臭熏天,遠處還有挖開的大坑,坑中景象更是慘絕人寰。
越往城市內行走,類似這樣的大坑就越多,有的已經填上了土,有的則沒有。
人類似乎并不知道要怎麽做去應對瘟疫,他們選擇掩埋屍體,然而這些腐爛的屍體被掩埋後反而造成了更恐怖的感染。
蘇雲終于走到了城市的中心,他看到了祭祀的殿堂和許多公共建築,茍延殘喘的人們躺倒在地面上,他們的待遇要好一些,身下有毯子,不遠處也有水井。
然而沒有食物,沒有藥物,沒有醫生,外面只有屍體和屍體。
……人們在這裏也只是等死罷了,因為這座城市已經被放棄了。
雖然有活人存在,但此處仍舊是一片死寂,偶爾有
人痛苦地低低呻吟,一聲哭泣的聲音都沒有,只餘死氣沉沉。
該說他的專業基礎堅實嗎?這些古老文明遭遇瘟疫災難的景象竟然這麽真實,就好像是真的一樣。
蘇雲回想起了他曾經讀過的文獻和自己寫的論文,在這個城市中一一找到了對應的地方。
假如這是現實世界,蘇雲大概已經沖上去救人了
蘇雲緩步向前走去,污穢不會染上他的長袍,他走在人間煉獄中,內心終于不再是一片平靜。
但是這種突然湧起的情感并沒有催促着他去救人,相反,蘇雲現在很想把這裏的所有人都殺死,給他們一個痛快清淨。
這中冷酷的想法實在是太奇怪了,蘇雲錯愕地愣住了,良久後他轉身離開。
夢境中哪有什麽邏輯,比起思考這個,不如去找愛麗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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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去找愛麗絲的路上,蘇雲倒是先遇到了一只小老鼠。
小老鼠在屍山中鑽來鑽去,他扒拉着死屍的衣服,挑着摘下那些粗糙的裝飾品,收集亡靈的錢幣,翻找冷硬的幹糧。
分辨不出這孩子的性別,他非常瘦小幹癟,但看起來活潑得很,一點都沒有染病的樣子。
蘇雲頓時就感興趣起來,他跟上去仔細地觀察,訝異地發現這孩子沒有染病。
他對這一次的鼠疫,也就是“死瘟”,是免疫的。
人類的基數龐大,總有那麽零星的可能有免疫體存在。
瘟疫突變的速度确實極其快速,但種種毀滅性的災難中總會有幸存者。
這孩子太幸運了。
幸運兒不僅在尋找值錢的東西,他還撕扯着屍體洩憤,蘇雲看了一會兒,突然發現小老鼠針對的屍體都是那些身前體面的、高階級的人類。
怎麽回事?難道這孩子竟還有血海深仇麽?
蘇雲笑了笑,突然就起了興致,他現出身形,站在這孩子的身後:“你叫什麽名字?”
“啊!”幼童發出野狗一樣的叫聲,從屍體上滾落,他頭都不回就想跑,但是無形的力量禁锢着他,讓他寸步難行。
幼童顫抖地轉身,他看到了蘇雲,然後就像被吓傻了一樣,整個人僵住一動不動。
蘇雲突然就意識到一個問題。
他還不知道自己現在長什麽樣兒呢……但料想死亡之神嘛,應該不會很英俊。
蘇雲看着吓破膽的孩子,頓時就覺得沒什麽趣味了。
“新的瘟疫即将到來——你只能免疫死瘟,原本你會死在新的瘟疫中。”他點了點男孩,“但是我給你免疫所有瘟疫的力量,而你的後代,将随機繼承你七分之一的幸運。”
随後蘇雲重新隐匿身形,轉身就走。
這恩賜不過興之所至而已,至于他的恩賜會帶來什麽,那就日後見分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