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渴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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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雲重新走入了宮殿裏。

他現在身處的這一處宮殿倒是人流不息,只不過所有人都是一臉麻木——他們是被抛棄的人,随時有可能感染不知道藏在宮廷哪個角落的死瘟,就算運氣好到了極點活了下來,他們也将在國王死後陪葬。

蘇雲順着走廊慢悠悠地往前,他看到了行刑的地方,許許多多的“罪人”被綁在地面上,烈日炙烤着他們,他們會在灼熱的折磨下痛苦地死去。

這個國家将這種刑罰稱為“陽刑”,意思是太陽的光芒與熱量将淨化罪惡。

在這群可憐的人中,蘇雲看到了兩個勉強算得上眼熟的女人。

她們就是那一天捧花閑話的女奴。

‘……那兩個女奴也該死!’男孩的聲音仿佛又在蘇雲的耳畔響起。

得到了執行了嗎?倒是個言出必踐的孩子。

蘇雲漫無目的地走,最終踏入了王宮中的神殿。

很好,最中央的神龛中站立的果然是哪個長袍醜男人……蘇雲忍不住捂住了臉。

也就在這時,幼小嬰孩小貓一樣的哭泣聲響起,打破了寂靜的殿堂。

26

小妹妹哭了。

沒有女奴照顧她,她當然會難受哭泣。

王妃只要自己的親兒子,對于這些側室的子女從來都不會放在心上,比如說她能抛棄尚未開始記事的小公主,也會勒令小王子留下照顧他必死的父王。

圖特摩斯跪在神像前,恍惚中眼前全是王妃平日裏的溫柔笑臉。

曾經的王妃是這樣溫柔,在他的母親死後她就無微不至地照顧他,但這一次,也是她最先吐出了抛棄的命令。

為什麽呢?

就因為,他不是她親生的孩子嗎?可是他這樣愛戴她和兄長,又立下了那麽多要輔佐兄長的誓言,為什麽?

根本沒必要留下王子照顧病入膏肓的國王,王妃就是想要他死。

為什麽呢?

隔着一層牆壁,小妹妹的哭泣越發微弱,圖特摩斯恍惚間以為她要虛弱致死了。

那是我的妹妹啊……男孩從神像前爬起,轉身向搖籃所在的宮殿跑去,

然而在幼妹的搖籃邊,男孩見到了那個人。

那個穿着黑色袍子的,有

着雪白皮膚的人,他是這樣美麗,他甚至分不清他的性別。

他真的是人類嗎?

27

蘇雲在搖籃裏看到了一個難受哭泣的小女孩。

這應該就是小公主了……她大概只有兩三歲,還什麽都不懂。

女孩嘴裏含糊地念叨着一個名字,然而這個名字的主人……很大概率就是被王妃處死的老婦人。

“真是可憐呢。”蘇雲伸手摸了摸女孩稚嫩的臉,他現在的心情就像是看着一只斷了腿的貓貓狗狗,帶着居高臨下的冷漠。

現實世界裏的蘇雲絕對不是這樣的,他很喜歡小孩子,老父親的心情尤其旺盛,在對待這樣一個被抛棄的嬰孩時他應當是憤怒的、是心疼的、是無比耐心的,而不是這樣……冷漠地憐憫。

但這不是同情,同情的基礎是理解。

在這個古怪的夢境中,蘇雲的感情像是被蒙了一層薄霧,怎麽都無法驅散。

腳步聲從隔壁傳來,幾天前藏在走廊裏的那個男孩又出現了,他站在門口大口喘着氣,雙眼死死盯着蘇雲。

蘇雲朝他笑了笑:“我們又見面了。”

“她是我妹妹。”這是男孩的第一句話,随後他又道,“我是圖特摩斯。”

“圖特摩斯?很高興認識你。”蘇雲點點頭,“你的妹妹看起來很不好,她需要照顧。”

男孩:“王妃抛棄了我們,沒有人。”

蘇雲輕輕嘆了口氣:“那麽……我就賜予這個女孩強健的身軀吧?她很可愛。”

“你是誰。”圖特摩斯問,“你是誰?!”

蘇雲擡頭看着這個男孩,微微笑了笑,随後轉身離開。

我是誰?

我又為什麽要告訴你呢?

28

蘇雲回到了那湖邊的大宅子裏,并且将愛麗絲撈回來,好好和他解釋了一下人類的戰争。

然而馬後炮畢竟沒什麽用處,因為國王的死瘟、王妃與王子的逃跑,王都徹底陷入了一片混亂。

緊接着就是起義軍逐漸成了氣候的消息。

國王死了,王宮被焚燒,遠在另一個繁華城市的王妃将自己的王子、國王唯一的子嗣扶為新的君主。

看着消失在烈焰中的美麗建築,蘇雲遺憾地嘆息。

王都中的人四散奔逃,蘇雲親眼見識了流行病與戰亂是如何毀掉一

座城市的。

特蕾莎在民衆的暴亂中失去了工作,然後在蘇雲的安慰下遺欣憾喜唏若噓狂地回到了父神身邊。

29

天氣越來越炎熱,大宅子裏卻依舊是涼風習習,一是因為它到底臨河,二則是因為蘇雲喜歡這個溫度。

偌大的庭院中草木繁盛,蘇雲也是在入夏了才發現這個院子裏竟然有葡萄。

他随手摘了一串,不知道是這葡萄原本的品種極佳亦或是他自己的影響,果實碩大味甜如蜜,蘇雲順手降了溫,于是得到了冰鎮葡萄。

真的很方便呀……這樣心想事成。

蘇雲提着這串水晶一樣的葡萄走回了宅院內。

大宅子中的大廳在此時已經成為了卷宗的海洋,無數泥板與卷軸被整齊地碼在各個角落,特蕾莎端坐在最中央,飛快地浏覽登記。

今日反叛軍徹底入主王都,階級大洗牌帶來了空前的混亂,特蕾莎好不容易經營的那個“祭司”身份不幸遇到叛軍慘遭“滅口”,其中的龃龉數之不盡,蘇雲沒去問,于是特蕾莎也沒有細說。

而賦閑在家的青年之所以仍舊這樣忙碌,不過是因為蘇雲不經意間的一句感慨:“這裏的文明很有趣,我想更多地去了解。”

“特蕾莎,不休息一會兒麽?”蘇雲道,“你已經忙了很久了吧?”

資料堆中的青年驚喜地擡頭,立刻起身道:“父神!”

他看到了蘇雲手中的葡萄,正想要說什麽,蘇雲立刻制止了他:“不許提問題,直接回答我——特蕾莎,你喜歡葡萄嗎?”

青年的臉立刻就漲紅了,他的雙眼卻慢慢亮了起來:“喜、喜歡的!”

蘇雲滿意地點點頭,将那串葡萄遞給他:“後院的果實成熟了,試試吧。”

喂養愛麗絲和特蕾莎是個蠻有意思的過程,一開始兩個人的性格就和被設定好的出場人物一樣,滿臉寫着“不要抛棄我”,看得蘇雲有點心酸,每每試圖詢問他們的喜好時,所能得到的回答只有“什麽都好”、“只要父神喜歡”等。

而愛麗絲怎麽說都會撒嬌,但那撒嬌也想小動物一樣,是那種喜歡你喜歡得不得了又不敢放開膽子的蹭蹭……可憐可愛極了。

至于特蕾莎——雖說他看起

來是個成熟的青年,但他本質上比愛麗絲還要誠惶誠恐,低着頭默默地做事,每每望着蘇雲的眼神都帶着小心翼翼。

哎呦這倆小可憐……

為了讓胖頭魚事件不再發生,蘇雲開始嘗試投喂這兩只小可愛。

最開始是增加肢體接觸,比如幫忙梳頭等等關懷兒童的操作。

随後就是随手送小禮物,孩子沒有安全感多半是爸媽不長心,要是每天出門前和寶寶說一聲去哪兒,回家時記得帶點小東西就能完美處理親子矛盾。

蘇雲争取做到一天一次,接連幾個月下來終于讓愛麗絲和特蕾莎放開了一些。

然後就進入了可以投喂的小階段。

蘇雲看着特蕾莎那閃爍着喜悅的雙眼,內心升起了一股由衷的快樂和成就感。

也許有一天他能從特蕾莎口中聽到“不喜歡”呢。

30

特蕾莎看着父神手中的葡萄,快樂又痛苦地壓抑着自己。

自從他蘇生後,每一天都是這麽的幸福,一點點的歡愉不斷地攀升,美好的日子仿佛沒有盡頭。

特蕾莎扔下手中的紙筆,正想用雙手去捧父神的恩賜時,卻聽到他說:“你在寫東西吧?不忙,你繼續寫……沒有地方可以放麽?”

您怎麽能這樣溫柔……

“我不要緊的!”特蕾莎急忙道,“請您把它放在我的手上!”

特蕾莎滿腦子都是不能讓父神費心,然而打破青年的思維只需要一句話。

那黑發銀眸的男人笑了笑,他輕聲道:“那麽我喂你吧?”

特蕾莎正式停止了思考。

他聽到自己傻傻地發出一個茫然的音節:“呃?”

“快坐下。”他的父神向他走來,“你已經夠忙了……喂完你我還要去王宮看一看,藏書室可不能就這樣讓叛軍燒了。”

要是在往日裏特蕾莎能立刻跳起來往王宮跑,就為了去保護那父神青睐的什麽“藏書室”,但此刻他已經徹底失去了思維能力,順從又本能地聽從父神的話坐下去。

在接觸到凳子的那一刻,特蕾莎終于清醒了一點點,他擡頭望着近在咫尺的父神,一雙眼水澤生輝。

怎麽……怎麽可以……這樣是不對的……

特蕾莎愧疚地想,可是我怎麽能拒絕呢?我……我……

他看

到了父神淺淡銀眸中倒影出的自己——那個一臉潮紅的信徒是誰?這樣醜陋的姿态,這難道不是亵渎神靈麽?

青年羞愧地低下頭,看着父神的指尖。

他看到那蒼白的手指摘下一顆葡果,水果紅得發紫、紫得發黑,極致的顏色對比在男人擡起手黑袍滑下的那一刻達到了巅峰!

純黑、紫紅、蒼白……多麽美麗啊,多麽致命啊……

“我好想還看到了無花果。”男人在輕輕地笑,“也不知道是不是看錯了,也許我還可以去找幾株石榴樹,不知道這個時候的石榴甜不甜。”

甜不甜?當然是甜的呀?在您的手中怎麽可能有苦澀的東西!那是罪大惡極!

特蕾莎顫抖地張開了嘴唇,他知道自己呼吸急促,但他想,他可以忍住。

深紫紅色的果實靠近了,那是蒼白的指尖,要是能染上一點豔色——

“啪!”

木門就在這時,突然被推開了。

金發少年嗚嘤嘤嘤地闖進門來,并且假哭。

“父神!”愛麗絲眼睛紅紅的,委屈巴巴,“為什麽要眷戀一個人類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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