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在開口重提西郊刺客案之前, 言聞璟心中便已篤定了宋青妩認得那刺客,故而才會放了煙丸救人。如今開口問過了,親眼見她答話時的神色倉皇, 他越發有了一番猜想。
言聞璟擱了筷子, 鄭重的看着桌對面匆匆扒飯掩飾慌張的小丫頭, “那個刺客, 可是宋之堯?”
聽聞些言,宋青妩手中動作驀然滞住, 低埋着頭不敢擡眼,只感覺到胸腔中劇烈跳動的心髒。她不明白言聞璟為何僅憑一枚煙丸,就輕易将矛頭指向了她父親。
緩了半刻,青妩意識到自己必須說點什麽為父親開脫,于是沉下心将碗筷放到桌上, 擡頭盡量使自己保持平靜的看着言聞璟,帶着種難以置信:“世子剛剛……說什麽?”
“那個刺客年紀極輕, 而且臉上有一道長長的疤啊,怎麽可能會是我父親。世子是在說笑吓唬我麽?”青妩認真的看着對面人的臉色,似是企圖從他的細微表情裏看出點什麽。
言聞璟的臉色并不難看,比她以為的要溫軟許多, 看不出有動氣的跡象。再開口時, 他甚至還似有似無的勾了下唇角。
“果然。”
聽到這兩個字,宋青妩更加的迷惑。不知為何言聞璟心中已認準了答案,倒好似她刻意脫責的說法使他更加篤信。
不過他也并不想吓這丫頭,他唇畔回暖, 浮着絲笑意。她之前的說辭, 不論是“年輕”還是“臉上有疤”,都明顯的在避嫌着什麽人。于是順着反方向推測, 她個未出閣的姑娘又能接觸到多少這樣的長輩?
爆笛是宋家自創的暗器,而宋之堯的同輩兄弟裏,也沒有第二個有這麽好身手的。
其實事發之事他便疑心過宋之堯,只是随後又覺得若是宋之堯,何必安排自己女兒來插這一腳?畫蛇添足。
可是今日那枚煙丸既然是她所放,一切便明了了。
言聞璟的目光篤定,卻沒有半分的兇狠。宋青妩心虛的盯着他眼睛對望了一會兒,便明白自己再撒謊下去也是無用,于是只好和盤托出。
除了擁有前世記憶,故而讓她能提前知曉父親行刺一事這點外,她将那日西郊所見全部老實交待了。
最後又說起魏友的事:“那晚提劍追殺我的,确實是個與魏友極度相似的人。可是後來世子說他從未離開過您的身邊,如此便與那時我父親的事如出一轍。西郊發生刺殺之事時,我父親尚快馬加鞭的往京城趕着,當時人還在漳州,根本不可能出現在西郊。”
“所以你認為是有人分別易容成他們?”言聞璟平靜的道。
宋青妩忙用力的點點頭。言聞璟半垂着眼睑,一臉峻肅的陷入沉思。
卻在這時,樓下傳來一些動靜,隔着門扇聽不太清楚,只依稀聽着好似是店小二在打發着什麽人。
因着擔憂是東山上的那些殺手,言聞璟便起身開門,悄聲靠近圍欄往樓下大堂看去。宋青妩自然也小心翼翼的跟了過去,不動聲色的往下看。
冬日的客棧,大堂內并沒有幾位客人,小二正不耐煩的怨叨着店裏沒營生更沒多餘的閑錢,往外轟一位布帽道袍的姑子。
那尼姑被他推搡得眉心緊擰着,一臉悲壯,人都被轟到了門外,還不放棄的苦哀哀求道:“還請施主行行好施舍些錢財,貧尼真的有治疫的良方!”
小二氣極反笑,揶揄道:“你有治疫的方子?那還不快拿了去官府邀賞去,官老爺指不定還推舉你進太醫院呢!”
“貧尼早已去府衙試過了,奈何沒有人肯信,守門的衙役們不給通禀……”那尼姑越說越悲,竟隐隐要哭出來。
奈何她也沒得來那小二的半分同情,只更拿她當瘋子般罵道:“行了,趁我們掌櫃外出沒回來你就快滾吧!我們掌櫃可不是我這樣好脾氣的!你這樣變着花兒行騙的我一月能見到好幾個!”
說着,小二便要強行關門。那姑子也終于心灰意冷的轉身打算再去找下一家。
卻在這時,有個女子急切又欣喜的聲音從二樓飄了下來:“大師等等!”
應聲,小二的動作頓了頓,尼姑也轉頭透過半扇未關阖的門向二樓看去,只見憑欄立着一男一女,俊朗綽約,宛若一雙碧人。
“這位施主……可是願意行善?”尼姑望着宋青妩,眼裏流露出期待,又有種怕破滅的膽怯。
自瘟疫爆發以來,她一直揣着良方四處奔走,希望有人能拿這方子去救人。可奈何大街小巷的奔走數日,有權有勢的人她一個也見不到。
為了取得大家的信任,她便想着自己募集些善款,先救活幾人,慢慢将口碑散播出去,引起官府的重視。可是她到處募捐,向大家說明原委,卻沒有一人肯信她。人人不是當她行騙,便是當她瘋子。
莫說是出手相助,便是願意駐下步子聽她說兩句的人都沒幾個。這會兒竟有人主動喚住她,她怎能不掀起一絲希望?
是以,她目光熱切的看着那小姑娘一路從二樓跑下來,噔噔噔的下了木梯,來到她身前,并跨過門檻一把握住她的手:“大師可是傳言中久居東山的世外高人?”
那尼姑怔了下,一時不知這位施主為何口些沒來由的話,緩了一瞬,才雙手合實颔首道:“貧尼久居東山,法號惠安,只是修為淺薄,并非施主口中的世外高人。”
宋青妩眼中狂喜不減:“不管是不是世外高人,大師剛剛說有治疫的良方可當真?”
惠安大師聽她提到疫疾相關,莫名的眼中就模糊起來,當下激動的點頭:“當真,當真,自然當真!”
“太好了!需要什麽藥材你例個方子,我這便去幫你買!”邊說着,宋青妩就拉着惠安大師的手回了大堂,徑直往一個桌案走去。
小二立在門邊看傻了眼,雖然心裏覺得這小丫頭太天真,竟将騙子的話作真,但既然是客人将姑子請回來的,他也不好再轟。
拉着惠安大師坐下,青妩轉頭吩咐道:“小二,借紙筆一用。”
小二臉上讪了讪,遲疑片刻後還是乖乖從櫃子裏将文房四寶取了出來,恭敬送上桌去。
誰讓這波客人昨日出手大方,賞了他許多錢銀呢?憑良心講他在這店裏跑堂多年,客人賞銅板的不少,卻是頭次遇見有賞銀錠子的。
宋青妩急急火火的将紙張鋪擺好,又迅速研磨,心裏的竊喜半分不遮掩的在臉上顯露出來。這可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
為了尋這位東山高人,她吃了多少苦歷了多少險,卻是沒想到在将要放棄的時候撞上了!只是她此前先入為主的以為道人便是男道士,卻不想是位道姑。
而惠安師太此時心中還是一片茫然,雖然終于遇到了願意幫助她的貴人,卻是想不通為何施主只問了她一句,就無比信任的願意出錢出力。
不過眼下不是多作好奇的時候,惠安師太見墨磨好了,便提筆寫下方子,并說照這方子服下,十日便可痊愈。
待拿到方子,青妩便跟小二溝通要他幫忙去最近的藥鋪的抓藥,可小二卻一臉的不情願,只托詞掌櫃的不在,他得守着這店不能出門。其實心裏想的卻是,若這藥抓來真送給得病的人吃,吃死了算誰的?他這親力親為跑腿抓藥的,會不會也跟着被連帶問罪?
因為他根本不信一個尼姑能治得了太醫都束手無策的疫症。
青妩見許了銀子小二也不肯幫,手裏舉着那方子有些想急,可這時指間卻突然一空,那張紙被人抽走了。她扭頭,竟發現不知何時言聞璟站在了她的身後。
他高她一頭半,随便一擡手便輕易奪下了她舉着的方子。青妩這才覺出一絲不安,言聞璟是不信任這道姑的人,而她也無法将上輩子經歷的事去說給他聽,現下只怕言聞璟要将這道姑視作江湖騙子……
宋青妩生怕他會直接撕了那方子,然後命人将道姑抓起以行騙論處,踮起腳要去奪!
然而她跳了下沒搶過來,言聞璟卻轉身将方子交給跟過來的魏友,吩咐道:“命人将這方子送去青州府衙,讓他們集中十名疫疾重患試用此藥。這十名患者分別取自‘老、中、幼、男、女’。”
“是!”魏友領了方子迅速下去指派任務。
而在一旁看着這幕的宋青妩,檀口微張着,錯愕不已。待言聞璟轉身看她,她才意識到自己的失态模樣,立馬抿上了嘴唇。
言聞璟便道:“我先命人送你回京,我要在青州等上十日。”
宋青妩原是很想說自己也留在青州等結果,可是想到母親和祖母定已知曉了她的私自外出,此時怕是心焦難耐。既然高人已尋到,救命的方子也有了,她留不留下已是無關緊要。
這般想着,她便作了一半妥協,擡頭問道:“我明日再走可行?”
雖然不能親眼在青州看到結果,但她想至少想看看那些人服藥後一晚會否有起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