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此時青州府衙大門前, 青州刺史劉大人與其夫人,連帶着一衆妾室子女,皆衣裝齊整的立着, 恭迎世子殿下的大駕。
就在不久前, 世子的随從來府上知會過世子要來。若只是位無甚實權的世子, 他們原本也不必如此隆重。可對方偏偏是當朝攝政王的獨子, 那便堪比皇子出巡,馬虎不得。
刺史大人眺了眺遠方, 見還沒有車馬的影子,便扭頭朝着身後的家眷再囑咐一遍:“你們過會兒行禮端正着些,盛京可是最講究規矩。”
“老爺放心!”不待刺史夫人回答,一位簪着大花的柳氏姨娘搶先應道。說完,她又扭頭審視一番自己的閨女, 之後滿意的笑了。
閨女與柳姨娘對視後,也了然于心的倩笑, 母女二人都透着一股子意味深長。
十五六歲的姑娘正是一生中最好的光景,薄施粉黛便可清雅秀媚。柳姨娘打去年就在給閨女綢缪着親事,可這青州地界能見的貴人有限,如言世子這般顯貴的主兒可是輕易見不到的。
庶出的官家小姐, 若是能去世子府做個貴妾再好不過。這樣榮耀的門楣裏還管什麽偏不偏房的, 待日後世子承了王爵,那女兒便是側福晉了。
再說妾怎麽了,柳姨娘自己也是妾,可老爺待她又哪裏比正頭娘子差了?青州地界上誰人不知, 她這個妾室可是做的比當家主母還風光。
這般盤算着, 柳姨娘心裏美的不得了,拿帕子掩了掩口, 喜悅之情卻從彎彎的眉眼裏又流露出來。
一衆人在門外等了半炷香的時辰,才終見一輛華蓋馬車徐徐駛來。
待馬車停下,副馭位的魏友動作熟練的将馬凳擺好,皎如玉樹的年輕世子爺便從車上走了下來。
在門前看着這幕的柳姨娘還有她的女兒,皆目瞪口呆的看傻了眼。此先她們娘倆倒是聽自家大人提起過,這位言世子風光霁月,名動京城,不少達官府上的千金僅一面便對其仰慕至極。
只是這般傳說她們也只當茶餘飯後的閑段子聽聽,沒真信實,只當是大家敬畏攝政王,故而巴結其子罷了。可如今親眼見了,方知那些所傳非虛,甚至單憑傳言還不足以彰顯真人魅力的十之五六。
前一刻柳姨娘和自家閨女還看得正癡,只覺得翩翩公子如同畫中走來一般,可下一刻娘倆的臉便齊齊僵住了。
因為俊朗的世子爺腳才堪堪落地,便又轉身朝着車內伸手,之後便有一位年輕姑娘從車裏探出身來,只是她沒去扶他殷切遞過去的手,自己扶着車門下來了。
世子成親了?
這疑問不只在柳姨娘娘倆腦中閃過,連劉大人也是心下一怔。他雖遠在青州消息不甚靈通,可言世子迎娶世子妃這麽大的事,怎麽可能會不知?若是這份禮沒送到,只怕他這烏紗帽要戴不久了。
劉大人一家遐思間,言聞璟已帶着宋青妩來到了門口,行過禮後便舉步進了府內。
府內女眷走完迎客的流程後,便各自回了自己小院兒,只餘劉大人在前堂招待貴客。
言聞璟進門後首先看到了一桌子的菜肴,劉大人立馬上前半步,面色讪然着解釋:“還請世子見諒,只因下官收到世子大駕的消息太遲,故而沒有多少時間準備,只得委屈世子将就一頓粗茶淡飯。”
言聞璟的視線在桌面上掃過,最後落回劉大人的臉上,嘴邊噙着意味不明的笑意:“雞鴨俱全,燒烤烹蒸,何來劉大人口中的委屈?”
劉大人聽着這話像是在誇他準備的不錯,于是心下一寬,賠着笑道:“世子不嫌棄便好。”
可言聞璟的面色卻倏忽一凜,冷冷的目光射過去如冰刀子一般:“各地因疫症蔓延而封城鎖院,有百姓家中囤糧不足的也無處補買。如今人心惶惶,留言四起,你這一方父母官竟還有心在府裏大吃大喝?”
這話聽到一半時劉大人便吓的臉色鐵青,待聽完了只恨不得跪下來求世子寬宥。可想了想即便言聞璟身份再特殊,他一刺史跪世子也于禮不合,只得強撐着膝蓋說起軟話來:“世子所言極是,下官慚愧,下官慚愧……”
顯然言聞璟也無意多糾纏這些瑣事,只跳了前話徑直問道:“我讓你集中收治的十名重患可都安排妥當了?”
青妩在一旁默默看着言聞璟立威申斥,她倒真有些擔心這刺史大人接到消息後,只顧着準備美味佳肴接待言聞璟,卻将正事抛在腦後。依着言聞璟的脾氣,若真如此,只怕這劉大人的官運是到頭了。
不過好在這位刺史倒沒這麽昏聩。
在聽到言聞璟的問詢後,劉大人連忙點頭:“世子放心,下官收到消息後立馬便集中了十名疫疾重患,并按您給的那個方子配齊了草藥,如今想是已然熬好送去給他們服用了。”
“嗯。”聽了這話言聞璟的臉色終是好看了些。還好這劉大人頂多是有些攀附讨巧的心思,倒還沒荒唐到耽擱治病救人的正事。
言聞璟驀然轉頭看向宋青妩,邊說道:“不如先去看看他們。”
這話似是對宋青妩說的,又似對劉大人說的,青妩心下也不篤定,只無聲的點了點頭表示贊成。一旁劉大人也連連點頭應道:“是,下官這便命人去備車。”
說罷,劉大人便下去準備,一行人很快便啓程。
其實“安置”那些病人的地方,僅離青州府衙兩條街。馬車在快駛到地方時放慢了些速度,在車內隐約可聽到外面百姓的噪雜聲。
明明青州城百姓密集居住的主城區已家家關門閉戶,沒什麽人在街上閑逛了,可此地卻有百姓聚集。好奇之下,青妩将車簾撩開個縫,不動聲色的往看窺探。
街上确實站着十幾名百姓,婦人居多,個個臉上遮着巾帕,謹慎的交談。青妩聽不清她們在說些什麽,但從她們凝重的表情可看出滿是焦躁與不安。
待馬車停下時,已是進了一處空曠的院子。下車後一行人都圍上了巾帕,言聞璟和宋青妩随着劉大人的指引,進了座青石堆砌的大房子。
走了一會兒,青妩才意識到這是青州府衙設在衙門外面的大牢。
一般府衙內的牢房較小,主要關押一些在審案子的涉獵人員,方便随時提審。而一但判處完畢正式定罪,便将犯人移送至這處大牢長年拘押。
宋青妩此前以為劉大人會将那些病人妥善安置,卻沒想過他會将人安置在這種地方。不禁微微蹙起眉心,心說這種見不到陽光濁氣混沌的地方,豈是适合養病之所?
她擡眼看了看劉大人,對其略覺失望,不過這情緒也只維持了一瞬,便扭過頭去不再看他。只是這小動作,還是盡數落在了言聞璟的眼裏。
走了一條較長的甬道後,終于到了隔離疫症重患的地方。
青妩四下掃視一圈兒,發現這應是一間審訊犯人的屋子改的,因為還有一些沒來及撤走的拷問刑具挂在牆上,看得人毛骨悚然。
屋子很空很大,分兩排擺着十張堪堪容一人正躺的木板床,上面躺着收治的那十名病患。除了先一步過來的惠安師太外,還有一位大夫也在忙着給病人灌食湯藥。
因着隔了十來米遠,宋青妩看不出那些病人的精神狀态是清醒還是昏迷,正想提步走近些,卻被一只大手及時扯住。
轉頭看,是言聞璟,他只朝她搖搖頭,沒多作言語。青妩遲疑了下,又将邁出的半步退了回去。
的确,他們沒有必要做無畏的冒險,畢竟她又不是大夫,便是勇于不避諱,也于那些病人無甚益處。
他們就站在這裏,遠遠的看着師太和大夫忙和,直到将藥喂完,二人才發現來了人,匆忙放下空碗過來行禮。行過禮後,二人将這十名重患的當下情形大致說了說。
言聞璟和劉大人或許不太了解這病的過程,可宋青妩是清楚的。她們将軍府府醫陸先生的那個徒兒,便是較早一批染上這病走的。所以對這病發病期間的幾個關鍵節點,她還是有一番研究。
一般來說發病初期,只會如尋常熱症一般咳嗽,再加點腹洩,這時尚不會影響正常生活。可到了發病中期,便會纏綿卧榻許多事不能自理,但頭腦尚且清醒,說話也依然有中氣。再到後期,病人便陷入長時間的昏迷,喂藥喂食也只能強灌。
看現在這十人的情形,無疑皆是發病的最後階段,已是無法正常問話溝通了。
言聞璟拿他們來試藥無疑是精明的。這些人若不救治本就無生還可能,所以即便他不盡信她尋來的藥方,也可盡情拿這些重患死馬當活馬醫。
喝死了,家眷也不會埋怨。喝活了,便應證這藥的奇效,之後就可大範圍的拿去給所有病人服。
看着言聞璟俊美又冷肅的側臉,青妩不由自主的就浮起一抹甜笑,只是嘴唇被巾帕遮着,旁人看不到罷了。
待兩位醫者将所有可禀報的事事無巨細的禀報完,言聞璟的眼尾餘光瞥向了劉大人,語氣平靜的問道:“這些人沒有燒殺劫擄,劉大人為何将他們關押此處?”
劉大人聞言一慌,意識到自己的舉動又礙世子爺不快了,只得硬着頭皮解釋:“回世子,當時此事決策的太急,一時間找不到合适的地方收容,便想到大牢裏有的是空地,未來收治幾百位也不在話下,這才做此決定……”
“可是大人有沒想過這樣做的後果?”宋青妩這回終是沒忍住,開口插了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