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海風一縷, 拂過海面, 帶着幾不可察的輕語, 跨過山巅, 掠過森林, 由金日溶溶的南地飄往北方。

北國的天是空濛的,寒冷的。

地上的枯草上結着冰霜,樹叉上,積着夜雪。

一個身影無聲的滑過, 冰雪不留痕。黑色的衣服在晨曦輕微的日光下反射出零散的暗紋。

林珩回到宮裏時, 已經過去了兩天。

他已經累的精疲力竭, 喉嚨幹澀的像是大旱三年的焦土。

紫禁城裏,皇帝發瘋的消息已經人盡皆知,很快宮外的人也都知道了。

人心浮動, 所有掩藏在暗處的窺視惡意都漸漸浮出水面。

這些林珩都不知道, 也不在乎。

他推開乾清宮的大門, 拖着疲憊的身軀走了進去, 腳步甚至有些虛浮。

這樣的動靜驚動了潛伏在暗處的暗衛們, 待看清是他後,心情幾乎是喜極而泣的。

宮九和灰妄從側殿趕了出來, 宮玄禹的狀态不穩, 他們一刻也不敢松懈。

林珩看了他們一眼, 朝着內殿而去。

沒有人跟上去,所有人都默然無聲的看着他走進去,那是他們兩個的世界, 誰也不能去打擾。

繞過帷幕,內殿熟悉的景象出現在眼前,卻不像往日那樣華美整潔。

屏風倒在地上,破碎不堪,曼妙的垂紗髒污一團,散落在各處,朱紅色的丹砂在地上濺出朵朵如血色般暗紅的痕跡。

宮玄禹躺在地上,頭發散亂,臉色蒼白,他身子不自然的蜷縮着,手指緊緊的抓摳着地板,即便有厚重的地毯阻隔,依舊抓出了道道血痕,修剪整齊的指甲甚至都斷裂了,黑紅的血跡凝固在指尖,觸目驚心,不外如是。

林珩乍然見此,呼吸幾乎停滞,瞳孔都緊縮起來,心疼的一揪一揪的,他跑過去跪倒在宮玄禹身邊,小心的将他半邊身子扶起來抱在自己懷裏。

“玄兄……”他開口,聲音嘶啞澀然,眼眶通紅,滾下滴滴淚水。

宮玄禹已經陷入一種半夢半真的幻覺之中,他眼神茫然,再也不複往日神采,空洞的盯着前方,無意識的呢喃着:“祭離……”

林珩想要抱緊他,他卻突然又激動起來,身子抽搐,手掌不斷的揮向前方:“不,不是,珩弟,珩弟。”

他痛苦的躬起身子,手掌撐在地上,緊緊的抓撓着地板,想要通過疼痛來保持一絲清明。

林珩緊緊的抱着他,臉頰貼在他的臉上,眼淚不斷的落下來:“玄兄,我在這裏,我在這裏……”

宮玄禹漸漸安靜下來,他并非時時都會發瘋,起碼現在,當那個不斷侵蝕他意識的聲音退去,他還是能恢複片刻清醒。

他有些顫抖的伸出手,撫上林珩的臉頰,眼中竟然落下淚來:“珩弟……你別走,我錯了,你不要離開我……”

“我不走,我不會走,你沒有錯,是我錯了,我不應該離開的,我再也不走了好不好?你去哪裏我就去哪裏,再也不走了,再也不分開了好不好?”林珩哽咽着道,心中的痛悔幾乎将他淹沒。

宮玄禹露出一絲微笑,悲傷而又甜蜜:“好……我們不分開。”

他已清楚珩弟定是已經知道了他将不久于人世的事。他也曾不斷的猶豫過該怎麽辦,心中陰暗時也曾想過要他殉葬,死也不能離開他的身邊,最終還是舍不得,怕他疼,怕他苦,怎麽能忍心傷害他。

想要他好好活着,給他自由,策馬江湖,看遍萬裏河山。

可有時又會擔憂,他死了,珩弟一個人會不會痛,會不會難過。

他死了,他的珩弟該怎麽辦呢?……他捧在手心裏,放在心尖上得寶貝,他該怎麽辦呢?……

想了太多太多,永遠只有游移不定的取舍,不知道要怎樣才能給他一個最好的結局,卻忘了他性情這樣剛烈,怎麽肯獨自留下。

混亂不堪的殿閣裏,兩個身影緊緊相擁,輕聲許下最後的諾言。

瘋了……都已經瘋了……

宮玄禹清醒的時候越來越少,卻無論何時都要死死的握着林珩的手,他走到哪裏都要帶着自己的愛人,片刻不能離。

林珩從不反抗,無論去哪裏,他都安靜又溫順的倚靠在宮玄禹的懷裏。

甚至他發瘋時不顧場合的狂熱的親吻和纏綿他都滿足。

絕望熾熱的感情像一團火,可以燃盡一切。

你瘋魔我便陪你沉淪,你離去我亦緊緊相随,直到再也沒有什麽能将我們分開。

……

又是一個落雪的清晨。

宮玄禹枕在林珩的腿上,臉頰凹陷,唇白如紙。

他将宮九喚入宮中,留下最後的旨意:

“小九,前些日子我已經召太平王叔班師回朝,待他回來,你就拿出這份聖旨,提前接任太平王之位,另封王叔為太平大将軍,仍舊執掌軍隊。新任太平王,加封為攝政王,若是卓兒不夠好,我準你行廢立之事。”

“皇兄……”宮九眼淚汪汪的撲過來:“我不行的,你不要這樣,會好起來的,一定會的!”

宮玄禹艱難的擡起手摸摸他的頭:“我知道你可以的,林家的兩個女孩兒都是遠嫁,倒也罷了,你看顧好林玖。”

宮九哭着點頭,嗚咽不止。

“好了,退下吧,你們都走吧。”

灰妄抱起哭成一團的宮九,深深地看了他們一眼,道了一聲別,頭也不回的離去,眼裏的淚在轉身的剎那就再也止不住。

暗衛們沉默着退下,依舊守在了殿外。

宮玄禹擡眼看着林珩,眼神溫柔而深邃。

他輕聲道:“珩弟,我要走了……”

林珩卻沒有哭,反而微笑着點點頭,他從枕下拿出一截紅繩,纏繞在自己的尾指之上,又将另一頭纏在宮玄禹的尾指上。

“玄兄,牽了紅線,你就是我的了,若有來生,你不要去找祭離了,來找我,好不好?”

“好。”宮玄禹笑着閉上了眼:“我一定找你……”

林珩抱着他,直到他的身體漸漸變冷,才輕輕的将他平放在床上,自己躺在了他身側。

灌注着內力的手掌拍向自己的胸口,冰冷絕望的疼痛蔓延開來。

他緩緩的閉上了眼睛,嘴角露出一抹微笑。

等我。

……

劇烈的疼痛中,林珩似乎聽到了生命流逝的聲音,他安靜的陷入了昏迷。

——死亡卻沒有如預期一般而來。

心脈處的鮮血開始逆流,彙聚到心口的位置,一個小小的印記開始發出微弱的光芒。

鮮血澆灌在那一處印記之上,光芒越來越強烈,直到猛的爆開。

光芒消失後,林珩心脈處的傷口慢慢愈合,一只小小的,毛色雪白,額間一簇花瓣狀朱紅色印記的貓兒一樣的小動物趴在他的胸口。

那小白團子動了動,茫然的睜開眼,琉璃一樣的琥珀色眼睛和林珩十分神似。

它左右看了看,爬起來去舔林珩的下巴:“主人?”

無人回應,它又跳回到胸口聽了聽,還好還好,還活着。

“主人,主人?”它小腦袋拱了拱林珩的臉頰:“主人,快醒醒。”

林珩慢慢有了知覺,睜開了眼睛。

小貓咪跳到了他胸前,兩只前爪撐着他的臉頰,爬上來看着他。

清透的眸子對在一起。

“主人?”

“……”

“主人?”小貓咪讨好的舔了舔他的鼻尖。

林珩捏起它的後頸,坐了起來,将他提到眼前:“你是什麽?”

“主人,我是流翾,你把我造出來的,你不記得了嗎?”巴掌大的小貓奶聲奶氣的道。

“對哦……主人你投胎轉世了,嗚嗚嗚,主人太可憐了,都怪那個大壞蛋!嗚嗚嗚。”它可憐的抱住頭,抽搭了起來。

林珩晃了晃它:“你到底是什麽?我為什麽沒死?你救了我?”

小奶貓,也就是流翾,可憐巴巴的看着他:“主人,你是祭離冥君呀,我是你造出來的。”

“祭離?你說我就是祭離?”林珩突然有些想笑,如果他就是祭離,那這一大堆的事情又是為了什麽?

“如果我就是祭離,那玄兄就是在找我,那為何他已經找到我了,卻還是要死去?”林珩問道。

“???”流翾的大眼睛裏寫滿了茫然。

林珩将它放到了宮玄禹面前:“他在找我,你認識他嗎?”

流翾看了看,喵嗚一嗓子,身上的毛都炸了起來,迅速地竄回了林珩身上:“他是大壞蛋!壞蛋墨玄,他怎麽會在這裏?!嗚嗚嗚,主人,你受苦了!”

小奶貓安慰的舔着林珩的手指,眼淚都流了出來。

“什麽意思?說清楚。”林珩有些不悅:“他怎麽就是壞蛋了?”

流翾委屈的看着他,氣哼哼的道:“主人,就是他害得你投胎轉世的,他是個大騙子,你千萬不要相信他。”

林珩冷了臉:“不許你再罵他,他是我的愛人。”

流翾驚恐的睜大了眼睛:“主人,你才不愛他,你不要被他的陰謀詭計騙了!”

林珩将它丢到了一邊兒:“我不管你是個什麽東西,以後不要再出現在我眼前。”

流翾在地上滾了幾圈,暈暈乎乎的站起來,嗚哇大哭:“主人,你聽我說,你真的被他騙了,你根本就不是愛上了他。”

“他守了你三百年,你都沒有愛上他,所以他才耍陰招暗算你,你相信我啊主人!”

林珩蹙眉,什麽三百年?

流翾锲而不舍的跳上了床湊到他身邊:“主人你跟我回冥界吧,你回了黃泉恢複了實力就什麽都能想起來了。”

“無憑無據,我為何信你?”不同于它的熱切,林珩态度冷淡。

流翾道:主人你可是冥君啊,冥界不能沒有你,黃泉是你的誕生地,我也是你造出來的,怎麽會騙你。”

林珩越發的頭疼了:“你從頭講,到底是怎麽回事?什麽冥君?什麽三百年?”

“主人,你是黃泉深處誕生的意識,是黃泉的主宰,冥界依托黃泉而生,你就是冥界的君主啊!五百年前,天界和四聖族聯手攻打我們冥界,四聖族的首領,就是大壞蛋龍君墨玄,他,他臭不要臉!”

流翾憤憤,咬牙切齒。

林珩眉心一跳。

果然,就聽它繼續說道:“兩軍對壘,他居然調戲你!非說他看上你了,只要你嫁給他,他就立馬倒戈,簡直無恥至極!”

林珩嘴角一抽,若是真的如此,可以想象當年天界和冥界之人有多麽崩潰。

“後來呢?”

“哼,我們冥界雖然實力不如他們,也是有尊嚴的,怎麽能賣主求榮?!當然是跟他們戰到底了!”流翾義憤填膺的道。

“不過因為四聖族消極怠工,天帝猜忌他們,他們聯盟從內部瓦解了,天帝害怕兩敗俱傷被他們撿了便宜,就放棄攻打我們了。”

林珩道:“那這樣說來,他也算是幫了你們,為何你如此恨他?”

流翾哼唧幾聲,不平的道:“他死皮賴臉的賴在你身邊,整整三百年,主人你都沒有愛上他,所以他就算計你,拉着你跳下了輪回井。”

“主人,你不要被他蒙騙了,你喜歡他,被他吸引,都是因為他将自己的一半魂魄放在了你身體內,那是靈魂之間想要靠近的本能而已。”

林珩不語,什麽是吸引力,什麽是愛,他還是分的清的。

或許一開始,這種難以言喻的吸引力的确促使着他沒有拒絕玄兄的靠近,可後來他們相知相愛絕對是真的,不是什麽可笑的吸引力。

也許這份愛的确起于有心的謀劃,可難道這就能将它完全否定嗎?已經交出去的心,難道還能因此而收回來嗎?

“既然我就是祭離,他都已經找到我了,為何還會死去?是因為他身體裏魂魄不全嗎?”林珩還是更關心這個,将那些虛無缥缈的說辭完全抛之腦後。

流翾點點頭:他用自己的神識做了封印,将你們身上的氣息完全封鎖,沒有人能找到你們,然後又将自己的魂魄分割,一半封入你的體內,和你的魂魄融合在一起,轉世之後,不全的魂魄會天然的想要尋找另一半魂魄,離開束縛它的軀體,等到身體承受不住魂魄的撕扯時,就會開始崩潰。”

林珩總算是理了清楚。

“那他的魂魄現在在哪裏?”

流翾不情不願的湊過去聞了聞,道:“已經不在體內,肯定是轉世投胎去了。哼,自作自受。”

林珩也懶得理會它的敵意,只想問出自己想要的訊息:“我還能找到他嗎?找到以後,我要怎麽将另外一半魂魄還給他?”

流翾皺了皺鼻子,垂頭喪氣,終于認清了主人現在已經變了的事實,蔫嗒嗒的道:“主人只要回了黃泉恢複了實力就做得到了。”

林珩想了想,又問道:“那我體內的弱水心經又是什麽?”

流翾道:“那是主人的法寶,上面的字不過是普通的功法,可以借用一點黃泉之力而已,起一點遮掩作用。主人你被墨玄用神識封印了氣息,沒人能找得到你,只有我因為是你用自己的一縷魂魄造出來的,所以才能感應到你,所以我就帶着黃泉書來找你了。”

“可是我太弱了,上一世找到你的時候已經太遲了,護着你保留記憶轉世又耗盡了靈力,陷入了沉睡,直到主人你用心頭血澆灌黃泉書,喚醒了它,我才跟着醒了過來。”

“原來如此……”林珩呢喃道,已經信了大半,這樣一來,所有的事情就都說的通了。

“我跟你回黃泉。”他終于道。

只要有一線希望,他都要将玄兄找回來。

“主人!嗚嗚,太好了!”流翾高興的跳到他身上:“我們回家!”

“待到恢複實力,我就要去找玄兄了,他是我永遠不變的摯愛,我希望你能明白。”林珩淡淡的道。

流翾被雷劈了似的呆在了當場。

“嗚嗚……我明白了……”它要有後爹了嗚嗚嗚。

林珩摸摸它的小腦袋,因為前路出現的轉機而心情甚好。

“流翾,有一件事,你錯了。”

“什麽???”流翾茫然的擡起小腦袋。

“祭離他不是一條不懂感情的河,否則的話,他不會造出你。”

“還有,他是冥界之主,若是他不願意,墨玄又豈能輕易拉着他去跳輪回井?也許有些事,并不像你以為的那樣簡單。”

流翾眨眨眼,跳到他肩膀上,安靜的卧了下來,抱着頭思考。

林珩嘴角勾起,容色淩厲而絕豔。

玄兄,這次不要你來找我了。

但還是要記得等我。

(正文完)

關于後續請看作話……

作者有話要說: 終于完結了……感慨良多……

我知道這個結局有點迷……但我當時确實是這樣構想的,前面的伏筆和書名都已經埋下了線索,結局肯定是不能改的。

然後其實本書還有第二部,是他們穿越到聊齋世界的故事,林小珩最終還是找到了玄。

第二部是個養成故事……(珩如願以償的見到一個小的玄了。)

有興趣的可以繼續關注,沒興趣的可以就當這是結尾了,反正最後肯定是找到了,相親相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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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名 史上第一告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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