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千絕
容咎握緊了玉觀音,漸漸地又松開。
活下去。
他終于恍然大悟。
曾經有過的茫然與疑惑,終于有了答案。為何突然結丹,為何突然結嬰……為何。
“薄奚尊教會我不可在意他人。寒徹教會我不可依賴他人。東淩玉教會我不可信任他人。
“我本以為這些東西代表牽絆。原來不是的。”
恰恰相反,它們是已然斬斷的塵緣。
“咎者,過也。我這一生便是一個錯誤。容傾傾視我為工具,薄奚尊視我為恥辱,寒徹視我為累贅,東淩玉視我為爐鼎。
這本非我的過錯。
容咎容咎,這天下之大,偏偏沒有任何人容忍接納于我。”
這些話本該滿含怨恨凄楚憤怒絕望不甘等等一切極端負面的情緒,可是從他口中吐出卻雲淡風輕波瀾不驚,似乎只是在簡單的陳述一個衆所周知的事實,也并不覺得自己說出了多麽悲慘的話。
天要亮了。
有陰雲聚攏而來,聲勢浩大。
“我一直以為我會入魔,卻原來我是不會入魔的。我一直以為我需要牽絆,卻原來我是不需要的。我一直以為我修的是無情道,卻原來并不是的……”
寒徹突然不再隐匿,現出身形:“容咎。”
他神色莫辨,心情極為複雜。他似乎從沒有了解過這個弟子,從來不知道他的處境已艱難至此。
“玄徴長老。”容咎轉身行禮,依舊波瀾不驚。
寒徹愣了一下,突兀地問:“為何不喚我師尊?”
容咎有些詫異地看了他一眼。
冰魄峰之後,他已經沒有師尊了。取而代之的只是一個稱號而已。玄徴長老,恭敬疏離。
他不知道別人的父母是怎樣的。容傾傾口出惡言,薄奚尊視他如透明人一般,他也沒覺得哪裏不對。但是“師尊”,應該如寒徹之于霜鸾,傾心呵護,指點修行,放下身段求藥,不惜受辱……而不是寒徹之于他,聽從“師兄”一面之辭,不給他解釋的機會,武斷地決定懲罰。
然而這些都沒有必要說出口。
寒徹也察覺不妥,他頓了頓複又開口:“本君自然還是你的師尊。……也從未将你逐出師門。”他自儲物戒中取出一枚弟子令,不知出于什麽目的,刻了一個“容”字。
容咎并沒有接。他看着那枚弟子令,眸中一絲波動也無,良久方道:“二十幾年前,玄徴長老将薄奚尊打成重傷。”
寒徹不明白他為何突然提起舊事。
“薄奚尊傷重未愈便遭遇魔道血煉尊者,傷上加傷,躲入凡間,偶遇容傾傾。然後有了我。他視我為平生之恥,将我丢給你,一箭雙雕,我并不意外。”
寒徹有些恍然。
“他逼你收徒以報當年之仇,你雖受辱卻也得到千菘霖。這一切,于我本該毫不相幹。”
沒有人問過他是否願意。
薄奚尊的恥辱在于容傾傾,逝者已矣無法計較,僅僅是将自己視若無物而已,容咎完全能夠理解,生辰禮之後他已将其視作無關之人,不再理會。
但是寒徹,說白了只是一場交易,他上門求藥就應當做好被折辱的準備,想得到千菘霖必然要付出代價。拜他為師,并非容咎的選擇,可是最後,付出代價的卻是容咎。寒徹所立的誓言并非心魔誓,收一個弟子于修行并無影響,他丢的只是一點面子。霜鸾雖不再是師尊唯一的弟子,卻也因千菘霖保住性命。寒徹并沒有任何立場責怪容咎,他只是在遷怒而已。
容咎有何過錯?他只是生為人子。
說出這些話,容咎頓覺眼前最後一層薄霧徐徐消散。原來并不是沒有怨恨,只是太過淡薄而不易察覺。寒徹終究是不一樣的,心動期是一個很特殊的時期,偏偏那時他遇見了寒徹,因為寒徹去而複返,因為玄徴劍下萬丈風光,因為寒徹對霜鸾毫不設防的親昵溫軟,他生出了一點妄念。冰魄峰中他拂去了這點妄念,心動期的瓶頸自然突破。
如今正視過往,寒徹也只是一個無關之人罷了。
寒徹驚愕地看着少年純黑的長發漸漸褪色,變成冷如冰雪的銀白。從發根至發尾,一寸一寸,由黑變白,似乎只是一剎那,他已經滿頭銀發。
銀絲傾瀉,随風飄散。
如霜如雪如銀,如緞如瀑如錦。
寒徹想到了一個可能,一開始看容咎捏碎玉佩時就有的隐隐的預感。胸中突然升騰起巨大的莫名的哀恸與酸澀,仿佛一團濕冷的棉花堵在喉頭,令他呼吸困難。
“容咎……停下來……”
不可能的。
陰雲已經聚集完畢,天地之間充斥着風雨欲來的凝重。龐大的威壓令寒徹真元凝滞,即便近在咫尺亦無法動彈無法阻止。
一道雷電轟然劈下,幾乎毀天滅地!
容咎不閃不避,任由血色雷霆直直劈在頭頂!
或者說,眉心紫府。
寒徹終于動容,滿滿的愧疚懊悔湧上心頭,濃重得近乎慘烈的情緒讓他再也繃不住冷漠的表情。
怎麽會這樣……不應該,不應該的!何至于此……何至于此!……他有背景深厚的父親,有天下第一的宗門,有天生道體的逆天資質……還有世無其二的容貌……
不該如此……怎會如此……
雷霆之後,烏雲驟散。
容咎吸收完雷霆之中的巨大能量,睜開眼,看到了失魂落魄的寒徹。
血色雷霆在他眉心紫府劈開了一條斷紋,如鮮血染就,纖細蜿蜒,蘊含種種玄妙,也隐藏着大恐怖。
容咎的膚色本就極白,唇色也極淡,黑發轉白之後,顯得一雙眼眸越發幽深濃重不見其底,眉心斷紋如血點染,平添逼人豔色。
寒徹滿懷愧疚。
銀發如雪,眉生斷紋。
絕情道的标志。
斷七情,絕六欲,滅塵緣,斬因果,身無牽絆,心無挂礙,道無阻隔,亦無飛升之日。
是為絕情道。
以往并不是沒有人修絕情道,但修者無一不是歷經種種苦難折磨,或衆叛親離一無所有,或親人情人友人死絕……無一不慘烈殘酷,無一不心灰意冷萬念俱灰。
絕情道便是慘絕人寰的代名詞。
從沒有誰,如容咎這般,雲淡風輕,波瀾不驚。
容咎并不清楚寒徹的想法。他不覺得自己哪裏可悲,只有一種豁然開朗的釋然。絕情道,無情道,一字之差,便截然不同。無情道無中生有有無相生,只是凍結感情,絕情道則是完全摒棄。
人是不可能完全沒有感情的。
大道五十,天衍四十九,遁去其一,是為變也,亦為定也!這遁去的一,就是絕境中的生路,生境中的死路。道無絕對,否極泰來,但是絕情道,偏偏就是那個“絕對”。
人不可能完全沒有感情。天道卻可以。因此,絕情道又稱為:近天道!
絕情道修者,已然近乎天道,因此他們得不到天道的承認,也就無法飛升,在他們頓悟的時候,天道已經産生排斥,但此時若被排斥出去,只會被虛空風暴混沌亂流之類的偉力削成碎片神魂俱滅,因此修者大多選擇與天道結成契約,維護天道規則,直到自己成長得足夠強大再離開。到那時,要麽以身殉道成為天道的養料,要麽成功“飛升”執掌一界,超脫天道。
這個契約,便是要求修者修“功德”。絕情道修者替天道維護秩序,天道回饋功德金光護體,互惠互利。
絕情道不分修為等級,只分三斷,一斷前塵,二斷夙緣,三斷因果,三斷之後方為圓滿。
而容咎只有一道斷紋:斷前塵,前塵往事,皆如紙上書。
回首看去,往事歷歷,脈絡分明,但也只是讓他知曉前因後果,那些記憶宛如紙上幾行字跡,無法令他動容半分。
“容咎,……是我之過……回來可好?”寒徹遞出那枚弟子令,金紋盤曲,刻有“容”字,握着它的那個人,滿目憐惜愧疚,不複高傲冷淡。
朝陽終于升起,漫漫金光傾瀉灑落,給仰望它的人編織出虛無的幻夢。
容咎及腰的銀發被霞光鍍上尊貴的金色。他沒有回答,目光投向遠方。
“唳————”一聲清鳴,由遠及近,眨眼已至。一頭巨大的青鸾,扇動着長達數丈的華麗雙翅停在容咎身前,低下了高傲的頭顱。
容咎伸手,一道金光自青鸾口中吐出,在他掌中化為金色令牌,紋飾繁複華美,氣息蒼茫古樸。
千絕令。
容咎乘上青鸾,回頭看向曾經的師尊:“不必了。前塵皆如紙上書,寒道友不必自責。後會有期。”
旋即,一去不返。
寒徹氣血沸騰,真元暴走,硬生生吐出一口血。
竟是,心魔已生。
數萬年前,絕情道大能溯千絕一手創立“千絕”,收納絕情道修者。
絕情道随心所欲,雖然無心無欲,但畢竟太過強大,令人不安,修士無不警惕畏懼。溯千絕便創立“千絕”,以維護天地秩序,異族來犯之時悍然出手,邪門外道猖獗之時動手清洗,平時舉行各種排位戰資源争奪戰也遣人駐守,漸漸已經形同天道代言人。他對外宣稱,絕情道無法渡劫飛升,但可以修功德以增壽元,造孽業則有天罰雷劫。且傳說功德大圓滿之時天道饋贈,網開一面,極有可能舉霞飛升。如此,不但成功消除了修士對絕情道的敵意,還賺足了同情分。
千絕中人稱“千絕衛”,千絕之主稱“尊主”。
當代千絕之主,名喚溯凜。
作者有話要說:
《容咎》分為上下部,這個本來只是上部的大綱,但是寫完大綱突然沉迷男神寫了好多同人文,這個坑也就遙遙無期。
現在發出來只是覺得寫都寫了,不發不太甘心。
感覺應該沒人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