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三

[文曲星君|齊允|媚少年|三]

芩芩,是娘的名字。

冷涼的雨夜,齊允蜷在門窗破落的檐下,恍恍惚惚墜入了夢中。

難道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嗎?凄風冷雨中他無處容身,連夢也是颠簸流離,娘的面目模糊不清,身影在簾帳外晃動,她在問着,允兒可是被爹爹訓斥了?他才要張口回答,就看見爹猛地沖來:“芩芩,你不要管他!你我怎會生出他這樣的蠢材,什麽武功也學不會,要他何用!”

一瞬間就吓醒了。

晨光朦胧,雨不知何時又下大了。

許是這雨聲喧嚣,攪擾得他在夢中亦心緒波蕩不平。

“娘……”

齊允望望尚自昏昏未明的天,淚從眼中落下。

娘是那樣溫柔的人,她從來不逼迫他做不喜歡的事。他還記得,有一陣他不喜歡吃雞子羹,娘便不要他吃了,可是爹不一樣,爹說長身體的時候就該多吃肉和蛋,每日必叫人送一小碗過來。他那時候,當真是厭極了雞子羹的味道,見着就跑,爹頑固地逼着他吃,每每都是娘在奮力攔阻:“兒子不吃你就別再拿來了!你若逼他,我便要與你動手了!”

正因為有娘護着,他才得以任性。

齊允抽抽噎噎,擦着自己流淌不盡的眼淚,真是好想娘啊,他就自認是個武學白癡又怎麽了?娘如果還在,一定會勸解爹的,他就不用吃這些苦了。

——接下來該怎麽辦呢?

他半點兒頭緒都沒有。

爹罵他蠢材,總說因他老臉無光,愧對煥真宮、愧對先宮主。他也覺得自己是個沒用的人,文不能文,武不能武,腦子也不夠好用,冒冒失失地跑出來,一文錢沒帶,餓了一天一夜,天亮之後都不知該去哪裏。

“不如就餓死在這裏。”他無比喪氣地想着。

芩園是娘的地方,娘故去後,芩園就荒棄成了這般模樣,可見之後爹再沒來過了,死在這裏,爹尋也尋不着,大家都落個清淨。

他在悲傷中再度睡過去,等聽見聲響醒來時,天已經亮了,空氣潮潤,地面還濕着,他揉揉眼睛,發現荒落落的庭院裏站着一個人,居然是景越辰!

本能反應是要跳起來的,但是,腿麻了。

齊允瞪着眼問:“你、你怎麽來了?!”

“接你回家。”景越辰扔了一個布包給他,“快吃,吃飽了跟我走。”

齊允打開布包,裏面一只水囊,兩個油紙包,油紙包扒開,是兩個饅頭和一只雞腿,他餓得都快前胸貼後背了,管不上不多,張口就咬上了雞腿。

景越辰走到屋檐下來,他踱步在看灰蒙蒙的屋宇和荒草橫生的院落。

齊允就着水,狼吞虎咽又吃下了大半個饅頭,他負氣道:“我不回去!我爹說我是個蠢材,是煥真宮的累贅,活到一百歲也當不了文曲星君……我才不要回去!”

景越辰問:“那你去哪裏呢?”

“……”

“你身上有錢嗎?”

“……”

“你知道在外面該如何生活嗎?”

“我……”

齊允被景越辰一連串的問題問得啞口無言,手裏的饅頭都嚼出了苦澀味。

大約是齊允呆呆的樣子顯得可憐兮兮的,隔了會兒,景越辰倚在屋柱下,說道:“你好大的面子啊,我可是堂堂宮主,連我親自來請你,你都不肯回去嗎?”

齊允心思沉郁,人有些犯懵,一時沒轉過神來,下意識擡頭問道:“你說什麽?”

景越辰輕輕笑了,環臂走向他,略彎下了腰,繼續笑着問道:“你說,煥真宮是我的,還是你爹的?我們兩個說的的話,誰的更算數?”

齊允當然知道:“你。”

“是了,我讓你回去的。”

聽了這話,齊允真是開心,心頭陰雲全消,他咧起嘴角,三兩口啃完了冷饅頭,繼而一腔豪邁站起來拍拍屁股:“走吧!”

景越辰反倒安穩坐在了檐下:“不急。”

“啊?”

“馬在院外,我載你,不過你狼吞虎咽風卷殘雲,我怕颠得你吐我一身。”

“你……”齊允面皮發紅,理是這個理,但他忍不住小聲叽歪上兩句,“男子漢大丈夫,臭毛病真多。”

景越辰權當未聽見。

齊允盯着他淡淡的神情,心想,他人不賴,也沒那麽冷酷不近人情,還給自己帶吃的來呢。這樣想一想,心裏就舒服多了。齊允重新又坐下,隔了會兒,問旁邊的人說:“你做煥真宮的主人,會趕我走嗎?”

“為何這麽問?我是來接你的。”

“不是這個意思,就是……”

“何意?”

齊允臉上微微又爬起了紅,讷讷道:“我爹要我繼承他星君的位子,可我什麽也不會……”

景越辰漫聲說:“你有你的長處。”

齊允眼睛裏一陣放光。

接下來,他聽到景越辰續道:“比如,你比穆蔚菲能哭。”

“別……別胡說!”

“我親眼看見的。”

“沒有!沒有的事!”

但争辯起來,有點底氣不足。印象裏,穆蔚菲的膽子是比男孩子還大,五六歲的年紀她就敢徒手去抓青蟲吓人,破軍星君罵她她也常常不服氣,不似尋常小姑娘,一挨罵就掉眼淚。

略略消食過後,跟着景越辰離開芩園,齊允出了院門,下意識關門,他扶着門,愣了小半晌,終于黑着臉大叫:“景越辰,你怎麽砍了這門鎖?!”

景越辰回頭瞧瞧,不以為意:“不開鎖怎麽進去?”

“這是我家的鎖!”

“很貴嗎?你不也砸了半天,只是沒砸開罷了。”

“你……”

——算了算了,天子不知百姓苦,鬥不過鬥不過。

齊允憋着氣,解了束袖的帶子,低頭倒騰着,似乎是有人來了,他還沒來得及看,即被拽住後背心的衣裳,猛地甩飛出去。

是有人來了,全一色的黑衣黑面紗。

景越辰立在門側冷笑:“來得慢了些。”

不消多說,少年身影似箭,已經迎敵上前。

齊允跌在地上,看到來人刀光雪亮招招要人性命,他既驚且怕地爬起來,強自穩定了心神,忽然覺得黑衣人的身法越看越眼熟,他急忙提醒道:“霸刀訣!是郁長老的功法!”

這一喊,卻招惹了黑衣人的目光,其中最靠近他的一個立刻分出身來,直撲向他。

千鈞一發之際,是景越辰沖過來救了他,并且一劍挑起缰繩,且把他丢上了馬背:“先行!小蒼河紫榕樹下等我!”

若不是抓緊了缰繩,景越辰那拍馬一催促,非叫他摔下來不可。

胯_下的馬,毛色棕紅,是景越辰自己養的那匹,良駒不假,極具靈性,似乎又被養出了忠誠,聽得懂主人言語,那馬兒撒開蹄子就跑,跑出浮雲關了也還控不住。

因為擔心景越辰寡不敵衆,大概二十裏地後,齊允費了吃奶的勁,滿頭大汗地把馬哄停了,再調轉了馬頭往回跑,幸好的是,還沒到浮雲關,就看見景越辰不缺胳膊不少腿地迎面而來。

齊允緊張兮兮地,急忙勒停馬,伸手去拉馬下的人。

景越辰看他一頭大汗的模樣,打趣道:“喂,你花拳繡腿的,一個小喽啰都拿不下,折回來送死嗎?”

齊允沒好氣:“你少說風涼話了!那是郁長老的人啊!景羽一直包藏禍心,她必是趁着你不在宮中,起事奪權了,你要盡早趕回去!”

景越辰上了馬,他抖了抖缰繩,淡定道:“我知道。”

“知道還不快走?”

“我是故意離開的。”

齊允心裏“咯噔”一下,恍惚之間,有幾分徹悟,也有幾分心涼:“你……你不是來接我的?你只是,需要一個離宮的借口……”

景越辰低頭瞄過了環在他腰間有些松開的手:“不,叛徒要殺,你,我也要接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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