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四

[文曲星君|齊允|媚少年|四]

齊允是不會忘記那一天的。

從浮雲關返回宮中,遠在石林外,景越辰停住了馬,之後扔給他一把短刀:“別再往裏走,直到十四娘或者穆蔚菲出來接你。”

齊允迷迷瞪瞪,實在糊塗:“你給我刀幹嘛?”

接着他手裏就空了:“也是。”

真奇怪,景越辰往後腰裏別了短刀,馬也不管了,邁腿就往另一個方向走。

“你去哪?”

“宮門前應該下了機關和陷阱。記住,聽我的話,你就在這等。”

“哎,別……”

齊允沒能喊住人,眼睜睜看着景越辰走了。不過,他自知斤兩,不打算給別人當拖油瓶,牽着馬栓到石林下,他自己也窩在角落裏幹等了。

雲過天晴的一日。

太陽開始偏西以後,不知道具體是什麽時辰,石林裏有了響動。

齊允正等得頭眼發花,聽見聲音後猛地彈起來,喜滋滋地就往石林口跑,不過來的人卻不是十四娘或穆蔚菲——

“景羽?!”

形容狼狽的景羽,捂着一條流血的手臂,見到他時同樣也愣了愣,但很快地,她目光轉向狠厲,送了他當胸一掌。

齊允兩眼發黑昏過去以前,只記得他“哇”地吐了大口血……

漫長的黑暗中又不知何時有了畫面和聲音。

煥真宮裏火光沖天,到處都是模糊的人影和染血的刀兵。

他記得當胸受的一掌,摸一摸,真是越呼吸越疼,疼到後面只覺得胸口壓了大石頭,仿佛要閉氣死過去了,他慌忙低頭看,發現自己胸膛血淋淋大開,卻沒有心,急得他連連掙紮大喊:“我死了!我死了!”

“沒呢,沒呢。”

齊允從噩夢中驚醒過來,有人扶着他,輕輕拍他的後背:“沒事的,你還活着呢。”

緊接着他就又聽到了穆蔚菲的聲音:“齊允,你被打傻了嗎?”

緩了緩,才知方才是夢。

齊允按住隐隐發痛的心口,擡眼看周遭,是破軍星君母女,破軍扶着他,拿布帕正給他擦額上的冷汗,穆蔚菲小臉湊在一邊,嘴裏還在嘲笑他:“景羽受那麽重的傷,打不死你的啦。”

四下看看,陳設都熟悉,是天權殿。

但他立刻又是一陣驚吓:“景越辰呢!他回來沒有?”

破軍張了張口,尚未答話,就聽她背後傳來一聲暴喝:“沒規矩的混賬!”

這聲音,也不用看,比穆蔚菲還熟。

齊允老老實實爬起來:“爹。”

文曲星君沉着臉色。

破軍陪笑:“齊兄,孩子身上還有傷,你對他別這樣兇。”

文曲星君面上冷峻色不稍解,依然斥責道:“哼,豎子無禮!”

齊允曉得他爹看不上他,也不與他多話,轉頭向破軍問道:“破軍大人,宮主怎樣了?”

破軍仍舊未接上話,文曲星君聲如洪鐘:“宮主吉人天相,自然無事,不像你,半點本事沒有,只會闖禍!你給老子安生些,近日不要出去給人添麻煩。”

話說完,也不問親兒子好否,直接就出去了。

齊允撫着胸口,氣餒坐下,小聲埋怨道:“我被景羽那兇婆娘打得吐血了,他也不先問我一聲,我到底還是不是親生的了……”

天權殿的侍女來送煎好的藥,穆蔚菲去接了來。

破軍看看殿外空寂的庭院,坐在齊允身邊,摸摸他的頭:“孩子,別這樣想。你爹心裏自然是記挂你的,只是向來不肯在嘴上言明。”

“他才不記挂我,我是個蠢材給他丢臉了,他巴不得我死了才好。”

“不準如此說話!”

連穆蔚菲聽了也不高興,嘟囔說:“齊允還真是個蠢材,笨死了。”

齊允最反感別人說他“蠢材”,立時便惱了,拿眼睛瞪着她。

穆蔚菲梗着脖子,亦兇巴巴對他:“幹嘛?比誰眼睛大啊?”

破軍拉住了自己的女兒,一面接了她手中的湯藥,一面揚手叫她出去。

穆蔚菲不稀得多待,再回敬齊允一聲“笨瓜”,轉身便走了。

破軍認真地開解齊允:“小允兒,你不再是三四歲的孩童了,任性該有個度。你爹對你是很嚴苛,但他也藏着疼愛你的心。齊兄不像我是個女人,先宮主臨終前托孤,他肩上的擔子很重,在你身上他或許寄予了你承受不了的厚望,可你不應該抹殺他的一切。小允兒,要學會用你的雙眼和心,共同去看一個人啊!”

“什,什麽意思……”

“你爹不在你面前多逗留,是因為他受傷了,再久些可撐不住。”

破軍手上那碗藥,喝得齊允後勁一直是澀澀苦苦的。

日光漸漸沉落。

齊允翻來覆去睡不着,喚來天權殿服侍的人,悄悄打聽他爹在做些什麽,服侍的人說,文曲星君回了寝殿沒什麽動靜,只說近日不要打攪。

他下意識就問:“那他不吃飯,不喝水嗎?”

服侍的人答:“星君吩咐放在門口,敲門三聲便是。”

齊允心裏忽生了忐忑,爹從來沒這樣過。他趕忙下床穿了鞋,蹑手蹑腳往爹的寝殿方向去,遠遠就看着殿門緊閉。正巧有人送了一壺茶來,放在門前,敲門三下就離開了。

他躲在柱子後面很久,也沒見殿門打開。

耐着性子又等很久,天快黑的時候,殿門終于開了,齊允心想那壺熱茶早就放涼,不知是否該關心地問上一問“換熱茶嗎”,可是他看見了他爹比尋常都要白上好幾分的臉……

翌日,十四娘就來了,領了白家的先生來看齊允的爹。

文曲星君跟前,除了日常随侍的一個小常,沒再讓旁人站着,連齊允都趕得遠遠的。

齊允心裏似乎知道些什麽,十四娘和白先生走的時候,他沖出去,在大門口攔住他們,追問道:“我爹怎麽樣了?”

十四娘和白先生都沒立刻接話。

他就急了:“是不是很嚴重?”

十四娘看他模樣,怕他下一瞬要急哭,連忙澄清:“不,不是的。文曲是受了傷,只他心氣高傲不肯麻煩旁人,又不肯教宮主知道了勞心。近日一役,上下傷亡慘重,宮主雖年少,卻也是細心之人,特地囑我請白家主過來看診,已經開過藥了,靜養月餘定然無事。”

齊允吓得沒着沒落的一顆心,這才踏實了,他低頭吸吸鼻子,目光一定,轉又拉住了十四娘衣袖:“那宮主呢?他在石林與我分開後我就再沒見過他了,他還好嗎?”

“皓月啊,”十四娘笑,“輕傷而已,寬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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