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盼頭
先是借着送睚眦像把金錠送到唐樾面前略施小計叫唐樾覺得自己受了威脅,随後是讓錦心進到她宮中。這個柳妃要做什麽……幾乎已經不言而喻。不是想要籠絡他,就是想要挾錦心之事來讓他覺得備受掣肘,以後但凡要做些什麽,都要掂量幾分。
錦心看着唐樾,只覺得這孩子的神情似乎愈加懊惱起來,忍不住開口勸慰他道:“阿樾,你用不着如此,熙淳宮這麽些年我們也都熬過來了,如今的日子對我們而言已然是好日子了。既然都是為了主子辦事,那這主子是誰也沒有那麽重要。反正你已經從公主身邊離開,柳妃若覺得我們有用,那便聽她吩咐便是。她覺得我們一心向着她了,自然就不會找麻煩了。”
唐樾聽着她這些話,倏然覺得有些可笑:“我如何能聽她吩咐?如何能向着她?姑姑說得輕巧,卻偏偏都是我難以做到的。”
“為何不能?你我生如浮萍,從未在哪個宮裏紮下根過。浮萍随波逐流本就是常事,何曾在意過依附的人是誰?莫非……你是真把那景陽公主當成了姐姐不成?”
唐樾板着一張臉不說話,唯獨聽到“景陽公主”四個字時,才些微有了點放松。
錦心了解他,僅僅是細微之處也叫她看出了些許端倪:“阿樾,你不會……真的……?”
她輕嘆一口氣:“傻孩子,你将人家當作親人,人家可有将你當作親人?不過大半年的光景,倒叫你變得和從前大不相同。她若真将你當親人,怎會只讓你去做個中郎将,還因此離了宮。要我說,此番倒是能看出來她對你頗有戒心,生怕你在宮中久了,有了讓皇上認你的機會……”
“姑姑!”唐樾下意識厲聲打斷,又覺得自己态度不妥,壓了壓心中翻湧的怒氣,沉聲道:“她是怎樣的,我比姑姑更加清楚。姑姑方才無意之中就在我這裏做了柳妃的說客,恐怕這就是柳妃想要看到的情形。許多事情她挑撥不了的,讓你來做,她說服不了的,讓你來說,若都不行,還可以拿你做要挾。以後姑姑在她身邊做事,定要小心周旋着些。”
二人立場不同,難免有些說不通的地方。可錦心知道唐樾說得是對的,這柳妃不是善茬,自己不能行差踏錯分毫。
她拍了拍唐樾的臂膀:“知道你是為着我好,我定會小心。”
她想忍住腹中的話,忍了忍,卻還是沒有忍下來,禁不住道:“宮中風雲變幻、朝晖夕陰難免将我們這些小喽啰卷進來。可你要清楚一點,身為主子的就是主子而已,不是朋友,不是親人,我們不值得為了她們将自己給搭進去。你對景陽公主的态度,實在是令我有些憂心。不知是這公主手段高明,還是真的對你真心。總之,你要守好自己的性命。留得命在,一切才都有盼頭。”
聽着錦心的話,唐樾莫名想到秋歲之前笑嘻嘻同他背的梁迢說得一句話。秋歲當時只把那話當作玩笑,她當時道:
“阿樾,你知今日新來的那個梁迢說了什麽?她說這宮中別人待你的好,是要拿命來還的。也不知她是受了什麽刺激,小小年紀說出這樣的話來。”
唐樾此時此刻突然覺得梁迢說的這話卻很有道理。他如何能不把唐翎當作朋友、當作親人?現如今,自己如何還能獨善其身?
唐樾閉上眼睛又再睜開,對着錦心話語說得平靜:“姑姑,她待我好,把我從見豕負塗中拉了出來。我覺得,她便是我的盼頭。”
“她能将你拉出來,不過是我們用了點心思。若她有一天待你不好了呢?”
唐樾笑了起來:“不會的,姑姑不了解她。”
錦心無奈地搖了搖頭:“你還是心思太單純,你該想一想,若有一日你發現她待你不好了,你會如何,還是像現在一樣衷心耿耿麽?”
唐樾沒有想過這種可能性,也不想去想,他只認真同錦心道:“她那樣好的人,不會忍心待我殘忍。”
“但願如此。”
這一日,他們之間簡短的交談無果。第二日唐樾便上了任。
唐翎偶有時候在宮中見着唐樾,他穿着一身補服身後帶着一些親衛,腰間也挂上了劍,這是皇帝特許的奉宸衛的象征。她只覺得他過得應當是越來越好了,只是時不時瞧見他臉上有不少傷痕,心中憂心,想要上前詢問是如何弄得,卻都忍了下來。
要避嫌,不能給旁人留下話柄,這樣對唐樾亦不好。她在心中對自己說。
實在覺得擔憂的時候,就托梁迢偷偷給他送些藥過去,梁迢回來也總能帶回點消息,比如唐樾今日的傷是在角鬥場弄的,有人不服他故意挑釁。又比如今日有人給他編了綽號,叫他“毛頭小子”,他心中不是很快意。
後來,這樣的消息越來越少,大多都變成了“唐樾今日把誰在角鬥場好好整治了一番”,又或者是“他這段時日長高了多少再無人敢叫他‘毛頭小子’”。
只是無人知曉,便連梁迢也不曉得,在這宮裏,皇帝眼皮子底下,無數個他們擦身而過的瞬間,唐樾沖着唐翎笑得燦爛。又或者是從宮外買了些什麽有意思的東西,趁着機會,躲開旁人的目光,偷偷塞到唐翎手心裏。
有一日唐翎瞧着他背光迎面走來,肩膀寬闊,個子挺拔,心道,這孩子也算是好好地長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