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女人收了槍, 仔細把槍收回包裏。

随後她越過那個倒在血泊中的男人,大踏步向前,踩過混入他的血的雨水,走進零食店,飛快掏出手铐鑰匙,打開了老季的手铐。

圍着的警察迅速沖了進來,該幹活的幹活,該善後的善後。王隊跟着跑進來,濕了半身,臉上卻帶着如釋重負的表情,豎起大拇指說:“謝副隊,好槍法。”

“您過獎了,”女人平靜地說,“也是那個嫌疑人瞧不起女的,不然場面還真有點難控制。”

“辛苦了。”王隊笑着說,“謝謝支援。”

“客氣。”

女人說完,轉頭看了那個被爆頭的男人一眼,屍體很快便被警察們裝進裹屍袋,就是流出來的血有點太紅,紅到令人刺眼,令她有點頭疼。

這不是誰罪有應得誰該死的問題,而是在這麽一個大雨傾盆、擡眼都看不清對面是誰的夜晚,任誰被一槍爆頭,都不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

女人回過神來時,王隊已經忙活開了,老季頭上傷口已經包紮好,笑嘻嘻地走到她身邊,一張嘴就開始貧:“謝副隊,大晚上的穿這人模狗樣,這是剛參加完哪個單位組織的大齡單身青年聯誼活動呀?”

謝風華白了他一眼:“聯誼活動我沒參加,倒是差點要參加你的追悼會,能耐啊你,就這麽個剛退伍的小崽子都能把你撂倒了?”

老季有些不好意思,說:“嗐,這不是人有失蹄馬有失足,呸呸,是馬有失蹄人有失足。”

“行了,”謝風華問,“你怎麽被铐起來了?從頭說。”

老季無奈地皺眉,指着不遠處劫後餘生,正被女警安慰着問話的年輕女孩:“瞧見那個姑娘沒,嫌疑人的前女友。”

謝風華立即問:“因愛生恨?”

“什麽呀,”老季呸了一聲,“是那姑娘瞎了眼跟了這個王八蛋的,談不到半年,就被打進去四回醫院,後來實在受不了分了手,這王八蛋還糾纏不清。不知怎麽知道了人姑娘交新男朋友,今天他蹲守在兩人下班路上,不僅差點把那小夥子揍殘廢了,還抓了這個姑娘就走。有好心人撞見報了案,我正好趕上了就追啊,下雨天,我腿上那點舊傷複發,一不留神才着了道,這才被,被搶了槍。”

“該。”謝風華不客氣地說,“知道自己腿上有舊傷,就不要違反紀律一個人上,你出個什麽事都是自找的。”

老季這會也不敢辯駁,乖乖接受批評。

謝風華遠遠地打量那個被劫持的姑娘,剛剛注意力都放在歹徒身上,倒沒留意她,現在仔細看,那女孩淩亂的長發已經撥開,雖然鼻青臉腫的,卻也能看出原來的五官不錯,身上衣服雖說又皺又髒,也瞧得出精致時髦,就是這會在女警安慰下還是抱着肩膀邊哭邊發抖,裸露的手臂上有大片淤青。

“這可真是夠倒黴的,”謝風華漫不經心問,“談戀愛半年進四次醫院,你是她誰啊知道這麽清楚。”

“瞞不過你瞞不過你,”老季沒好意思,笑了笑說,“那什麽,我自打調到分局後工作清閑了不少。我就發揮我的特長,在這邊交了不少朋友,其中有個派出所的片警跟我特別投緣,非要管叫我師父,嘿,人都這麽熱情了,我這師父也不能白當不是,得空也得給徒弟念兩本真經,交流交流感情……”

“這點事就不用彙報了,說重點。”

“重點就是,那小姑娘住的地兒,正好歸我徒弟管。她報警,是我徒弟接的,”老季收斂了笑,輕聲說“那天我正好開車也沒事,就順帶跟着去,到了地方叫開了門亮出證件,那小姑娘堵門口不讓我們進去,一個勁說不是她打的電話,是鄰居打的。我是什麽人啊,好歹也幹過這麽多年刑偵工作的,就她那點道行,一說話我就聽出不對。”

謝風華有點興趣看他。

“長期遭受虐待的人,那眼神就跟其他人不一樣,”老季輕嘆說,“哪怕裝得再若無其事,他們的眼神裏也全是一個字,怕。”

“你知道我頭一回見她什麽樣?化着個大濃妝,就那種兩眼漆黑,嘴唇血紅,整個臉塗得跟喪屍似的。往門邊一杵,态度還很不好,口口聲聲說她跟她男朋友不知道多相愛,讓我狗拿耗子別多管閑事。可她說歸說,眼睛卻像随時會哭出來,像有另外一個人藏在她眼睛裏邊沖我大聲喊,救我,救救我。”

“所以你沒法裝沒聽見。”

“那是真沒辦法裝沒聽見,”老季扒拉了下頭發,“我就讓我徒弟找找他們小區的居委會物業、街坊鄰居了解了解情況什麽的。你別說,這種事片警比刑警管用。果然,這一對的底就被我們摸清,嫌疑人剛退伍沒多久,也不去聯系好的工作單位上班,就這麽吊兒郎當做個待業青年,跟女孩搬一塊住沒多久,性格暴躁,見天打女朋友跟練手似的,每天鬼哭狼嚎,沒多久物業的保安打電話來,說看見救護車進小區,那小姑娘又被打了。”

老季說到這停了停,掏出一根煙想叼上,一瞥謝風華冷淡的眼神,慫了不敢抽,作勢聞了聞,又給別到耳朵上才說:“那一次,那姑娘差點被打殘了,聽說是整個人被抓起來往牆上扔,摔下來後下半身都動不了,她癱在地上求了好久,那王八蛋見她實在動不了,怕出人命才給叫的救護車。”

“就是這一次才讓她徹底怕了,她躺醫院裏哭的稀裏嘩啦,跟我說要真被打死就算了,就怕再呆一塊,遲早有天得被打癱了生不如死。”老季嘆了口氣,“我問她,要長痛還是短痛,她選擇短痛,我說那行,你有意願事就好辦了。我讓徒弟抓了那王八蛋,再托人去法院給她辦人身限制令,幫她找地方搬家,小姑娘也争氣,說斷就真斷,半點不拖泥帶水。”

“後來呢?”

“原本一切都挺好,小姑娘換了新工作,漸漸走出來,還交了新男朋友,誰知道這王八蛋陰魂不散找上門,差點讓害了兩條人命……”

老季沉默了下來。

“加上你是三條。”謝風華淡淡地說,“你的槍被搶,他開了殺戒,一不做二不休,很可能還會多連累幾個無辜路人。”

“我知道錯了,對不住對不住。”

“跟我道什麽歉,我又不能押着你寫檢查,”謝風華說,“再說了,這事也不能說全是負能量,起碼回頭給你徒弟上課可以當反面教材嘛。”

“謝副隊,”老季撲哧一笑,“你安慰人的本事還是這麽發人深省一言難盡……”

“誰安慰你,”謝風華嫌棄說,“去去,那姑娘既然信任你,你就去安慰她兩句。對了,她那個男朋友怎麽樣了?”

“送醫院搶救了。”

“那正好,把她也送去湊一對。”謝風華懶洋洋說,“我今晚友情客串也客串完畢,就這麽着吧,回見。”

她說完就想走,老季忙伸手拉住她。

謝風華回頭,老季四下看看沒人注意他們,這才笑眯眯壓低聲音問:“華啊,這周末給我空出來。”

“有事?”

“嗐,就你嫂子單位那,最近不是來個工程師嗎,小夥子長得高大精神,海歸,名牌大學,哎呀那是又正派又體面,年齡嘛跟你也般配,她就琢磨着叫你倆一起吃個飯見見,反正也不說破,你就當多認識個朋友……”

謝風華挑眉:“老季,你過了年貴庚啊?”

“虛長 42。”

“你才 42 就活成我爸那樣了,整天鹹吃蘿蔔淡操心的,看不起單身貴族還是怎麽着?”

“嘿你個……”老季聲音拔高,險些就脫口而出罵了自己曾經的小領導,意識到後讪讪地壓低嗓門,小聲說,“我都是為了誰呀我,不是我說啊,你別整天忙工作不把個人問題當回事,老大不小了還能蹉跎個幾年啊?你以為你裹着保鮮膜青春永駐呢?別說我吓唬你,再過兩年,你想讓人給介紹工程師,那都得是另類的工程師。”

“什麽意思?”

“工程隊的師傅!”老季恨鐵不成鋼,“得,你就說去不去吧。”

“不去。”

“挺好一小夥我跟你說,過了這村可沒這店兒……”

“老季,你知道今天什麽日子嗎?”謝風華轉頭看他。

老季一愣,随即想到什麽,漸漸收斂了笑容,他抓了抓頭發,小心地問:“你還沒放棄呢?”

“放棄什麽?”謝風華反問,“沒結論的事,我放棄什麽?”

老季急了,差點跳起來:“不是,這都多少年了,就算按失蹤人口算,也早到該宣布法律死亡的時間……”

“是哥們就住嘴吧,”謝風華木着臉說,“你說什麽都沒用,我不愛聽。”

“行,你不愛聽,我不說,我不狗拿耗子多管閑事行了吧,”老季憤憤地問,“我就請你受累回我一句,你這樣耗着自己熬着自己,你覺得值嗎?”

“值。”謝風華輕聲又堅決地回,“說這麽多,就是請你和嫂子往後別管我,心意領了,但我應付我爸一個盡夠了。”

老季正要說什麽,忽然瞥見一個同事走過來說:“謝副隊,有人找。”

謝風華皺了皺眉,老季奇怪問:“怎麽有人找謝副隊找到這來?人呢,在哪呀?”

“那呢。”

他們擡頭望過去,警戒線外,一個挺拔高瘦的身影站在那,下這麽大雨,那人卻沒穿雨衣也沒打傘,身上那件價格不菲的英式風衣早已濕透,黑發水淋淋貼着臉頰,一張原本甚少有表情流露的英俊臉龐氣喘籲籲,面露焦灼,直到看見謝風華那一刻,他的表情才徹底放松,像繃緊的弓弦一下松弛。不知哪來的燈光照到他臉上明明滅滅,輪廓都被周圍的黑暗弱化,唯有一雙眼睛亮到令人心悸,哪怕隔着漫天雨霧,夜色重重也無法忽略。

看到謝風華了,他下意識就想沖過來,警戒線邊的警察忙攔住,他沒再掙紮,只是定定地望着她所在的方向,仿佛歷經磨難的人劫後餘生驟然相逢,仿佛沙漠中踯躅前行的旅人幹渴絕望後得以瞥見綠洲。

謝風華打小不愛讀書,背古詩詞還停留幼兒園水平,但此時此刻她卻莫名其妙在腦海中浮現這樣兩句古詩:

人生不相見,動如參與商。

今夕複何夕,共此燈燭光。

謝風華暗嘆,果然文化水平不行,瞧這聯想的都是什麽亂七八糟的,那是兩句劫後餘生與故友重逢的詩,而她跟這位清俊的男子,分明才見過沒多久。

沒有劫後,不算重逢。

然而那男子的神情太突兀,狼狽中透着急迫,急迫中又有如釋重負,老季那麽貧的人也沒法開玩笑了,他悄悄問謝風華:“這誰啊?怎麽看着像受害人家屬?”

謝風華随口說:“嚴格上說,他算曾經的被害人家屬吧。”

老季張大嘴正要問,謝風華已經擡起腳步朝那男子走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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