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謝風華沒有忽悠老季,來找她的男子名叫高書南,很久以前,他确實是一起滅門謀殺案中的被害人家屬。
那一年,謝風華剛從警校畢業,因為槍法好,身手不錯,外表盤亮條順,再加上有老謝同志的面子,沒多久就如願以償進了市局刑偵隊當候補隊員。
那會市局刑偵隊不管哪個分隊的糙老爺們見着她都喜歡停下來逗她兩句,然而一遇上正經事又誰都不愛帶她。開玩笑嗎,如花似玉的小姑娘大腿都沒他們胳膊粗,擺辦公室猶如一盆新奇綠植,看着就叫人賞心悅目,心情舒暢。平時有她整理案卷,安撫群衆,偶爾出門問個話,調查個情況,這些都行,唯獨真個讓她上一線跑偵緝跟犯罪分子打交道這種事還是算了吧,哪個刑警手裏的活都成堆,誰也沒空陪個女孩子練手當她的老媽子。
可那天趕巧了,市局部署緝毒大行動,局長率兵,刑偵隊幾個支隊全派了出去,剩下幾個老弱病殘守大本營,偏偏這時候就發生了一起重大兇殺案。
案發現場在該市一所全國重點名牌大學教工區裏,一位教授連同夫人被刀械砍死家中。夫婦倆唯一的兒子案發時剛好去圖書館查資料,回到家一進門,踏進去就踩到一腳血,這才發現了屋內的慘劇。
那是個還未成年的男孩,因為天資卓越已被著名科技大學錄取為少年大學生,他在此之前的全部生活不過是在感興趣的領域裏全力以赴展示才華,從來沒想過有天只不過去了趟圖書館,在往常該回家的時間踏入家門,結果迎來這樣的滅頂之災。
少年整個人都懵了,在那樣翻天覆地的摧毀性打擊下,難為他居然還能保有神智,居然還知道打電話報警。
支隊長接了報警,發現局子裏無人可帶,只好帶了新人警花謝風華出場湊數。支隊長出發前已經做好心理準備等着謝風華崩潰,每個小年輕都有這麽一遭,正義理性遭遇殘酷現狀的沖擊後才能真正成長,哪知道一進去案發現場,看着地上橫着豎着血淋淋兩具屍體,聞着滿屋濃到令人作嘔的血腥味,小姑娘謝風華居然鎮定地勘察現場、檢查屍體,還心細如發,找到一處別人沒留意的物證。
靠着那處物證,刑偵隊得以将兇徒繩之于法。
兇手居然是男主人帶的一個研究生,他動手弑師的原因簡單到令人匪夷所思,僅僅因為自己學術不端,論文抄襲超過三成,導師堅持原則不讓他畢業,他求到家中也不行,于是一怒之下沖進廚房拿菜刀,将導師和師母都砍殺刀下。
這年頭防盜防火,誰曾想過還得防自己學生呢?
破案後,罪犯很快被判了重刑。然而對活下來的人來說,最難的永遠都是在滿目蒼夷的世界中尋找繼續生存下去的路徑。
謝風華看到那個滿臉冷漠的少年心底的荒蠻寸寸增長,她擔心他打擊太大,沒法獨自走出來,于是憑着自來熟的熱情硬是摻和進這個少年的生活,把他帶家裏,給他收拾了房間,跟老謝同志兩個輪着花功夫陪伴他。
那會的謝警官還很年輕,還不是今天這個開槍不眨眼,跨過屍體面不改色的謝副隊,對那樣一夕之間遭逢巨變的少年人,她還是很有幾分耐心和愛心。
尤其那少年相貌不凡,卻又瘦弱無依。
他就是高書南。
事情一開始,或許是警察姐姐謝風華給驟然成了孤兒的可憐少年高書南做靠山,省得有誰欺負他。沒過多久她就發現自己瞎操心了,高書南優秀的程度超乎她想象,少年一夜之間遭逢巨變後的那種成熟也不是她這種正常情況下長大成人的人所能想象的。
在她不知道的時候,高書南已經将父母遺産、自己的學業、今後的事業、人生五年十年計劃全都安排得明明白白,就算有哪個不長眼的親戚欺他家裏沒大人想占便宜,謝風華還沒來得及出手呢,那孩子靠自己就已經有辦法叫別人知難而退還說不出有什麽怨言。
還是她爸老謝同志看問題能看出實質,他頭一回見高書南後就說,這孩子不是池中物,你搭把手可以,但如果妄想因為幫過他就想替他做主,那還是趁早哪涼快哪呆着去吧。
果然,高書南不用她照料一丁半點,自己就長成參天大樹,棟梁之材。他年紀輕輕就已經是學成歸國的高端科技人才,回國後順理成章進入國家級科研機構當實驗室的帶頭人。在謝風華回過神來的時候,這孩子已經成長為別人口中畢恭畢敬的“高老師”,再也不是當年那個一晚上能驚醒好幾次,非要她開燈坐在床頭守着才能慢慢入睡的少年了。
不知何時起,高書南就長成現在這副模樣,戴着眼鏡,不茍言笑,不動聲色,仿佛天塌地陷、火燒眉毛都能我自巋然不動。
然而,這位謝風華以為将能将情緒控制精确到小數點後兩位數的高老師,眼下卻有些反常,這令她感覺不大對勁。
她趕忙加緊步伐小跑過去,到得跟前了,先将傘舉高,遮住高書南,舉高時才猛然意識到記憶中的少年早已比自己高出大半個頭,沒法跟以前那樣伸過去一把傘,兩人都遮住。
謝風華索性把傘往他手裏一遞,高書南接過,撐到她頭上。
“怎麽跑這來了?”
高書南默默地看着她的臉一眨不眨,眼底湧動着晦澀未明的情緒,仿佛有什麽東西在掙紮着想要破土而出。
謝風華皺眉:“大晚上你跑這幹嘛,剛剛在那邊有人持槍挾持人質知道嗎,往這湊什麽熱鬧呢,危險!”
高書南的視線一直盯着她的臉,這時才回過神來,啞聲說:“網上有人直播這裏的事,我看見你,怕你出什麽事……”
謝風華又好氣又好笑:“我一個老警察能有什麽事?你有着閑工夫還不如操心操心自己,下這麽大雨出門也不知道打把傘,瞧着濕的都滴水了,怎麽來的?”
“叫了網約車。”
謝風華點點頭,從包裏掏出紙巾遞過去:“給,自己擦。”
這時警車的燈又閃了過來,接着燈,她近距離撞入了高書南的眼睛,她一直都知道這雙眼睛長得太好,清澈澄明,如積雪初融的澗溪,然而她從來不知道這雙眼睛也能如此深邃複雜,仿佛蘊藏了多少事,而她一無所知。
謝風華避開他的視線,問:“你眼鏡呢?”
高書南默默地從風衣口袋裏掏出來,正要戴上,謝風華看不過眼奪了過去,順手拽出衣襟擦了擦才給他。
戴着眼鏡的高書南回複了幾分平時高老師的冷靜自持,謝風華小心問:“書南,你找我是不是有其他事?”
高書南搖搖頭。
謝風華不放心,又囑咐了一句:“任何事都可以跟我說,你知道的吧?”
“知道了。”正常回去的高書南口氣平淡而溫和,“你開的槍?一槍擊斃?”
“那當然,我槍法那麽好。”
“下雨天,遇到這種事很煩吧?”
他的聲音意外地聽起來很暖,仿佛下雨天裏端過來的一杯熱氣騰騰還加了棉花糖的咖啡,謝風華驟然間覺着嗓子眼有些堵,剛剛那一槍過後帶來的不适感分明已在跟老季插科打诨中壓下去了,然而此刻又輕而易舉被高書南給勾了上來。
“車鑰匙呢,我送你。”
謝風華眨了眨幹澀的眼鏡,掏出車鑰匙一把丢給高書南,深呼吸後說:“仔細點開,刮花了你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