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大地震顫的聲音愈發強烈。

伊蓮諾從哨兵手中接過單筒鏡, 将視野對準了夜幕的盡頭。

哪怕天色黯淡，視線盡處蒼白的雪地上，仍能辨別出有一大團黑影正不斷地接近。

亞德裏恩站在伊蓮諾的身後, 用帶着一絲疑惑的語調輕聲說：“你在為人類的命運擔憂。”

伊蓮諾将眸光從鏡片前移開，含笑瞥了金發的王子一眼。

“殿下不也在為人類而戰嗎？”

亞德裏恩輕輕地搖了下頭。無月的夜晚, 王子殿下的翠眸如深淵般幽暗。他低下頭, 将修長的手指按在了腰間的佩劍上。

“我只為我的神明而戰。”

言下之意, 他并不在乎人類是否遭遇災難，是否還有未來。

他之所以顯得在意人類，是因為他遵循着女神的意志。他的劍只指向女神的對手, 哪怕那對手是祂自己。

伊蓮諾幾乎是一瞬間, 就明白了亞德裏恩的意思。

她輕柔地垂下眼睫, 用冷白的小手包裹住了亞德裏恩的掌背。

這只手覆在王子殿下深黑的手甲上，顯得如此小巧, 蒼白到近乎透明。

但卻攪亂了他的心湖。

隔着手甲，他感受不到她掌心的溫度, 也感受不到她細細的脈搏。

但他卻能感受到, 他們心跳的頻率在逐漸接近。

耶達慢悠悠地走了過來, 人魚的視線“咻”地一下, 就落在了伊蓮諾和亞德裏恩交疊的手上。

——耶達認識的是伊蓮諾名為“艾琳”的分.身, 因此, 當他看到這一幕時，微豎的瞳孔微微擴大。

“亞德裏恩殿下, ”耶達憤恨地咬緊了牙關，“你居然——背叛女神？”

亞德裏恩悠閑地回眸，輕輕地歪了一下頭。

“耶達殿下，您這是認同我與女神的關系了嗎？”

“沒有！”耶達立刻否認, “當初在弗斯的時候，祂還不是抛下了你，選擇了我。”

“但即便如此——”耶達眯起淡藍的雙眸，“也不允許你在女神背後，同祂的使者勾結！”

人魚的腦回路挺難理解，竟然願意多一個情敵。

伊蓮諾暗中搖了搖頭，正要出言解釋——

一顆顆燃燒的石塊，從他們頭頂飛向了遠處，在魔獸潮中炸開了。

萊茵國王已經下達了命令，投石機在戰士們的協作下運轉了起來。燃燒的石塊在晦暗的虛空中劃出一道道弧跡，拖出流星般絢爛的焰尾。

——這些發射出的石塊經過了改良，內部被掏空，并填滿了魔藥，表面上也勾畫着爆裂符文。

遠遠看去，一簇簇光焰燃起，在黑暗陰森的魔獸潮中撕開稍縱即逝的豁口。

在黑壓壓的一片魔獸中，有幾道身影顯得異常龐大。那便是魔獸中的王者，用肉身之力就能摧毀城牆的存在。

伊蓮諾的手從亞德裏恩手上移開，不着痕跡地握住了背後的弓箭。

“請祝福我。”亞德裏恩側眸看了她一眼，唇瓣綻出一抹清淺的笑意。

“我祝福你。”伊蓮諾踮起腳，用手掌輕撫了一下亞德裏恩淺金的發梢。

亞德裏恩微怔了一下，朝着伊蓮諾彎起了眼睛。

等到伊蓮諾将手移開的時候，亞德裏恩已經縱身躍到了城牆上。

風拂起騎士緋紅的披風，半長的金發亦随之揚起。

亞德裏恩手中的長劍，一點點地染上了猩紅的火焰。

俊美的王子從城牆上跳了下去。

此時，最先一批的、身量輕盈的魔獸，已經接近了城牆，亞德裏恩踩着它們的腦袋，掠向了魔獸潮的深處。

金發少女微微擴大的瞳孔裏，倒映出了不斷接近的巨大黑影。

黑暗神将這具化身的力量分給了她大半，現在就連伊蓮諾也無法确定，亞德裏恩究竟是不是那些魔獸之王的對手。

“我也要祝福。”人魚清冽的嗓音将伊蓮諾的思緒拉了回來。

伊蓮諾：“……”

她擡起手，面無表情地摸了摸人魚湊過來的腦袋。

“我也祝福你。”

耶達銀藍色的卷發有着水一般的潤澤柔滑，卷曲的弧度宛如海面上輕輕搖曳的波浪。伊蓮諾的指尖不小心掠過發間的鰓，人魚立刻敏感地輕顫了一下。

不對……

摸完之後，伊蓮諾才想起來，耶達不是不應該知道她的身份嗎？

像是看出了伊蓮諾的疑惑，耶達輕笑了一聲。

“從亞德裏恩看着你的眼神中，多多少少可以推斷出一些。更何況，一國王子又怎會主動低下頭，祈求一位神使的祝福呢？”

“——我說的對麽，女神冕下。”

伊蓮諾明白過來，耶達剛才見到亞德裏恩時過激的發言，更多的是存了試探的心思。

她光榮地再次掉馬了。

“您的味道，”吸血鬼愉悅的嗓音在伊蓮諾的背後響起，他低下頭，在少女白皙的脖頸間輕嗅了一下，“——騙不了人。”

伊蓮諾一個肘擊，将不知偷聽了多久的諾亞擊飛了出去。

她疑惑地看向身後。

好像沒用那麽大力氣啊？

諾亞虛弱地倚在城牆上，半長的銀發散落在肩頭，眸色是染暗的緋紅。

“請您盡情地懲罰我吧。”

伊蓮諾：“……”

她沒這個時間。

他們這邊的城牆上，已經有幾只敏捷型的魔獸爬了上來。

伊蓮諾後退幾步，拉開距離，一連射出幾箭，黑暗魔獸們應聲墜落。一兩只落網之魚也被耶達用冰刺貫穿了咽喉。

解決了這幾只之後，人魚冷冷地瞥了倒在地上裝模作樣的血族一眼。

“照顧好冕下。”旋即，耶達也踏着一只魔獸的腦袋，從城牆上飛掠下去。

遠處，亞德裏恩已經和一只巨大的魔獸搏鬥了起來，拖住了其接近堡壘的速度。

耶達朝另一只正在接近的魔獸王者趕去。

伊蓮諾側眸看了諾亞一眼，“還能打架麽。”

蒼白而俊美的血族乖乖點頭。

伊蓮諾用弓背擊落了一只小型魔獸，旋即微揚下颌，示意諾亞看向另一邊正在接近的魔獸王者。

諾亞委屈地看了伊蓮諾一眼，卻還是點了點頭，張開蝙蝠雙翼從城牆上滑翔了下去。

離開之前，他施放出了一群小蝙蝠，吩咐它們保護伊蓮諾的安全。

不過，伊蓮諾倒不用諾亞保護。

她身上有着黑暗神的氣息，被魔獸們當成了同類。它們下意識地忽略了她，只會去攻擊周圍的戰士和弓箭手。

反倒是伊蓮諾多次出手，在暗處射出冰冷的箭矢，屢次将戰士們從生死關頭救出。

甚至還救了萊茵一次。

這位人類君主守在魔獸潮最為猛烈的地方，無休止地揮動着手中淺金的利劍，僅憑一人就阻止了成群的魔獸。

然而——

一只羽翼漆黑鋒銳的巨鷹，從天穹直掠而下，利爪直指國王的咽喉！

從力量波動來看，這只巨鷹無疑是天空的王者。

而萊茵此時正被數只爬行魔獸合圍，手中的劍揮出了一半，無暇做出其它的動作。

千鈞一發之際，一支閃爍着淺金色聖光的箭矢，劃破虛空飛了過來，擊在黑暗巨鷹的利爪上。

這支箭并沒有擊穿鷹爪的防禦，但卻讓它的角度産生了些許的偏移。

——這就是伊蓮諾的本意。

萊茵順勢俯下身來，便躲過了巨鷹奪命的利爪。

金發的國王朝火光亮起的遠處投過去一個幽深的眼神。

在他冰藍的瞳孔中，倒映出了少女金發白裙的身影。

幾乎是在利箭射出、躲避和對視的一霎那間。

萊茵手中的長劍落下，将圍攏着他的一群魔獸削成了兩半。

趁着巨鷹尚未離去，金發的國王足踏城牆，借力躍起，從半空中落在了巨鷹的背上，與其纏鬥起來。

這時，伊蓮諾發現，“聖谕之書”的充能進度，已經從92.33%變成了98.99%。

最後一格總是顯得如此漫長。